午休铃响过大约十分钟，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弥希已经靠在水塔背面的阴影里。

这是天台上唯一一个从教学楼窗户看不到的死角。她特意确认过角度，从一楼到四楼的每一扇窗户都被水塔的混凝土塔身挡得严严实实。耳机只塞了一边，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画面上两个女孩正站在樱花树下对话，台词框一行行跳过去。风把她侧编马尾里挑染的那一缕紫色发丝吹到脸颊边上，她也没去拢。

弥希在学校里的形象是经过长期精细维护的——学生会副会长，虽然成绩并不是那么尽人意，但是说话慢条斯理，校服永远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刘海剪得齐整，走路的时候目视前方不左顾右盼。老师们对她的评价高度统一：踏实，可靠，省心。同学们对她的印象也差不多：有点闷，但人挺好的，喜欢帮助他人，就是太正经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像教导主任女儿的副会长每天午休都躲到天台上看百合动画。

她的手机壳是纯黑的，没有任何挂件，备用耳机永远揣在裙兜里。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设了自动清除，追番用的账号和日常社交账号严格隔离。同人论坛的ID注册了三年，发帖上千条，从未在任何一个帖子里透露过年龄和性别和学校。这套信息隔离系统比她后来接触到的认知阻碍还要早几年成型，执行得也同样彻底。

屏幕上的角色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台词，弥希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上来。

踩得又快又响，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节奏像在哼一首什么歌。弥希的第一反应是按灭屏幕，第二反应是把耳机拽下来塞进口袋，第三反应是端正坐姿，但三个反应挤在同一秒里发生就显得手忙脚乱，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铁门被推开。红色的头发先于人出现在视野里，鲜艳得在午后阳光下几乎要灼伤眼睛，头顶那根呆毛倔强地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被发胶驯服的东西。

二年三班的真绯瑠。期中考年级第二，校园文化祭独舞拿了最优秀表演奖，合唱团的领唱。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一半的人会跟她打招呼，另一半在偷偷看她，然而她鲜少回应。红色的长发和金色的眼睛在一群深色头发里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篝火，远远看着让人觉得耀眼，靠的太近就会被烫伤。

弥希跟她没有交集。

或者说弥希唯独跟真绯瑠没有交集，而真绯瑠跟大部分人都没有交集。她们存在于校园生态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位面，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维度。

然而此刻真绯瑠抱着一份大薯条站在天台入口，看到弥希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社交性质的礼貌微笑，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时本能的反应。

"哈？"

她的视线越过弥希的脸，落在弥希手里那部屏幕刚刚暗掉的手机上。

弥希把手机往裙子口袋里塞。动作又快又僵硬，像被老师抓到上课玩手机的学生。

真绯瑠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她偏了一下头，呆毛跟着晃了晃，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种猫发现了耗子洞式的兴味。

"副会长也看这个呀？"

弥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真绯瑠已经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了，把薯条往两人中间一放，自己掏出手机来。屏幕上赫然是同一部动画的界面，进度条拉到了比弥希还靠后两集的位置。

"我追到第九集了，"真绯瑠咬着薯条说，声音因为含着东西而变得有点含糊，"昨天熬夜补的。小日向终于对小千的说了那句话，我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弥希没说话。但她没有走，却把藏起来的耳机戴了回来。

这就是开始。

之后的几个午休，天台成了固定的据点。

弥希后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允许这件事发生。她在学校里维持了将近两年的信息隔离体系，被一份薯条撬开了口子，过程甚至谈不上挣扎。真绯瑠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力场，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的天赋和闪耀吸引，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朋友，但她很小心。

"你喜欢雪乃？"第三天午休的时候真绯瑠侧身坐在弥希对面，特地准备了筷子夹起薯片放到嘴里。

弥希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雪乃和奏的组合没有其他人能超越，"弥希斟酌着措辞，习惯性地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观众们都觉得，她们两个人一起站上舞台就是无敌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

真绯瑠明显不同意。她把筷子丢进薯片袋子里，转过身来，整个人面朝弥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反对。

"可是奏的心意呢，"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雪乃那模棱两可的态度太烦人了，感觉作者是为了水剧情故意拖着。小日向才是对的，喜欢就要讲出来。"

"嗯，这叫河豚最喜欢的拉扯，如果表白就要完结了吧。"

"那不如来新女人加入战场，喜欢看这种。"

谁也没说服谁。

两个人在百合动画上都很坚持自我，但这种坚持没有让她们疏远。

在学校的公共空间里，她们几乎没有交集。弥希是那个永远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的和善副会长，真绯瑠是那个在文化祭舞台上跳舞时能让全场屏息的校园明星。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弥希微微点头，真绯瑠随意地挥一下手，仅此而已。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每天中午会在天台上为虚构角色的百合关系吵架。

顺便一起追番。

小说相关章节：mihiru·成为魔法少女的我们是否获得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