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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第5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20 5hhhhh 7910 ℃

3.失蜡法

奈费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他的身体被一张厚实的毯子牢牢压着,房间里不是很明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出的阳光和几盏小油灯的光亮提供了最基础的照明,让他能勉强看清东西。恢复意识之后他才感受到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草药味,辛辣又清凉,仿佛顺着鼻子吸入了一块用薄荷水冻成的冰。毯子的重压和昏暗的房间一同让奈费勒觉得憋闷——不只是心理上的压抑,而且切实地使他感到燥热。在他躺在床上的时间里,汗水已经打湿了他身上的衣物,这层湿漉漉的布料和床单、毛毯一起织成了一个厚实的茧,把他束缚起来。

“奈费勒老爷,您终于醒了,”有人听到他喉咙深处干涩的呻吟,于是奈费勒感受到唇边落下了些清凉的水珠,他的嘴唇像是在藤上挂久了的水瓜,水珠一落上去立刻就被吸收了。“您感觉怎么样,需要我去请萨米尔老爷来吗?”

萨米尔……奈费勒咀嚼着这个名字。这是御医的名字,他意识到自己在医馆里,这意味着他生了病,或是受了伤,但是他记不起自己是为什么、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奈费勒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躺卧使他的头脑变得迟钝又混乱,身旁服侍的人搀着他的胳膊和后背,把他从这颗“茧”里解放出来、靠在松软的垫子上。

他想问些问题,起码问问这位照顾他的好心人叫什么名字;或者再要些水、抽一壶水烟让自己清醒些、让什么人给自己念些东西听……最后他还是选择先擦擦额头上的汗,汗珠已经快顺着眉骨流进他的眼睛了。他扬起胳膊,却并没有感觉到手背和额头相触的触感,他想自己可能是躺得太久了,手臂有些麻木,于是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感受到手腕上缠着的麻布条,它们粗鲁地与腕骨、额头摩擦,汗水深入布条、接触裸露的骨肉,火辣、刺痛,像有一把极窄小而锋利的刀子切开他的手腕,一路割开手臂的血管、刺进大脑。逆着这尖锐的疼痛,奈费勒才终于开始将意识沿着手腕向前探索,并且很快便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意识像是伸入了两片漆黑的雾,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阿尔图跪在他身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他说了什么?奈费勒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听清过,他的耳朵里只有苏丹的话语在回响。那是苏丹的话语吗?那么嘶哑,又那么绝望,像一只快死的老乌鸦一样难听。

奈费勒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这些年来,他的心只有一次像这样跳过,那次,他在桌上摆好了珍藏的佳酿和镶着宝石的银杯,早早地命仆人点起熏香。

“把酒拿下去冰一下。”他刚坐下,看到酒杯摆得不是很整齐,又站起身来调整。“不,不要酒,准备些凉茶和杏干来。把酒杯撤下去。把窗帘都打开,我不想这里黑漆漆的……”他唠叨着,不停地改变屋内屋外的陈设,挪动书架、搬开花盆、甚至换了两身衣服——在这期间,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庭院另一头、那空无人影的门廊,仿佛随时会有人从那里走入。

他说了些什么。他肯定说话了,因为他听见自己的话音在脑袋里和心跳交织在一起,这两个声音共鸣着放大、嗡嗡作响,让他感到愈发的不安,于是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盖过了他说的、听到的每一个字。

阿尔图也在说话。虽然奈费勒听不见,但是他能看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开合,他看着苏丹,一边说,一边不时地把余光投向自己,那眼神让奈费勒想起在粥铺前给穷人们施粥的自己,痛苦又怜悯。

奈费勒看到自己抬起了双手,将它们呈向面前的王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炸雷般在颅内轰响,然后,一种单调的、尖锐的鸣响取代了他耳中的一切,像是有一位乐手把短笛紧贴着他的耳朵,用尽力气吹响最高的乐音。紧接着,他感到自己面前的景物猛地旋转了一个角度,他一定是摔倒了,所有东西都在鸣声中变得模糊,变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团,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锤击他的身体,痛觉并未把他从黑暗中唤醒,他只是感受到迟钝的痛感像一道道暗淡的火光在意识深处绽放。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大喊,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那痛感变得尖锐、鲜艳,变成了两道一闪即逝的电流,把他漆黑的视野划开、染成刺眼的红色。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清晰地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天哪,他从没这么叫过,在他来得及嫌弃自己粗哑又破碎的嗓音前,他的记忆戛然而止。

奈费勒把双臂举到面前。昏暗的光线下,他真切地看到自己的两只手腕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布条,他的手臂末端光秃秃的,像两根丑陋的肉桩子。他把手腕贴在脸上,只能感受到布条的粗糙。

“给我些水。”他嘶哑地请求自己的看护者。

那人把一只陶罐捧到他面前:“老爷,我来喂您,请您稍微低下头——哦,哦!哦!老爷!”

奈费勒本能地用双手去捧陶罐,但他能操控的只有两只手腕,它们碰到陶罐的一瞬间,钻心的疼痛从创口处袭来。他的双臂猛地收缩,陶罐里的水泼洒出来,他呛了一下,水洇湿了他的胸口、流到毯子上,仆人叫喊起来,罐子则在慌乱中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奈费勒咳嗽起来。很快有人推开了门,他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仆人用颤抖的声音乞求原谅。乱糟糟的话音,有人七手八脚地帮他擦拭水渍、检查伤口,他的手腕麻酥酥地阵痛,这一切都使他莫名地想要发笑。

于是在一片混乱中,奈费勒看着朦胧的天花板,发出一阵大笑。

那之后,奈费勒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无论阿尔图、梅姬还是朝中的同僚,他一概不见,所有靠近他房间的人只能听到神经质的、嘶哑的笑声。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哪怕是内务大臣花十几枚金币买来的异邦小丑在大殿上的滑稽表演,也没能让他的嘴角勾起最轻微的弧度。

阿尔图家那个手脚利索的侍女小圆是奈费勒唯一允许进入房间的人。这个女孩帮他打扫房间、送上饭食,奈费勒没法自己梳洗,她就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脸擦身。奈费勒像个疯子一样突然大笑时总会吓她一跳,随后她会跟着奈费勒一起笑起来,她笑个不停,一直到奈费勒重新变得沉默,她还是不停地笑。

细细小小的灰尘漂浮在窗帘缝里透出的阳光里,小圆抱怨屋子里又暗又闷,把窗帘“唰”地拉开——每当她这样做时,奈费勒就意识到自己熬到了又一个白天。阳光晃得他头痛,他像只被挖开洞穴的野兔似的眯起眼睛,咒骂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您昨天睡得好吗,老爷?要我现在帮您把早餐送来吗,还是先喝点茶?”

“好孩子,我什么都不想吃。让我再躺一会儿吧,光太刺眼了,”奈费勒把头埋在枕头底下,缩起身子,“拉上窗帘、把便桶提走,然后不要再进来了。”

“要我说,老爷,您没必要这样作践自己,”小圆从奈费勒身上抢走被子、在空中抖落,嘴里嘟囔着,“这一切都是苏丹的错,那个坏人欺负您的宝贝鸟儿,还砍掉您的双手……哦,老爷,我不该提的,真对不起。”

这句话让奈费勒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努力适应了房间里的光亮,把双臂伸到小圆面前:“你是说,这是苏丹的错,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

小圆看着他那双神经质的眼睛,犹豫了很久,点点头。

“你知道,说这种话被苏丹听到了,是要掉脑袋的。”

说这番话时,奈费勒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又笑了,难看得像是某种痉挛。小圆看着他那张丑陋的笑脸,又点点头:“哦,对哦。不过没关系,如果阿尔图老爷听见我这么说,肯定不会往外声张的;您是阿尔图老爷的客人,又是他的朋友,您肯定也不会说出去的。再说了,您难道不恨苏丹吗?”

“我?”奈费勒咂摸着小圆的问题。

“是啊,如果有人把我的房子烧了,还把我变成了残废,那我会恨死他的!”小圆抱紧了手里的被子,“您不这么想吗?”

“如果阿尔图为了折断苏丹卡,烧了你的房子,你会恨他吗?”奈费勒反问。

“哦,我听说过老爷玩的那个可怕的游戏……可逼着老爷玩这个游戏的还是苏丹呀,我又怎么能怪老爷呢?”

“你是说,为了自己能活命,把别人的房子、领地、妻子,甚至他们的生命牺牲出去,这不是一件错事?你这样说,是因为阿尔图是你的主人、你的老爷,如果玩这个游戏的人是我、是法里斯将军、是你自己,你还会这样说吗?”

奈费勒的声音越说越大,他的嘴笑得越来越夸张,他激动地挥舞着自己颤抖的手臂,把小圆吓得直往后缩。

“阿尔图老爷做的是不对啦,”她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大老爷都一个样,舍不得自己那条命,还有那么些家产和仆人。要我说,大家一起死了算了,干嘛都陪那个苏丹玩这个破游戏——反正我不陪他玩!”

“好了老爷,我看您今天精神挺好的,”奈费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圆干脆地打断,她扶着他坐到床边,帮他脱下睡袍,“您该起来到外面走走、晒晒太阳。”

他像个木偶似的任由小圆给他擦脸、换衣服,小圆絮絮叨叨地说院子里的石榴树结骨朵了,又大又多,像小孩的手指一样——她又停住了,说到“手”和“手指”之类的词时她总是很小心。

“谢谢你,好孩子。把早餐和浓茶一起端来吧,然后晚上再来帮我收拾,我今天哪也不想去。”直到小圆提着便桶离开时,奈费勒才开口说话。

奈费勒房间的窗户对着庭院和长廊,每天小圆拉开窗帘后,他就背对着窗户坐上几乎一整天。院子里传来的所有声音他都能听见:小圆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和佣人交待家务的声音,哈桑一边打嗝一边用醉醺醺的语调念诗的声音,梅姬和其他贵妇人在茶会上聊八卦的声音,同僚们聚集在他的窗下讨论奈费勒大人何时还政的声音……几天以来他从没把头转向窗外一次,仿佛他的双眼随着双手一起被剜去了,他用耳朵窥视窗外的世界。有时他也会听到阿尔图的声音,他让仆人们修剪石榴树时注意安全、他和梅姬温柔地低声交谈,但他没有提起过任何和奈费勒有关的事,哪怕同僚们把他围在中间向他询问,他也只是笑着让他们回家、明天再来。

奈费勒的名字在窗外被念起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一直到几乎没有人再来探望他、这座宅邸的主权又归还给阿尔图。那天,小圆又一次进来帮他收拾房间时,他用手臂挑起自己盖过耳朵的头发,请求她帮自己剪发剃须。

“哦,老爷,我以为您要把头发留得像胖哈桑一样呢,还有您的胡子,我早就看它们不舒服了,又长又邋遢!”小圆听到奈费勒重新开始打理形象,很是高兴,她一边抱怨奈费勒总是把粥沾到胡子上,一边嚷嚷着说立刻就去找理发匠。

“小圆。”奈费勒脖子上围着布巾,发丝一缕一缕地落在上面。

“老爷,您有什么事吗?”

“帮我找个会念书的人来,”奈费勒说,“我想读些书。”

小圆其实打心里希望奈费勒老爷到太阳下面走走,但老爷毕竟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也就不好强拗他的意思;而且有人给他读书,就能和他说说话,起码比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要强。

于是,那天奈费勒结束午睡后,小圆带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的女孩走了进来。

“这是鲁梅拉,老爷家里所有的书她都看过!她还总给我们讲她写的故事呢!”小圆骄傲地介绍,“我听说啦,苏丹把您所有的书都没收了,不过看我们家的书应该不算数!要是有什么您想看的书,家里没有的,就和我说,我让快脚去黑街帮您买。”

“过来。”小圆走后,奈费勒对鲁梅拉说。

借着午后的阳光,他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她又瘦又白,哪怕是这身在其他女人身上几乎称得上紧绷的裙子,被她穿起来也显得有点晃荡。她身上的首饰、脸上的妆容和她穿着的裙子没有任何呼应,她搽的脂粉、抹的唇油一点都不均匀,看起来像被一只羊舔了几口。奈费勒暗暗觉得好笑,要是其他贵族知道阿尔图老爷家里有这样一位姑娘,只怕是要说他在家里养了个癞病鬼。

“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书。”

鲁梅拉把书摊开在奈费勒的双臂上,那是本描写贵族爱情的小说,他的书斋里也曾经收藏了这本书。阿尔图家的这本很旧,封皮都磨得翻边了,打了许多补丁,鲁梅拉在书页里贴了好多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她对故事的理解和自己的思考。

“奈费勒老爷,除了您面前那本之外,”鲁梅拉向奈费勒展示她抱在怀里的另一本书,“我还带了一本沙漠部落的诗集,如果您不喜欢看爱情故事的话,可以看这本。小圆和我说您不方便自己翻书,我应当为您读出书里的内容还是替您翻页呢?”

“好孩子,我想我可以试着自己翻页——”奈费勒抽出右臂,用腕骨摩擦着书页、把它捻起,像一位老税务官翻动上年纪的账目本似的,把那一页翻了过去,“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没法写字,在我需要写东西的时候得由你代笔,除此之外的时间,你可以在我房间里做任何事。”

鲁梅拉答应了。那之后的每个下午,他们坐在书桌的两端,奈费勒慢慢地读书、翻页,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会儿。鲁梅拉把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她自己读的书放在膝头,奈费勒说话时,她就把目光从书上短暂地移开,帮他把话记录下来。他们偶尔会被进来倒茶的小圆打断——她一边夸鲁梅拉的字写得好看,一边叮嘱他们记得起身活动一下——直到阳光变得昏暗,小圆端着晚饭进来、点起油灯,宣告这一天的阅读结束。

鲁梅拉会把写着奈费勒言语的羊皮纸卷好,写上书名和日期,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一侧——那些他偶然迸发的与书籍无关的思维碎片被她专门整理出来,与读书笔记分开保存。在奈费勒的头发第二次长到影响视物、不得不让理发匠修剪时,他已经读完了七八本书,桌上的羊皮纸堆得像一座小山。

“孩子,今天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书?”理过发的那个下午,鲁梅拉抱着两本书走进房间时,奈费勒照例问道。

“一本故国御用书记官的笔记,老爷。上面记载了故国最后一任国王在位期间所有的宫廷记录,”鲁梅拉把两本书摆在奈费勒面前,“另一本是绿洲生物百科,我很喜欢里面的插图,所以也一起带来了。”

奈费勒并没有碰那本笔记。里面的一切他几乎全都能背下来,况且,在苏丹的治下,没有人用得着了解关于故国的任何事。他翻开旁边的百科,里面详实地记载着各种蜥蜴和鸟类的名称,并且用彩色的颜料描画它们的外观——无论是从这一点,还是那镶银边的厚实牛皮外壳,都看得出这本书并不是有钱就能在家里收藏一套的。奈费勒用手腕抚过纸上的图画,感受那些鳞片或羽毛微微起伏的触感,“你喜欢鸟吗?”他突然问。

“老爷,我……”鲁梅拉一愣,“您是说书中的这些鸟儿,我觉得它们多彩的羽毛很美、还有它们的爪子和尖喙……”

“我是说所有的鸟儿,”奈费勒说,“那些自由的、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你羡慕它们吗?你怜悯那些被囚禁在铁丝后面、每天都为了几粒稻谷、几块碎肉向人们展示羽毛的鹦鹉和鹞鹰吗?”

他的手臂按在书中的插图上,那是一只灰扑扑的漠百灵,买不起鹦哥或者长尾山雀的老百姓会从野外抓这种鸟儿回来,以满足他们不停哭闹的孩子。但被强行抓紧笼子的鸟儿总会不停撞击笼壁,甚至拒食、拔扯自己的羽毛,最后在一片血迹中变成一具又秃又丑的尸体。

“我想最近我没有什么想看的书了,”见鲁梅拉久久没有答话,奈费勒把百科合上,推到她面前,“我有些话要对苏丹的书记官说,好孩子,请你帮我记下来,然后尽快送到他手上。”

随后他便自顾自地说起来。鲁梅拉下意识地抓过羊皮纸开始记录,她起初写得很快,但随着奈费勒的讲述,她书写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她在书写的空当里盯着奈费勒那张平静的脸,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当奈费勒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她从头浏览了一遍羊皮纸上的内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把羊皮纸卷好、捧在怀里。

“需要我知会主人吗?”退出房间之前,她问。

“他会知道的。”奈费勒摇了摇头。

鲁梅拉走后,奈费勒唤来小圆,请她帮自己更衣。小圆一开始以为奈费勒老爷终于想要出门了,开心地在房间里不住转圈,而当她看到他从衣柜深处捧出的那身衣服,她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奈费勒老爷!您不能穿这身……被别人看见就——”小圆的声音变得颤抖,她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夺过来、重新塞进衣柜里,“您不知道苏丹对您做了多重的处罚吗!您怎么还敢取出这身衣服呢!”

“正因为我知道苏丹的决议,”奈费勒又一次把衣服捧在双臂之间、放到小圆手上,“我才要反对它。帮我换衣吧,孩子,我不会说第二遍,也不想用命令的口吻对你说话。”

小圆抽了抽鼻子,避开了奈费勒的目光。她帮奈费勒换上雪白的衬衣,穿上那件缀金线的华丽长袍,为他整理好绣着花纹的袍带;她在他的头发上搽抹带着淡淡花香的油膏,把镶满绿宝石和水晶的金饰带挂在他的肩头。最后,她从衣柜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天鹅绒的首饰盒,从里面捧出几枚玉石戒指——但奈费勒已经没有手指可以佩戴这些戒指了,于是她在他的授意下把那些戒指挂在了他读书笔记的扎带上。

“除了没有双手,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堪。”奈费勒自嘲似的笑笑,把他形影不离的那根玉石手杖横放在膝头,随后示意小圆离开。于是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镶金边的衣领和他的头颅一样骄傲地高高昂起。

他坐到太阳西偏,直到房间变得昏暗,窗外才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那脚步经过的地方,仆人的声音都立马安静下去,他听到一些模糊的低语,很多声音急切慌张,一个声音平静淡漠。片刻后,他的房门被推开,宅邸的主人站在门外和他对视,眼神冷得像大窖里的冰。鲁梅拉站在主人身后,她的怀里抱着替奈费勒写的那卷羊皮纸,她的目光低垂着,不敢与他交汇。

“你知道我会来。”主人开了口。

“整座宅邸除了您,谁会把脚步跺得像大象一样。”

他朝鲁梅拉伸出手。后者抬起眼眸,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奈费勒,而奈费勒并未朝她多看一眼,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鲁梅拉用了很长时间松开怀抱,把羊皮纸慢慢递了出去,这个动作仿佛花光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在那卷纸离开她的手指时,她像散了架似的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里面写的什么?”他问。

“纸在你手里,你自己看便是。”

“我问你里面写的什么?”他攥着羊皮纸、举起,像用一把刀子对着奈费勒。

“主人,是、是我自作主张写的那些话,”鲁梅拉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奈费勒老爷什么都没有说,都是我一个人编造的……您惩罚我吧,主人……”

他像没听见似的,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出去。”

门外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奈费勒对视。他的神情在阴影中模糊不清,长长的影子随着院子里的灯火一起刺进房间,一直投射到书桌上。

“你到底想干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奈费勒看到他伸在空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什么,只是有些话想说。”奈费勒抬起胳膊作请。

“有什么话非要偷偷摸摸地托人跟书记官说?”阿尔图坐到奈费勒对面。他把羊皮纸在桌上展开、铺平,“臣奈费勒对近日国家政事愚见如下?哦,奈费勒老爷原来想谈论政事啊,你从哪听来的政事?嗯?你不是每天闭门不出、读了一摞诗集和小说吗?”

“阿尔图老爷府上朝臣云集,我与庭院一窗之隔,想听不到政事也难。”奈费勒笑笑。

“那奈费勒老爷,您打算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用什么样的口吻对书记官抒发政见呢?”阿尔图把手指死死按在羊皮纸上,那个醒目的、代表着“大臣”的词语几乎要被他揿进桌子里,“‘臣’?‘臣奈费勒’?是不是我的仆人们光顾着遵照您的意思,伺候您读书、给您转述政事,他们全都忘了提醒您——”

他猛地站起身,胡乱把纸在手里攥成一团、朝奈费勒脸上掷去:“你他妈已经不是大维齐尔了!你的官职、权力、你‘老爷’‘大人’甚至‘先生’的头衔,都跟你那两只手一起被苏丹一起砍掉了!”

羊皮纸轻飘飘地擦过奈费勒的脸颊、落在地上,他看着阿尔图在书桌旁走来走去、挥舞双臂,他的声音因为亢奋和愤怒扭曲得几乎像妇人一样尖利:“你一定是忘了,那天苏丹说要我杀了你的鸟,我还想向苏丹求情,而你呢?奈费勒老爷,你表现得多么无畏!你让苏丹砍了你的双手,拿它们去抵那只蠢鸟的命!

“可是苏丹哪有这么好说话啊,他先是让武士用重锤砸烂你的双手——你这细皮嫩肉的废物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疼昏过去了——宫殿里的腥味持续了整整六天才散,你的血流进了地砖缝里,苏丹先后下令处死了三批擦不干净血迹的阉奴,还有好几片碎骨头飞溅出来划伤了行刑武士的脸,苏丹嫌他们既丑陋又不够娴熟,把他们也一并宰了。

“直到你的手被砸成了两团糨糊,苏丹才勉强同意把它们从你的胳膊上砍下来。我们仁慈的陛下命人把你送进了萨米尔大夫的医馆——他可舍不得就这么把你打死了——然后当着其他所有人的面宣布剥夺了你的大维齐尔之位和自由民身份,没错,如今你比我家里的女佣还下贱,要不是苏丹陛下命令我继续收留你,你连在我家门口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下完这些旨意后,苏丹又命御医把你的手骨从那两团碎肉里面分拣出来拼回原样,他说要把它们做成一副痒痒挠,‘让帝国的大维齐尔永世为朕搔背’。至于那些倒霉的医生能不能把骨渣拼回两只人手,就不是我关心的事了。

“至于那只鸟儿?苏丹倒是说话算话,散朝之后他让我把它放了。这只蠢鹦哥,直到我把它放飞之前,它还不停地啄我的手指呢,我把它抛向天空,它却又落回我的肩头,多么蠢笨又下贱的一只鸟儿!直到我从卫兵手里夺过长矛粗暴地驱赶它,它才终于飞走了,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第二天,我刚走进大殿,仁慈的苏丹陛下就笑吟吟地招呼我过去,他说阿尔图卿,你最近几次折断卡片的手段都让朕很满意,朕要赏赐你一样美食。说完就有阉奴把一盘烤肉饼端到我面前,你知道那是什么肉吗?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那他妈的就是用你手上的碎肉做成的肉饼!我在同僚们面前、被苏丹盯着,吃了你奈费勒的肉!”

光是说出这句话都让阿尔图感到一阵反胃,他把双手撑在桌上,腹部和后背都剧烈地起伏着,大张着嘴巴,几乎要把整个脏腑翻倒出来。许多次急促的喘息后,他才压下想要呕吐的念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奈费勒:

“当我终于强忍着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吐出来、吃完了那一整盘肉饼,陛下问我,‘奈费勒卿这般瘦弱,他的肉是不是又干又柴啊?’呵,奈费勒老爷,从我入宫侍奉苏丹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打心眼儿里认可他说的话:你的肉太难吃了!比我小时候烤的麻雀还难吃,又塞牙又寡淡!呸!每天在朝会上慷慨陈词、力谏苏丹的大维齐尔,他的肉居然让人难以下咽!而我居然成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品尝这份‘美食’的人,多么荣幸!

“你以为这就完了?你以为陛下对我的赏赐就只有你的肉?看吧,我们伟大的苏丹陛下还让我接任了你大维齐尔的职位!”阿尔图越过书桌揪起奈费勒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他瞪着那张死水一样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讥讽”、“同情”或是“愤怒”的影子,但是奈费勒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他的五官像是用玉石和珠宝雕刻、镶嵌上去的。“是件好事,对吧?你救了你的宝贝鹦哥,还从权力中心抽身出来,甚至还能被全帝国最有权势的大臣好吃好喝地在家里伺候着;而我呢?就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得处理你——还有阿卜德那个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我得应付各地的官吏、管理苏丹的禁军,还得帮他平账,光是他一时兴起的一场宴会,就得花掉我整整十五枚金币的积蓄!我他妈连造出来的假币都全都填进国库了,他随手在地图上插一枚钉子,巴特拉的工坊就得半个月白忙活!我尊敬的奈费勒老爷,现在我好不容易把那些恼人的账目和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的官吏都处理停当了,你居然又开始对政事动心思了?你是不是嫌我过得还不够焦头烂额,一定要让我急得跪下求你你才能安生一点?!”

“既然如此,把大维齐尔归还给我不是正好?”奈费勒淡淡地开口,“恼人的政事和官吏都交给我,你去专心操持家业、侍奉苏丹,这对大家都好。”

阿尔图垂下头去,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与奈费勒对视时,眼神变得像是在乞求:“奈费勒,再踏上青金石大殿那一刻,你就一定会是个死人。我烧了你的宅子、放走了你的鸟儿,甚至还把你的双手吃进了肚子里,算我求你,留在这间屋子里,哪儿也不要去,有我面见苏丹,他绝不会害你的性命——”

“阿尔图,你说我的鹦哥被你放飞之后,你在城里从没再见到过它,对吗?”奈费勒突然问,“你觉得它会在某一天突然飞回来钻进鸟笼里,向我展示它的羽毛、讨几粒稻谷,还是会就此去到绿洲里、林地里,与和它一样的鸟儿们在阳光里自由地舞蹈?”

“我不是你豢养在笼子里的鸟儿,阿尔图大人,”奈费勒用平静的目光回绝了阿尔图的恳求,“我应当站在苏丹面前,向他陈述我心中所有的想法,哪怕我终将一死,也要死在苏丹的面前,而不是在这间小小的牢笼里偷生。阿尔图大人,我是折磨苏丹灵魂的牛虻——我们都理应是。哪怕他折断了我们的口针,我们也要用振翅的嗡鸣烦扰他的心神。”

阿尔图在讶异中下意识地松开双手。奈费勒坐回椅子里,从书桌底下抽出一只细长的铜壶:“我最后的一壶窖藏。明天我就要去觐见苏丹,既然这是一趟必死之行,你难道不为我饯行么?”

奈费勒用两只残肢拨弄酒壶的盖子,但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让酒壶在他的双臂之间打转,甚至不能把壶盖打开一条缝隙。阿尔图呆愣愣地站在对面,看着奈费勒像狗熊掏蜂巢一样笨拙地忙活,似乎过了很久,奈费勒才苦笑着把酒壶推到他面前:“呵,我以为打开这玩意不会比翻书难太多呢。”

阿尔图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酒壶,精致的黄铜壶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他注视着那只壶,目光在它和它的主人之间反复游移。下一瞬,他猛地把酒壶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冲着屋外咆哮:

“你们这群饭桶!没眼力见的废物!你们竟敢对帝国的大维齐尔这般怠慢不敬!把家里最好的餐具、最醇的酒、最昂贵的食物全都取来!该死的,我要宰了你们这帮不长眼的猪狗!”

仆人们纷纷循声跑来,他们聚集在门口向里张望,屋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两个人影。平日里和蔼亲昵的阿尔图老爷今日不知为何这样失态,宛如一只受了伤的疯狗,站在房间中央粗重地喘息着。一只酒壶丢在地下,酒液顺着壶身上的裂缝汩汩地流出、渗进昂贵的羊毛地毡,那不停扩散的深色痕迹像一滩污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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