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永年间日本山城国某处险峻的山脉深处藏着一座不在任何地图上标注的武士营地。

营地建在两座山峰之间的鞍部三面环绕着密不透风的杉林只有南面一条蜿蜒的石板道通向山下的村落。营地规模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干——瞭望台以原木搭就高出林木梢头两丈有余；营房的木墙经年被烟火熏成深褐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能挡住山间突如其来的暴雪。

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位藩主。

这正是殿德此行的目的所在。

他蹲在一棵老杉树的高枝上黑色的羽织被山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里衬暗红的纹样。夜色如墨而他的眼睛是暗处最亮的东西——两点深红不带温度，静静地俯视着山下的营地。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日。

委托人是京都的一位富商姓名不便透露只说营地里有他寻找的东西——一份关于某个"无主货物"流通路线的名册。殿德接下这个委托并非因为报酬丰厚更多是因为委托人最后那句话勾起了他的兴致："那里头有些不干净的买卖血腥得很。"

他不喜欢血腥的买卖。

所以他来了。

三日来他将整个营地的规律摸得清清楚楚。营地共有武士三十余兽轮班值守，每隔两个时辰换岗一次。营地首领是只老虎兽人体型壮硕，鬓边的条纹已开始泛白每日黄昏会独自在营地中央的石庭里练刀一练便是两个时辰。

这些都无足轻重。

真正叫殿德留神的是营地最西侧的那间小屋。

那间小屋独立于其他营房之外门前种着一株不知何年的梅树。每天清晨当东边的山脊刚刚透出鱼肚白一道纯白的身影便会推开木门在梅树下做晨间练习。

是狼兽人。

少年。

殿德第一次看见他差点从树上失了手。

那道身影实在太过显眼——在这座满是深色毛皮的营地里纯白如雪的狼兽人少年仿佛一块被误放进墨染里的和纸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夺目。他的毛发没有任何杂色从耳尖到尾末雪白一片，连那条粗壮的狼尾也是同样的纯白只有尾尖沾了极浅的银灰在晨光里泛着珠光般的光泽。

他练习的是剑道。

木剑在空中划出的弧度极快呼呼生风，带起衣袖猎猎作响。他的动作并非没有破绽——有时起势太急有时步伐的衔接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但那股劲道却是真实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认真。

殿德不知不觉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山下营地升起炊烟那道白色身影才停下来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鼻头转身回屋。

第二天殿德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来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观察营地的规律需要时间。那间西侧的小屋位置微妙正处在正门与后侧瞭望台的视线交叉点外是个天然的盲区——有时候名册的线索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他没想到第四日清晨，那道白色身影练完剑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忽然抬起头对准他所在的那棵老杉树的方向不偏不倚地看了过来。

殿德屏住了呼吸。

少年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走回小屋顺手带上了木门。

那一眼叫殿德心里悄悄记了很久。

他开始更认真地观察那个少年的行动规律。少年大约在巳时前后出营独自前往营地北侧的山溪取水或是去稍远处的竹林里采些山菜。他动作轻快步伐稳实，在林间穿行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经过训练的。但他偶尔会在溪边蹲下来伸出前爪拨弄水面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发一小会儿呆或者在竹林边捡起一根竹节随手在林地里划来划去像是在写什么又像只是打发时间。

这些细节叫他显得不那么像一个整日磨砺刀剑的武士学徒更像一个被关在规矩里、偶尔溜出来透气的少年。

殿德每次都在树上待到少年转身离开才悄无声息地换个位置。

直到第九日。

那天下午营地里来了几个外地的兽人装束生疏，带着大箱小箱叫守门的武士拦在外头盘问了很久。殿德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正门悄悄绕到北侧的林子里想摸清那几个陌生兽人与营地的关系。

他走到竹林边正打算沿着溪岸绕过去脚步忽然顿住。

竹林里有人。

不，有兽。

是那个白狼少年正倚着一棵青竹抱臂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竹梢透下来的光斑神情懒散，全然没有半分戒备的模样。

但殿德知道他察觉到了。

因为少年在他停步的同一瞬间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竹梢收回来慢慢落到他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两只生物对视了片刻。

少年先开口声音比殿德预想的要稳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镇定：

"已经第九日了。"

殿德没动。

少年继续道："头三日在东侧那棵大杉树上。第四日开始换到北面的岩壁。今天——"他的视线在竹林间扫了一圈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换回来了。"

殿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混着山间的风声显得比实际更远：

"你很早就发现了。"

这不是疑问句。

少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袴子上粘的碎叶神情不急不缓：

"第二日早晨练剑的时候就看见你了。那棵大杉树的树冠太密但光线从东面来你的影子在树冠上不对。"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住了什么：

"你是赏金猎人？还是别家的间谍？"

殿德在原地站了两息最终走进竹林在少年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不会叫对方误判意图的距离。他把右手从袴子的衣襟旁边移开——那里挂着落魄的刀鞘——放到身侧姿态放松。

"都不是，"他说，"只是路过的商旅委托我查一件事。"

少年打量他眼神不急，从头到脚慢慢过了一遍落在他颈间那枚金色十字架上多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对上殿德的红眼睛毫不回避：

"商旅的委托不会让人在山上蹲九天。"

殿德没有反驳。

少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靠回那棵青竹侧过身去，像是失去了兴趣却又没有要走的意思。

沉默在竹叶声里泡了好一会儿。

殿德先开口换了个方向：

"你的剑练了几年？"

少年耳尖动了一下没转头：

"七年。怎么你看见了？"

"每天看。"

少年这才转过来眼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被意料之中的事印证之后浮上来的一种——好笑？：

"所以你趴在树上不是为了监视营地是为了看我练剑？"

殿德没说话。

少年忽然笑了是那种忍了很久才没忍住的笑不响，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耳朵也随之微微立起来：

"你可真奇怪。"

这句话落地之后气氛里某种紧绷的东西悄悄松动了。

殿德也没再端着在少年对面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手肘搭在膝上语气平淡地说：

"你叫什么？"

"雪千代。"少年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家名不重要营地里的兽都叫我雪千代。"

他顿了一下歪头看殿德：

"你呢？"

"殿德。"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雪千代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下点了点头，带着一种随意的、近乎孩子气的认可：

"好记。"

那天他们在竹林里待到申时日头开始偏西山间的气温骤然落下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凉意。雪千代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竹屑朝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那个委托要在营地里找什么？"

殿德平静地看着他：

"一份名册。"

"什么名册？"

"与贩卖无关的名册。"

雪千代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消化这句绕弯子的回答然后低低地"哦"了一声转过身，往营地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明日你还来吗？"

殿德说："来。"

雪千代"嗯"了一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便钻进了林子深处不一会儿就被竹影吞没只留下踩碎落叶的轻微声响很快也消散了。

殿德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

山风把竹林吹得哗哗作响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望着雪千代离去的方向红眼睛里映着午后稀薄的日光显得格外安静。

他在这个营地已经查清了很多东西。名册的下落他大约也猜出了几分——多半锁在营地首领那位老虎兽人的书房里择机而动即可。

按照惯常的做法他此刻应当已经在盘算夜间潜入的路线了。

他没有。

他在想雪千代最后那条尾巴。纯白毛量极丰，尾尖的银灰在逆光里泛着点点光泽摆起来的时候有种不自知的、慵懒的弧度。

殿德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身，抖了抖羽织朝山下走去。

第二天他如约而来。

雪千代已经在竹林里了背靠着昨日那棵青竹手里捏着根细竹枝正在地上比比划划见殿德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没停手里的动作：

"你来了。"

"嗯。"殿德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了眼地上划出的痕迹是几个草体的汉字连在一起，像是在练字也像是在抄什么东西，"你在写什么？"

"一首句子，"雪千代说，"营地里老先生教的让我背，我背完了忘背完了又忘，只好写下来加深记忆。"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殿德，"你认字吗？"

"认。"

"大陆那边的字也认？"

"也认。"

雪千代的耳朵动了动带着点兴致盎然的意味把竹枝递过来：

"那帮我看看这里写错了没有。"

殿德接过竹枝低头看了眼地上那行字。

是松尾芭蕉的一句俳句写得七横八竖字迹算不上好看但结构是对的没有写错。他把竹枝还给雪千代，说：

"没错。"

雪千代松了口气把竹枝扔到一旁往青竹上一靠仰头：

"那老先生每次说我写错了我还以为真的错了原来是他故意的让我反复写……"

他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打量殿德：

"你是哪里的兽人？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的。"

"大陆来的。"

"大陆——"雪千代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大陆很大吧你从哪里来的？"

"很多地方，"殿德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谈天气，"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换个地方。"

雪千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仿佛把这个答案收进去了换了个问题：

"那你多大了？"

殿德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向来不好回答。

"看着多大？"他反问。

雪千代歪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片刻那对竖起的白耳尖轻轻抖了一下：

"二十出头？但你的眼睛不像。"

"眼睛怎么了？"

"太老了，"雪千代说得很直接一点没有绕弯的意思，"像我们营地里那位老先生的眼睛见过很多事的那种。但你比他年轻得多就很奇怪。"

殿德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竹林地面的落叶指腹在掌心的肉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雪千代见他不答也没追问，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回竹梢慢悠悠地说：

"反正你不说我也不强问只是——"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见过很多事有时候是很辛苦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殿德抬起头，看向雪千代。

少年正仰着头望着竹梢之间碎裂的天光那张因为年轻而棱角未脱的脸此刻表情是平静的不带任何刻意的安慰或者同情只是陈述了一件他以为是事实的事然后就不再多说了。

这让殿德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曾在某个地方见过的一幅画：山间有兽独立远处天色将晚画面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站在画前的兽人都会沉默良久。

他对雪千代说：

"你几岁？"

"十七。"雪千代回答，"今年秋天满十七。"

"你很老成。"

雪千代听见这句话偏过头来，嘴角扯了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骄傲和自嘲的弧度：

"营地的老先生这么说过他说我活得像个四十岁的兽没有少年气。"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雪千代拖了个长音重新仰回竹梢，"我觉得现在不就是在偷溜出来发呆吗这很少年气吧。"

殿德低头掌心里某种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

他在这颗星球上见过太多种类的少年：过于早熟的过于鲁莽的，混合着两者一团乱麻的。眼前这个白色的少年把持重和随性攥在同一只爪子里拿捏得不动声色显出一种经过历练之后才有的、对自身的从容——但那份从容里又藏着一点刚刚生长出来的、还嫩着的轻巧。

"你在营地里待了多久？"殿德问。

"七年，"雪千代说，"我十岁来的。"

"从哪里来？"

"北边的山里，"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兽的事，"我们那里发了大雪村子没了，我跑出来被营地的老先生捡回来就留下了。"

沉默落下来竹叶在风里轻轻拨动。

殿德没有说"很辛苦"，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看着地面顿了两息，才开口：

"老先生对你好吗？"

"好。"雪千代回答得简短但毫不迟疑，"他很严但是好。"

此后数日殿德仍旧每天入山但已经不再趴在树上了。

他和雪千代有时在竹林里有时在山溪边有时各踞一块石头有时并排坐在同一根倒木上把一天里的某一段时光随随便便地丢进对话里。雪千代话多但问的问题有分寸——他从不追问殿德不想说的那部分却总能找到另一个角度把沉默填成别的颜色。

有一次殿德随口说起在大陆某个城市见过的一场雪说那里的雪和山城国的雪不一样落下来是细的、密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积起来之后整座城市都沉进去像被压扁了。

雪千代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我小时候也见过那样的雪在北边的山里。"他说，"那种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就连风也没了只有雪，一直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好看。"

殿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雪千代回过神来耳尖抖了一下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像是把刚才那个太重的词甩掉：

"不说这个了你说你见过的大陆那边的冬天都长什么样？"

殿德就说了。

他见过的冬天实在太多——几千年走过的路走过的地方，走过的季节每一段都有它特定的颜色和气味。他平日极少主动开口说这些但此刻在竹林里对面是个眼睛里装着真实好奇的少年他就说了，平淡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很长的行路账簿。

雪千代撑着下颌听得入神。

偶尔会插一句：

"那里的兽人说什么话？"

"那里的吃食是什么味道？"

"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

最后这个问题殿德想了想，说：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什么时候有？"

"有放不下的东西的时候。"

雪千代把这句话吃透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放不下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溪水沉默地陪着殿德坐了一会儿。

委托的进展殿德刻意放慢了。

他早在第十一日就摸清了名册的位置——在营地首领书房的第三个格子柜里那里常年上着锁但锁眼是旧式的铁锁他只需要找一个月色好的夜晚悄悄绕进去，不消两刻钟便能完事。

但他没有急着去。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山上的日子过得比山下慢像那条流过竹林的山溪水量不大，但清冷而稳定让他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不想搅动的懒意。

某一日雪千代带了两只竹筒来里头装着营地里大锅熬的热粟米汤递给殿德一只自己抱着另一只靠在石壁上喝。

"今天冷，"他说鼻头因为凉空气变得微微泛红，"喝这个暖和。"

殿德接过来低头喝了口，温热的甜味从喉头滚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雪千代因为捧着热竹筒而满足地眯起来的眼睛忽然开口：

"你带给我的？"

"废话，"雪千代说耳尖微微红了一点他把竹筒举起来挡了挡脸，"你每次来都在山上待半天冷出病来怎么办我还得找你说话。"

殿德把那句话里的重点记下来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地把粟米汤喝完了。

热竹筒握在掌心把肉垫焐得暖融融的。他望着山间的远处一时间没有说话。雪千代在一旁也沉默着偶尔喝口汤，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着那种无意识的、放松的节奏。

山风把竹林吹得轻轻摇远处营地里传来隐约的练剑声。

雪千代侧耳听了一下叹了口气：

"快收工了我今天还有课业老先生让我把昨天那篇文章重新誊一遍说我的字太丑。"他把空竹筒收起来站起身，扯了扯衣领用一种极其日常的语气说，"明天你来不来？"

"来。"

"那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表情是惯常的那种淡定但耳尖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明天我带饭团营地的厨子今天新进了批鲑鱼应该好吃。"

说完他就利落地走进竹影里不见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从秋深走到了初冬。

山上的枫叶落尽杉林依旧常青山溪边结起了薄薄的冰凌清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殿德每天入山雪千代每天来竹林像是两兽之间悄悄商量好的默契不需要特别约定到了时辰就自然出现。

他们谈过的话题越来越多——关于武士道的关于剑法的，关于北边山里的关于大陆那边的城市和季节的关于营地里让雪千代头疼的功课关于殿德某次执行委托时遇见过的奇怪雇主——话题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段河床的水流各自带着各自的温度但混在一起之后说不清哪段是哪段了。

有时候雪千代说着说着会无端笑起来是那种压不住的、嘴角藏不住弧度的笑然后用爪背遮住吻部很快把笑意收起来但耳朵是诚实的会一直立着。

殿德每次都能看见但他不说。

某天话题落到了刀上。

雪千代说他在营地里用的木刀太轻手感和真刀差距很大老先生说要再练三年才能正式接触真刀他觉得有些漫长。

"你用什么武器？"他问殿德。

殿德把右腰侧的刀鞘轻轻示了示：

"这把附魔的单手长剑。"

雪千代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克制住了但耳朵出卖了他：

"能让我看看吗？"

殿德想了一下缓缓把落魄出鞘平举在雪千代面前让他看刀身。

这把剑的剑身是暗银色的没有日本刀那种微微弯曲的弧度是笔直的欧式长剑的形制但刃面上刻着密密细细的符文光线打上去，会有很浅的蓝光沿着纹路流动极其微弱，但在阴影里清晰可辨。

雪千代凑近看鼻头快要碰上刃面了殿德往回收了收手雪千代立刻不满地皱了皱鼻梁：

"别动我还没看清。"

"小心割到。"

"我又不是不懂……"

他说到一半视线对上殿德看向他的眼神忽然把后半句话吞回去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好，看完了。"

殿德把落魄收回鞘里。

"符文是什么意思？"雪千代问声音恢复了正常好奇心取代了方才的窘迫。

"是一种附魔，"殿德说，"和另一件武器配合使用被同时击中的敌人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我可以直接攻击其魂魄。"

雪千代盯着他消化了片刻：

"……你是说你可以打魂魄？"

"对。"

"那你脖子上那个十字架——"

"也有作用。"

雪千代把这个人物侧写在心里又拼了一块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的委托进展怎么样了？"

殿德顿了一下平静地说：

"快了。"

雪千代听见这个答案也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膝盖上的一根竹屑弹掉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是吗快了……那你完成之后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殿德说，"看下一个委托在哪里。"

雪千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下随即静止了。

那次谈话之后雪千代有三天没有来竹林。

殿德照常入山在竹林里待了一会儿见不到那道白色身影就坐在倒木上看竹叶随风落下来落进山溪里，被水流带走。

第四天雪千代来了，带着一块油纸包的饭团神情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坐下来之后率先开了口：

"这几天老先生让我随营地的人下山办事昨天才回来，"他说把油纸包递过来，"饭团梅子馅的，昨晚包的应该还能吃。"

殿德接过来展开油纸，低头看了眼才开口：

"不用解释。"

"我不是解释，"雪千代挺直了背神情是那种不太服气却又没处使的样子，"我只是……在说明情况。"

"嗯。"

"……你这个兽，"雪千代把自己的那个饭团捏起来低头咬了口，含糊地说，"说话太少有时候让兽很不舒服。"

殿德把梅子饭团咬了口咀嚼着，偏头看他：

"哪里不舒服？"

"就是——"雪千代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不了了之，"算了反正就是不舒服。"

两兽并排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饭团吃完，把油纸折叠好收进雪千代的衣袖里。

溪水结了冰的部分多了一些但正中央还有一线细流在动清澈地映出天光。雪千代把一块碎石子捡起来随手扔进溪里石子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弹起来，落进水里沉下去。

"殿德，"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溪水，"你为什么会来日本？"

"委托。"

"就只是委托？"

殿德想了想，说：

"我接委托的地方不固定哪里有就去哪里。这次是这里。"

雪千代把另一块石子捏在爪心在指间转了转没有扔出去：

"你不觉得这样很孤单吗？"

殿德沉默片刻然后平静地回答：

"早就习惯了。"

雪千代抬起头侧过脸，红色的眼睛正对上殿德的红色眼睛——两双都是红的这是殿德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雪千代的是冬日里凛冽的深红殿德的是更深处的、像暗火的那种红。

雪千代把石子扔进溪里轻声说：

"习惯了也不一定不孤单吧。"

殿德没有回答这句话。

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两兽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溪水的流声在冰面间穿行竹林里的风把某种沉默吹成了别的形状。

雪千代先移开眼重新看向溪水耳尖有点红，嘴角却是绷着的像是在费力地维持某种表情：

"好了你不说就不说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雪千代。"

"嗯？"

"你今年秋天满十七，"殿德说声音很平，不疾不徐，"老先生什么时候让你开始用真刀？"

雪千代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有预料到殿德把话题绕回这里来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耳尖的红深了一点：

"他说……大约还要两年。"

"两年。"殿德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手里空空的爪子，"那我下次有机会来日本再来看你练剑。"

雪千代把"下次"两个字咀嚼了半天最终只是仰起头吸了口山间冷冽的空气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但也像是说给竹梢上的寒鸦听的。

那一夜殿德在月色极好的时候入了营地。

营地里的值守武士按照他摸清楚的规律换岗留下了恰好够他穿行的空隙。他融入营地正门处浓重的夜影里沿着他推演了不知多少遍的路线绕过演武场，绕过井台贴着营地最北侧的墙根悄无声息地到了首领书房门前。

锁是旧式铁锁他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根细针在锁眼里拨弄了不到半刻钟，"咔"的一声微响锁开了。

书房里的气味是旧纸和松木香月光从木格纸窗渗进来照出书案上叠放的文书。第三个格子柜的锁更旧他不费力地打开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本薄薄的、封皮用油布包裹的名册。

他打开最后一页借着月光看了几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名册里记录的买卖比委托人告诉他的更脏。

他把名册原样放回把书房的一切恢复原状退出去，重新锁好。

他把名册里最关键的几行内容默在脑子里足够交差了。至于那些他看见的、委托人没有告诉他的部分——那是另一回事。他回到营地外的暗影里站在杉林边，仰头望了一眼西侧那间小屋。

小屋里没有灯光。

雪千代在睡着。

殿德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但他没有下山。

他在山腰找了处避风的岩洞把羽织裹紧，盘腿坐下闭目休息到天明。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夜间下山路陡不便行路。

第二天清晨他重新进入竹林在惯常的那块倒木上坐下等了一会儿。

雪千代来了跟往常一样，脚步轻快白毛上还带着晨间空气里细细的水汽一坐下就道：

"今天营地里有点乱早上不知道是谁进过书房首领在查，所有人都得参加集合我偷溜出来的待不了太久。"

殿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雪千代觉察到他的沉默侧过脸，眼神直接：

"是你吗？"

殿德没有否认平静地点了头。

雪千代沉默了两息然后，出乎殿德意料的是他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戒备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猜到了：

"拿到你要的东西了？"

"拿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和那天溪边问的那个问题是同一种语气。

殿德说："还没定。"

雪千代把这个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置可否地"嗯"了声重新仰起头，望着竹梢：

"那名册里有什么？"

"不干净的东西。"

"你委托人让你做的事是什么？"

"取证，"殿德说，"他想用这份名册对付营地里的某个人。"

"然后呢那些不干净的买卖你管吗？"

殿德看了看他安静地说：

"我会另外处理。"

雪千代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把这个回答和之前所有关于殿德的印象拼在一起再对一遍：

"你这个兽做赏金猎人，却比很多武士更像武士。"

殿德没有接这个赞法只是低头看了看爪心，说：

"你营地里的买卖涉及你吗？"

"不涉及我，"雪千代说，"我只是学剑的营地里的那些事老先生不许我碰，"他顿了一下，"所以你放心。"

他说"所以你放心"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带任何刻意的意味但这四个字本身暴露了他知道殿德在担心什么。

那天雪千代没待多久就回营地参加集合去了。临走前他站在竹林边回头对殿德说：

"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殿德"嗯"了一声。

雪千代就走了白色的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消失在竹影里。

此后的日子委托实际上已经收尾了——殿德把从名册里记下的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情报交给了京都来人传回另外附了一份关于那些"不干净的买卖"的具体记录注明了需要引起关注的地方以及他自己的处理方式。这部分不在委托范围内他没有额外收费。

他还是每天进山。

十二月初山城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到了清晨，竹林里的地面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竹枝上挂着一绺一绺的雪风一过，哗哗地抖落下来砸在雪面上，发出柔软的声响。

殿德在竹林里等了有一会儿雪千代比平时晚了些进来的时候肩头和耳尖都落了雪没有扫，任由它自己化把那一撮白耳尖弄得湿漉漉的显出一种孩子气的凌乱来。

他在殿德对面坐下喘了口气：

"今天路滑走慢了。"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耳朵上有雪。"

雪千代抬起爪子摸了摸耳尖把湿毛理了理轻轻哼了声，神情里有点掩不住的小小的被看穿的窘迫：

"早上来不及梳毛，"他说语气是辩解的，"结果遇上雪更乱了。"

殿德看着他把耳朵上的雪一点点理干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手里攥了许久、已经温热的竹筒递过去：

"热的喝一口。"

雪千代接过竹筒捧在爪心，低头喝了口抬起头，视线在殿德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你今天很早来。"

"雪天睡不着。"

"为什么？"

"习惯了在雪里赶路，"殿德说，"睡着了总觉得在走路。"

雪千代侧着头听把竹筒在掌心里转了转轻声道：

"那你很少好好睡觉了？"

"睡得够。"

"够和好不是一回事，"雪千代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知来源的认真，"老先生说练武的兽，睡不好身体会出问题。"

殿德看他一眼：

"你在管我的身体？"

雪千代的耳尖立刻红了他端起竹筒挡了挡脸声音从竹筒后面传出来含混而挺直：

"我只是随口说别多想。"

殿德收回视线低头，嘴角动了一点点极浅，在竹林的光影里几乎不可见：

"知道了。"

雪越下越密。

竹林里的积雪没过了脚爪边缘两兽脚下的雪地被坐了许久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雪千代把最后一口热汤喝尽把竹筒放到一旁低头看着雪地忽然问：

"殿德你有没有什么是真的放不下的？"

殿德没有立刻回答把这个问题在沉默里放了一会儿：

"有。"

"什么？"

"很多年以前的事，"他说语气平稳，"放不下但也带不走，就只能带着记忆走。"

雪千代听完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

"我也有。"

"北边的山？"

"嗯，"他顿了顿，"还有很多兽。"

他说得很简短但语气里有些什么不是悲恸，更接近于一种很久以前已经被磨平了尖角的、钝重的东西。殿德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侧脸上因为想起什么而微微蹙起的眉梢和那双垂落下来的白色耳朵。

过了很久雪千代重新抬起头把眉头舒展开深吸一口冷空气，说：

"算了说这些干嘛，今天下雪你会不会用雪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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