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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第4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20 5hhhhh 6610 ℃

2.恐猫鸟

“您是说,苏丹同意您接济我住在您家,还准许您折了一张白银品级的奢靡卡,”奈费勒吐出一口烟,他脸上的淤青在烟雾的笼罩里反而显得更加清晰,“只要我答应把我的鹦哥给放了?”

那只鹦哥是奈费勒从宅邸带出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这趟大搬家把它吓得不轻,连羽毛都看上去暗淡了些许。好在阿尔图为奈费勒安排的新居所算得上僻静,这只可怜的鸟儿在第三天上午就恢复了活力,又开始满屋子乱飞了。

阿尔图坐在奈费勒对面,满面愁容地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贝姬夫人柔顺的长毛。

“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他听说我把你留在家里,笑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笑什么?”

“他说我自讨苦吃,每天在朝会上被你骂得不够,还要在家挨骂;然后他又说不能光让阿尔图卿掏钱,奈费勒卿寄人篱下,总得有点付出才是。我说奈费勒大人随身没带财物,总不能让他卖身抵债吧陛下。”

说完,阿尔图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那副单薄的身子,宽大的丝袍连奈费勒的身形都勾画不出来。

“然后陛下就又大笑了一番,”阿尔图继续说,“他说既然奈费勒卿身无长物,就把他那只宝贝鹦哥卖了,给卿交食宿费吧。”

奈费勒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惋惜。“所以您就答应了?”他轻声问。

“我当然不答应啊!”阿尔图猛拍了一下大腿,把卧在他腿上的猫咪吓得蹿到地下,“但是我没法当着苏丹的面说,我只能先答应下来,然后让你把这只蠢……美丽的动物偷摸放了。等他问起,我就说这事已经办好了,天衣无缝。”

贝姬夫人在茶几下面绕了几圈之后,把蓬松的尾巴在阿尔图的坐垫上拂了一下,算是优雅的道别;随后,它踱到奈费勒面前,用那双绿宝石般剔透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鹦哥。

“哦,阿尔图老爷,”在猫咪扭动屁股、蓄势准备扑高之前,那只鸟就机灵地飞到奈费勒的肩头了,于是它只在奈费勒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爪痕。奈费勒把贝姬夫人抱起,逗弄它的下巴,“您想得多么周到,既顾全了我微不足道的脸面,又满足了苏丹的命令,甚至还给了一只鸟儿珍贵的自由。我几乎要对您心生敬意了——”

阿尔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奈费勒大人,抱歉打断了你们的谈话,”梅姬适时地进来为两人添茶,“这两天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贵府上的仆人和宾客待我都很热情,阿尔图老爷也……”奈费勒端起茶杯,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无微不至。”

梅姬笑了笑,端着茶壶来到阿尔图面前:“是嘛,阿尔图老爷,我都不知道您有这么会关心人。”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却始终看着奈费勒,带着称得上是殷切的笑意。

“别听他胡说——梅姬,茶,茶满了……梅姬!”

梅姬像是没听见阿尔图的喊声似的。热茶顺着杯沿满溢出来,洒在阿尔图的手背上,烫得他直抽冷气。

“扎伊齐今天去上朝了,就站在农业大臣后头,”梅姬捧起他的手检查了一下,冲他翻了个白眼,“苏丹根本就没让你处理那只鸟儿。”

“我知道,”奈费勒摸了摸鹦哥的脑袋,“那个小伙子也跟我说这件事了。他说阿尔图老爷可能会拿这件事跟我开个小玩笑。您府上的年轻人真是诚实正直,我不禁好奇您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他们的。”

阿尔图没好气地剜了奈费勒一眼算是回答,随后他唤来了小圆,让她去给自己弄点烫伤药膏来。

“去萨米尔老爷那儿,”阿尔图抚摸着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手,每碰一下都疼得他呲牙咧嘴,“顺便让他帮夫人开些治疗失眠的药。”

“过来,孩子……”梅姬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递给小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小圆一边听着,目光在阿尔图和奈费勒之间移动了好几个来回,并且在后者脸上的那些伤痕上停留了好一阵。

“夫人,哦……哈哈哈,可是,好吧,我明白了,哈哈……”小圆笑吟吟地揣好钱离开了,任凭阿尔图怎么问,梅姬也不肯坦白她们说了什么。

“她很快就会回来的。”梅姬俯身查看奈费勒脸上的伤,阿尔图简直分不清她是在对他们中的谁说话,“阿尔图老爷下手真狠,我真希望下次他的拳头能砸在该砸的人身上。我先去休息了,你们不要聊得太晚,奈费勒老爷的伤还没养好呢。”

最后这句话是对阿尔图说的,她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把贝姬夫人抱走吧,”阿尔图尴尬地看了看奈费勒肩头的鹦哥,“别让它抓伤了这可爱的小家伙。”

这是奈费勒被阿尔图接济的第四个晚上。第五天早晨,苏丹在朝会上赏赐了萨米尔三枚金币。

“朕都听说了,卿的药膏把阿尔图卿脸上的伤痕消除得一干二净,”苏丹大笑着,在怀里妃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看来确有其事啊。以后朕的爱妃们可以放心穿着纱衣上殿了。”

“记得给奈费勒卿开最好的药,朝会上可不能少了大维齐尔啊,”萨米尔下殿前,苏丹特意提醒,“阿尔图卿下手太重了,诊疗费算在他头上。”

阿尔图不明就里,只好在同僚们的笑声里乖乖低头接旨。

奈费勒的到来对阿尔图的生活起居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这家伙起得既早,休息得也很晚,回到家里就埋头处理政务。除了苏丹远离朝会的日子,他们几乎没在家里说过话。这样说其实也并不准确——奈费勒的到来给他家引来了不少宾客,他们奔着同大维齐尔议事而来,在经过正厅时不忘和宅邸的主人礼貌地问好。

“这里应该是我们家吧?”阿尔图与客人们寒暄,看着他们络绎不绝地奔着侧屋走去。

“我觉得挺好的,”梅姬命仆人们捧着茶壶和水烟送到奈费勒老爷房里,“我喜欢热闹。”

奈费勒对他家庭地位鸠占鹊巢般的撼动,以及他对此毫不关心、甚至毫无察觉的态度,都称不上令阿尔图恼火。这种事他不是没经历过,那个胖诗人带着他的羊肉炉刚来的时候,大伙不也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去听他的新情诗么?即使是梅姬那种反常到诡异的殷勤关切,在阿尔图眼中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自家老公在欢愉之馆里打着苏丹的旗号拈花惹草,她多看几眼整个朝廷里最不近女色的大臣怎么了?

他最烦的、最想从这个家里清理出去的,就是奈费勒手里那只绿油油的鸟。

其实在很久之前,阿尔图对贝姬夫人也产生过同样的念头。他并不是讨厌这只猫,不,贝姬夫人是他见过最优雅、最美丽的动物。它洁白的长毛从没沾染过污渍,它不像其他贵族家里的猫那样三天两头打翻瓷瓶和碗盘,正如它的名字,它是一位品行端庄的贵妇。阿尔图曾不止一次带着贝姬夫人去上朝,看着它在苏丹怀里轻舔他的手指,再看看被晾在一旁的宠妃,他甚至幸灾乐祸地萌生过想要劝苏丹在贝姬夫人和妃子们之间选美的想法。

他讨厌贝姬夫人是因为它终究只是一只猫,而不是一位有手有脚的真正贵妇,它的优雅、美丽,甚至洁净,全都是他用金币堆砌出来的。贝姬夫人刚来时,阿尔图还不像现在这般有权有势,家里的仆人和资财光是供他和梅姬生活就已经略显捉襟见肘,结果现在又突然多出一只爵位比他还高的猫。贝姬夫人的猫饭是厨子精心烹制的,为此还要每天派人去大巴扎买最新鲜的鱼和活鸡;它的尿盆要由女仆日日按时清理,盆里的沙子掺了干花和香料粉,确保家里没有一点异味;贝姬夫人喜欢四处冒险,得有眼睛最尖、腿脚最麻利的仆人时时刻刻跟着它,避免它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跑丢,或被心怀鬼胎的家伙们拐走;而每当贝姬夫人结束了一天的玩耍,迈着轻盈的步子回到家里,阿尔图还要第一时间让仆人们为它梳洗,不能让它的毛发打结,更不能带回虱子跳蚤。

贝姬夫人还经常蹿上他的膝头——对猫咪来说这是一种亲昵的表示,阿尔图也乐得摸摸它的脑袋、帮它梳梳毛——但贝姬夫人总是学不会直接跳到阿尔图腿上,而是用尖利的爪子勾着他的衣袍,像只大蜥蜴一样扭动着爬上去,脆弱的布料禁不起这般摧残,过不了几天就变成了一绺绺布条。有时它甚至还会直接抓着阿尔图的小腿攀爬,阿尔图被抓得直皱眉,甚至会疼得抓起它的后颈,把它甩到不远处的地上;但贝姬夫人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抛投游戏,总会跑回来重复这个过程,直到阿尔图大叫着让女仆把这只要人命的猫抱走。

“我受不了了,”阿尔图撩起袍脚,给梅姬看他的腿——他养的哪里是猫,简直是一头狮子!他腿上的伤痕比水钟上的刻度还密,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张用红墨水写满的羊皮纸!“要么我们给贝姬夫人剪指甲,要么给它找个新家,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每天坐在小车上被人推着去宫殿里了。”

“亲爱的,不过是一点抓痕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梅姬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往阿尔图腿上涂药膏,“等会儿我再帮你搽一点芦荟汁,过不了两天你就会恢复的,谁都看不出来。我已经批评过贝姬夫人了,它以后会注意的,对不对,贝姬夫人?”

罪魁祸首趴在床脚,舔舐着自己的前爪,连一声不知可否的“喵”也没有回应给他们。

阿尔图摆摆手。“得了吧,我可没指望一只猫给我道歉。再说,我听其他老爷夫人们说,公猫到了它这个年龄,很快就会满屋子乱尿,还会冲人乱发脾气、每天晚上叫个不停……梅姬,你肯定受不了家里全都是猫尿味,是不是?”

“哦,你说得对……”

阿尔图的眼睛亮了起来。

“……到时我会叮嘱仆人们勤加清理的。我再从鲁比卡夫人那里要一点松香粉,她家的猫发情时她就用这东西给家里除味,效果特别好。”

“不过我们确实该给贝姬夫人剪剪指甲,”梅姬摸了摸丈夫那张沮丧的脸,“要是它把苏丹抓伤了,麻烦可就大了。”

“真是一只听话的猫,”苏丹轻柔地抓挠贝姬夫人的脑袋,后者则顺从地迎合,用爪子上柔软的肉垫轻踩他的掌心,“无愧于它的爵位啊,阿尔图卿。”

“是,陛下。”阿尔图在心里暗骂这只猫的欺软怕硬:看吧,它把爪子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尾巴都温柔地耷拉在苏丹的胳膊上——在家里,贝姬夫人从来是趾高气昂地翘着尾巴的!

“不过,一位像它这样优雅的贵族,身上怎能连一件首饰都没有呢,”苏丹的手抚过贝姬夫人的下巴和脖颈,停留在它胸前厚实柔顺的长毛上,“阿尔图卿,下次再见到贝姬夫人时,朕希望它佩戴着配得上它身份的首饰,明白吗”

“是,陛下。”

阿尔图花了四天时间,找到城里最好的珠宝商和最杰出的画家,付了每人整整七枚金币,让他们给贝姬夫人设计首饰。他们为这只猫咪打造了一条金项链,上面镶嵌着好几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绿宝石——珠宝商说这种宝石很衬贝姬夫人漂亮的眼睛,于是阿尔图掏了六枚金币的原料费。苏丹很满意贝姬夫人的新造型,贝姬夫人也很喜欢自己胸前这件叮当作响的新玩具,阿尔图老爷则足足一个月没有抽上水烟、也没有去马场看过赌马。

现在他好不容易混成了苏丹面前的红人,勉强养得起一家子贵族了,又好死不死的突然闯进来一个大维齐尔,和又一只戴着宝石的动物!早在奈费勒借住之前,坊间就已经有传言说阿尔图老爷左支右绌,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穷得快吃莎草过活了,甚至有人造谣说阿尔图老爷能维持这么大的花销是因为他偷偷在家里造假币——

“您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巴拉特从钱袋里数出这个月的租金,“万一苏丹追查起来……”

阿尔图把金币在手里掂上掂下,确认左右无人之后,凑到巴拉特耳边,恶狠狠地说:“呵,我造这么多假币都不够他们花的,要不是遇见你,我早就变成黑街上的一具饿殍了!饿死和被苏丹砍头抄家都是死,干嘛不穿金戴银、当个饱死鬼呢。”

奈费勒并不关心阿尔图的诸多苦衷,他心安理得地在阿尔图家中享受着大维齐尔的待遇——最好的水烟和红茶、每天现杀现烤的羔羊,还有按他的口味精心改良过的酥点,就连他用的灯油都比阿尔图房间里的贵。至于那只鸟,哈!阿尔图真庆幸奈费勒老爷养的是只鹦哥,而不是猎犬或者什么别的哺乳动物,因为他只需要给这只高贵的鸟儿准备些好品质的谷粒,最多再加些鲜活的麦虫而已,好心肠的奈费勒老爷无形之中帮他省了多大的开销哇!

可这只鸟带来的麻烦没过几天就暴露无遗了。尽管它和贝姬夫人一样聪明,知道如何在固定位置上厕所,但鸟儿毕竟不是猫,它非常容易在房间各处排便,书桌上、茶几上,甚至仆人和宾客们的肩膀上……最过火的一次,阿尔图老爷在大维齐尔房中讨论政事时,它无比精准地把温热的、白色的物体凌空排出,正正好好落在阿尔图老爷手中的糕饼上,和上面的奶油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专心理政的阿尔图老爷张嘴就要咬,嘴唇几乎要碰到那物体了,大维齐尔才不紧不慢地出声提醒。

“该死的”阿尔图老爷把糕饼摔在地上,“它在你家也这样随地拉屎吗!”

候在外面的仆人听到老爷的咒骂,赶忙跑进来收拾。

宰相大人耸耸肩:“仆人们会清理干净的。再给阿尔图老爷上一份糕饼。”

贝姬夫人偶尔掉毛,但是梅姬会时常提醒仆人们给它喂些鱼油、帮它梳理底绒,并且它的毛发是那样的又长又柔软,不仔细分辨的话,和银白色的发丝几乎没有区别。“卿不说,连朕也以为卿去欢愉之馆享用哪个新来的白发舞娘了。”苏丹听阿尔图讲了他和梅姬因为猫毛闹出的误会之后,大笑着赏赐了他好几枚金币。

大维齐尔的鹦哥可没有贝姬夫人这么好打理,它换下来的羽毛又多又蓬松,看看它的笼子吧,那简直是一片绿色的雪地!他们搬进来之后,仆人打扫房间的频率比原先提高了三倍,阿尔图老爷每天出门之前,梅姬夫人都能从他的头发里找出几根遗漏的鸟羽。

“您的宝贝鸟儿称得上一朵蒲公英了,”那天,阿尔图老爷如此对大维齐尔抱怨,“我真难想象您家是如何保持整洁的。”

大维齐尔翻了一页书——两名仆人站在他身后仔细地清理他身上的羽毛,还有一名仆人捧着他的鹦哥,帮它掐去堵塞的羽管——耸耸肩:“仆人们会清理干净的。”

如果说阿尔图对花销、对差遣仆人、对满屋乱飘的羽毛、甚至于对奈费勒那事不关己的态度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那么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只鸟儿对贝姬夫人的影响。得益于仆人们的勤加打扫,阿尔图家从来没有闹过老鼠,贝姬夫人只有偶尔溜出去玩时,才能在街边的阴影里看到它们突然蹿出的身影。是的,这只猫没有抓过老鼠、没有扑过麻雀,也没有见过活着的毒蛇,它在阿尔图家里的玩具只有挂着羽毛和铃铛的逗猫棒,以及手指粗细的长麻绳。

奈费勒的鹦哥唤醒了贝姬夫人作为一只猫的本性。这只小鸟儿对它来说是那么恰到好处:它飞得不高不低,恰好在贝姬夫人跳起扑击的高度,它的身长恰好能被贝姬夫人压在两爪中间,它的叫声恰好能吸引贝姬夫人的注意力,就连它那身蓝绿色的羽毛也恰好能用来衬托贝姬夫人身上的珠宝。总之,从贝姬夫人见到这只鹦哥那天起,阿尔图的宅邸就再也没有太平过。鹦哥似乎天然擅长勾起猫咪的捕猎欲望,并且深谙如何躲避它的突然袭击,无论贝姬夫人趴在衣柜上伸懒腰、藏在桌底梳理毛发,或是喵喵叫着献媚般爬上奈费勒大人的肩头,它都能敏感地识别出藏在那对幽绿眸子深处的杀意,并无一例外地在贝姬夫人的爪子碰到它之前起飞,只给它留下一道尾流和几根飘落的绒羽。

鹦哥不会学人说话,但是它的叫声依旧如宴会上的讽刺诗人般尖锐刺耳,贝姬夫人被它嘲弄得发出不满的“嘶嘶”声,全身上下的毛像波斯菊一样盛开。自从贝姬夫人意识到自己没法轻易征服这只鸟,它便开始锻炼自己的狩猎技巧:它攻击落在晾衣绳或是石榴树上的麻雀,把逗猫棒抓得七零八碎,甚至叼着老爷夫人们的拖鞋躺在地上乱甩乱蹬。

“贝姬夫人这是怎么了,它以前可从来不这么淘气。”梅姬帮着小圆捡起散落满地的衣物,少有地发起牢骚。

“你去问我们尊贵的大维齐尔吧,”阿尔图——他刚打理好的头发被贝姬夫人抓成了一团鸡窝——把罪魁祸首搂在怀里,咬牙切齿地看着那间房门紧闭的旁屋。透过木窗格,还能看到那只鸟儿在屋子里欢快地滑翔呢!“问问他到底要对这副乱象漠视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梅姬,我并不是在开玩笑,现在这个家里被逼疯的贵族可不止贝姬夫人一位。”

“猫扑鸟儿?还有比这再稀松平常的事吗?”大维齐尔指间捏着一枚修长的尾羽,这是他的鸟儿今早送给他的,“阿尔图老爷,不妨让我问问您,又是什么让您觉得一只猫应该老老实实地趴在毛绒窝里、对无聊的人造玩具露出牙齿和爪子呢?”

“起码您应该为这只鸟带来的诸多变化说声‘对不起’,”阿尔图环抱着胳膊坐在他对面,他一只脚上的拖鞋已经像校军场上的箭靶那样千疮百孔,另一只则干脆消失不见,不用想也知道跑到哪去了,“我的仆人们工作量翻了倍,我夫人的纱衣在七天里被抓坏了两件,就连石榴树上开的花都比去年少了接近三成。”

“今年气候干旱,不少地方的麦子都枯死了,起码您还能给自家的石榴树浇水呢。”

大维齐尔平静地抿了一口红茶,听阿尔图继续抱怨:“早知道您如此不近人情,全然没有把主人家的辛苦当回事,当初我真不该发善心接济无家可归的您!”

“别忘了,您接济我的第二天,就在苏丹面前折断了一张奢靡卡。”

“起码为了我妻子脆弱的心神着想,把您的鸟儿关进笼子吧!”

“请您想一想,关进笼子的鸟儿还能称为鸟儿吗?那不过是一件珍玩罢了。鸟儿应当能够自由地和风儿拥抱,而不是隔着铁丝啄食人们手中的谷粒和蠕虫。”

阿尔图几乎要暴起驳斥奈费勒的言论、像他无数次想要抓住那只鸟的脖子一样掐住它主人的脖子。但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原始的暴力欲望,随后,不等他同意,一个胖胖的家伙便擅自闯进了他们的谈话。

“我亲爱的朋友,我热情的有权有势的阿尔图老爷,哦,和他难分高下的政敌!”哈桑张开双臂,他肥大的肚腩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的,“多么巧啊,多么完美的场景,正适合品读我新作的一首小诗!哦,这位好仆人,麻烦你帮我准备一张软垫,还有一碟酥点,要搭配蜂蜜杏仁酱的那种,快去吧,我的好人,快去!”

“这位想必就是您府上那位炙手可热的吟游诗人了,”奈费勒为哈桑斟了杯茶,“告诉我,尊敬的哈桑,您为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诗篇。”

哈桑取出腰间的羊皮纸,将它轻轻抖开:“您瞧,尊贵的大维齐尔,老哈桑想要请求您的原谅,可这首诗并不是写给您,或者阿尔图老爷,或者任何权贵老爷和夫人的。”

“没关系,我的好人,请您说吧,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诗人清了清嗓子——在他吃了一块酥点之后:“这首诗是写给两只活泼可人的小动物,写给贝姬夫人和您的鹦哥,看哪,它们相处得多么融洽,它们为这间宅邸带来了多少欢声笑语、增添了多少活泼的气氛!整座城市再没有比它们更适合出现在一篇韵律明快的小诗里了!”

“我想您说的对,好哈桑,”奈费勒端着茶杯,看了一眼桌子对面——阿尔图捕捉到了他的眼神,用一记白眼作为答复,“那么请把诗念给我们听听吧。”

于是哈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为两位老爷念诵了这篇名为《为何恐怖的雪白巨猫爱上了身披翡翠的柔弱小鸟》的长诗——哈桑更喜欢叫它《恐猫鸟》,他说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容易让人引发遐想。这篇诗完全是他对这两只动物之间关系的杜撰和臆测,并且加入了许多他曾经写给贵族小姐们的爱情桥段,阿尔图听得几次想要打断他,但是都被奈费勒用微笑的眼神制止了。

“真是一首好诗,”哈桑读完最后一个字后,奈费勒又为他倒了杯茶,并轻轻鼓掌,“我想这首诗值得起码一枚金币的赏赐,对吧,阿尔图老爷?”

“要是贝姬夫人听得懂人话,你早就死了。”阿尔图掏钱袋的动作又慢又僵硬,他的目光几乎要把奈费勒的心剜出来。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但他忘了哈桑这家伙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诗藏在肚子里。第二天,《恐猫鸟》开始在浴场的云雾之间传诵,第三天,一位贵族在自己的酒会上醉醺醺地吟唱了《恐猫鸟》,第五天,哈桑在宫廷琴师的陪同下走到苏丹面前,为至高无上的太阳讲述了这段小动物之间美好又缥缈的爱情。苏丹听完之后命人赏给哈桑五枚金币,并派人到阿尔图家里传话。

“朕很久没有见过贝姬夫人了。明天把它和那只鹦哥一起带来,朕要看一看他们是如何相处的。”阉奴在阿尔图面前复述了苏丹的口谕。

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在阿尔图的视角里就像是一幅幅快速翻过的画——也许是他最近被贝姬夫人闹得睡眠不规律、精神衰弱,也许是他被苏丹卡缠得分不开神,也许这些画面本就发生得极快,令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拦:他捧着软垫,在苏丹面前打开贝姬夫人的笼门,奈费勒不顾他反对的眼神放出了鹦哥,猫和鸟儿在大臣们的脚边、头顶你追我赶,鹦哥啄翻了妃子头上的宝石头冠,猫咪划伤了女人白嫩的脖颈,苏丹在一片狼藉和尖叫声中站起身子……

“看来,卿这只鸟儿把贝姬夫人的野性激发得不轻啊。”苏丹拨弄着手中的戒指,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他的身旁,御医和阉奴正七手八脚地帮那位可怜的妃子包扎,她的血流了不少,浸透了三四层布条。

鹦哥被武士们抓在手里。他们鲜少对付这样小而灵活的目标,所以费了不少工夫,绿色的羽毛扑了满地,简直像是大巴扎上的屠户在杀鸡。贝姬夫人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它趴在地砖上舔着爪子上的血迹,看那只讨厌的鸟儿徒劳地扑腾翅膀、蹬踢双脚。

“阿尔图卿。”

阿尔图木然地站起,他鼻子里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朕准许你预付一张白银品级的杀戮卡,把这只鸟宰了。”

耳鸣。

鸟啼般悦耳的耳鸣。

这么多年来,阿尔图第一次在奈费勒脸上看到苍白之外的颜色。

比苍白更白,死尸一样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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