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颖儿就知道这一关不一样。

　　不是因为黑暗——前三关也黑，但那种黑是密室刻意营造的、带着游戏感的昏暗。这一关的黑不一样。它太纯粹了，纯粹得像某种活物，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钻进毛孔，渗进血管，沉进骨髓深处。

　　「小杰。」她本能地伸手。

　　他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握住她。

　　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意。林颖儿攥紧那只手，攥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也在用力回握，像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我在。

　　「若昕？」黑暗中传来小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嗯。」傅若昕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在。」

　　四个人，两双手，在纯粹的黑暗里静静站着。

　　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像烛火，又像某种生物的眼睛。那点光在黑暗中摇曳着，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然后，更多的光点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他们终于看清了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扇门——木质的、铁质的、玻璃的、金属的；有的崭新，有的斑驳；有的像普通的房门，有的像古老的墓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一个符号：∞。

　　地面是某种黑色的石材，光滑如镜，倒映着那些门和那些光。光源来自穹顶——那些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组成某种他们看不懂的图案。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是真正的、古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祭坛。黑色的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石台四周立着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词：

　　献祭

　　牺牲

　　救赎

　　永生

　　「欢迎来到第五关。」

　　那个电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比前几关更清晰，也更冰冷。

　　「这一关的名字，叫做『献祭之门』。」

　　林颖儿握紧小杰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掌渗出冷汗。

　　「你们一定很好奇，这个密室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让你们经历这些。为什么要把你们的记忆挖出来，像放电影一样放在墙上。」

　　电子音顿了顿。

　　「答案很简单——这是一个实验。」

　　穹顶上的光点开始加速移动，组成一行行文字：

　　项目代号：人类情感极限测试

　　实验目的：研究极端环境下人类的情感反应、道德崩坏与关系重构

　　实验对象：两组异性恋伴侣/准伴侣

　　预期成果：获取人类在最极端情境下的真实反应数据

　　林颖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那些墙壁上的画面——她和小杰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试探，每一次亲密。那些她以为只属于两个人的、私密的、羞耻的记忆，全都被记录了下来，像标本一样陈列在这里。

　　「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电子音继续说，「第一关的催情蛋糕和按摩棒，是为了打破你们的生理防线。第二关的镜子和隔间，是为了让你们直面内心的欲望。第三关的天平，是为了测试你们在‘必须做’和‘想要做’之间的选择。第四关的记忆回廊，是为了挖掘你们美好的回忆、最深的恐惧和创伤。」

　　「而第五关——」

　　穹顶上的光点骤然熄灭。

　　然后，一行血红色的字浮现出来：

　　献祭之门：必须有人‘牺牲’，才能全员通过。

　　黑暗中传来小睿倒吸冷气的声音。

　　「‘牺牲’的定义如下：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电子音缓缓道，「可以是身体，可以是尊严，可以是记忆，也可以是——另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脏。

　　「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讨论。十分钟后，祭坛会开启。届时，如果没有自愿的献祭者，系统将随机选择一人执行。」

　　「记住——」电子音远去，最后几个字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献祭一旦开始，无法中止。被献祭者将经历真正的、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去。」

　　光芒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开什么玩笑……」

　　小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林颖儿听见他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困兽在笼中踱步。

　　「这不是玩笑。」傅若昕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们看。」

　　黑暗中亮起微光——来自穹顶的那些光点又亮起来了，这一次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10:00

　　09:59

　　09:58

　　「十分钟。」小杰的声音从林颖儿身边传来，「真的只有十分钟。」

　　林颖儿攥紧他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黏腻、冰冷。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小杰时他站在树荫下的傻样，想起木花岛那晚他拉着她逃命的背影，想起器材室里他颤抖着探入她衣摆的手，想起日式别墅黑暗里他第一次吻她的温度，想起刚才在第四关走廊里他埋在她胸前吮吸乳汁时的温柔。

　　她想起他说：我会负责的。

　　她想起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想起他们终于属于彼此的那一刻。

　　「颖儿。」小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碰你。」

　　林颖儿的心猛地抽紧。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

　　傅若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黑暗中，她的轮廓隐约可见——站得很直，像一株风雪里压不弯的竹。

　　「什么想法？」小睿的声音急切地响起。

　　「献祭的定义里有一句话：‘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以是身体，可以是尊严，可以是记忆，也可以是——另一个人。」傅若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所以，如果我们不想让任何人‘牺牲’，就必须有人主动献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你是说——」小睿的声音变了调，「你要——」

　　「不是。」傅若昕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要想清楚，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然后决定，愿不愿意为了其他人，交出它。」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倒计时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07:32

　　07:31

　　07:30

　　「我最珍贵的东西……」小睿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是若昕。」

　　傅若昕的身体轻轻一颤。

　　「若昕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小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快，像在说服什么，「如果献祭的意思是交出我最珍贵的东西，那我要交出的就是——就是——」

　　「小睿。」傅若昕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小睿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当然知道！可是若昕，你想想——如果献祭的是我，我交出了你，那你就安全了！你们三个都能通过这一关！这不是——」

　　「闭嘴。」

　　傅若昕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刃一样切断了他的话。

　　黑暗中，林颖儿看见傅若昕的背影——她正对着小睿的方向，肩膀微微发抖。那是林颖儿从未见过的傅若昕，不是那个从容的学姐，不是那个照顾所有人的大姐姐，而是一个被伤到极致的、快要碎掉的女人。

　　「你说我最珍贵的东西是你？」傅若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那我呢？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你的‘珍贵的东西’？是你随时可以交出去换取通关资格的筹码？」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傅若昕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林颖儿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若昕……」小睿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傅若昕没有回头，「用这种方式保护我？把我当成一件物品，交出去？」

　　「不是——」

　　「够了。」

　　傅若昕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死掉了。

　　「我不需要你这种保护。」

　　05:00

　　04:59

　　04:58

　　「我有一个提议。」

　　小杰的声音忽然响起。林颖儿转头看他——黑暗里，他的侧脸被微光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轮廓。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

　　「什么提议？」傅若昕转过身。

　　小杰松开林颖儿的手。

　　那一瞬间，林颖儿的心猛地一空。她本能地伸手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这一关叫‘献祭之门’。」小杰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平时那个会被女生调侃就脸红的少年，「你们刚才也说了，献祭的定义可以是‘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最珍贵的东西，是颖儿。」

　　林颖儿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交出她——」小杰继续说，「我是不是就符合献祭的条件？是不是就可以让所有人都通关？」

　　「小杰！」林颖儿几乎是尖叫出声，「你疯了？！」

　　小杰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傅若昕，看着小睿，看着这个黑暗中的空间，看着那座沉默的祭坛。

　　「我没有疯。」他说，「我只是想清楚了。」

　　他转向林颖儿。

　　黑暗中，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盛着光。

　　「颖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林颖儿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这个傻子！你这个笨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

　　小杰的声音不大，却让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是你的男人。」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保护你，是我的事。」

　　林颖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要你保护……」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你为了我去牺牲……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我好不容易才……」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夺眶而出。

　　小杰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他的拇指拂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傻瓜。」他轻声说，「你忘了吗？你等了我多久，我就等了你多久。」

　　林颖儿愣住。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小杰说，「你在校门口给新生指路，马尾在风里晃啊晃。我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你很久很久。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好看。」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后来我们分到一个班。你坐在我前面，每天回头敲我的头，叫我‘小淫贼’。其实我不是真的害羞，我是——我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后来，木花岛那晚。你拉着我逃命，我抱着你睡觉。你在我怀里发抖，我——我第一次那么恨自己没用。保护不了你。」

　　「张景伟工作室那次，你扑进我怀里哭。我抱着你，心里想：这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这种惊吓。」

　　「器材室那天下午，你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知道那是错的，可我就是忍不住。你那么好，那么软，那么……那么让我想靠近。」

　　「日式别墅那晚，你吻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想，这是真的吗？颖儿真的在吻我吗？后来你用手帮我——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还有刚才——」

　　他的声音哽住了。

　　「刚才在第四关，你让我帮你吸的时候。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就算现在让我死，我也愿意。」

　　林颖儿泪流满面。

　　「所以，颖儿。」小杰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着整条银河，「让我保护你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林颖儿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

　　「颖儿——」

　　「我说不行！」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你要是敢去，我就——我就——」

　　她忽然踮起脚，狠狠吻上他的唇。

　　那个吻太用力了，用力到两个人的嘴唇都磕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混着眼泪的咸涩，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和爱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他。

　　额头抵着额头。

　　呼吸交织。

　　「你要是敢去……」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跟你一起死。」

　　02:00

　　01:59

　　01:58

　　「够了。」

　　傅若昕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

　　林颖儿转头看她——她正站在祭坛旁边，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月光般的微光从穹顶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若昕？」小睿的声音带着不安，「你要干什么？」

　　傅若昕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这一关，我来。」

　　「若昕！」小睿几乎是扑过去的，「不行！绝对不行！」

　　傅若昕看着他。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小睿。」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吗？」

　　小睿愣住了。

　　「不是你。」傅若昕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来都不是你。」

　　小睿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我自己。」傅若昕继续说，「是我的身体，是我的尊严，是我花了十九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那个‘完美的傅若昕’的形象。」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可是你知道吗？那些东西，早就没有了。」

　　小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一关，我含着按摩棒，在所有人面前达到高潮。」傅若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第二关，我在你面前自慰，让你看着我高潮。第三关，小杰——」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小杰。

　　「小杰进入了我。虽然不是完全进入，但那层膜，已经破了一半。」

　　小杰的脸色也变了。

　　「第四关，我爬过一个洞，被人——」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很快压下去，「被人夺走了剩下的那一半。」

　　她看着小睿。

　　「你知道吗？那个人的精液，现在还在我体内。混着小杰射进去的那些，一起在我身体里，慢慢流出来。」

　　小睿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若昕……」

　　「所以你看。」傅若昕轻轻笑了一下，「那个‘完美的傅若昕’，早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不过是一个……」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林颖儿忽然开口：

　　「学姐。」

　　傅若昕看向她。

　　林颖儿的眼眶红着，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她站得很直，和小杰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不是。」她说，「你不是‘不过是一个什么’。你是傅若昕。是我的学姐。是那个帮我逃出张景伟魔爪的人。是那个每次我闯祸都会帮我收拾烂摊子的人。是那个——是那个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姐姐的人。」

　　她走上前，握住傅若昕的手。

　　「所以，你不许去。」

　　傅若昕看着她。

　　看着这个她照顾了两年的学妹。看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候却比谁都勇敢的女孩。看着这个刚才和小杰生死相许、此刻却跑来握住她手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颖儿……」

　　「要去也是我去。」林颖儿说，「我比你小，没你那么重要。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杰。

　　「我有他陪着。你呢？你有什么？」

　　傅若昕的目光落在小睿身上。

　　小睿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若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是啊。」她轻声说，「我有什么呢？」

　　00:30

　　00:29

　　00:28

　　「时间快到了。」

　　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请献祭者站上祭坛。否则，系统将随机选择一人。」

　　林颖儿握紧傅若昕的手。小杰站在她身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小睿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人动。

　　00:15

　　00:14

　　00:13

　　「若昕……」

　　小睿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傅若昕看向他。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透了，泪水糊了满脸。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若昕，对不起……」

　　傅若昕的心猛地一抽。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男友。」小睿说，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若昕，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傅若昕看着他。

　　「我爱你。」他说，「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爱你。爱你爱到——爱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又走了一步。

　　「包括——」

　　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他忽然转身，冲向祭坛！

　　「小睿！」

　　傅若昕的尖叫划破黑暗。

　　可是已经晚了。

　　小睿已经冲上了祭坛。他站在那黑色的石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若昕……」他看着台下的她，「让我为你做一次什么……就一次……」

　　祭坛亮了。

　　那些刻痕像活过来一样，绽放出血红色的光芒。光芒缠绕着小睿的身体，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

　　小睿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另一种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抽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灵魂。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太惨烈了，惨烈到林颖儿捂住耳朵，惨烈到小杰闭上眼睛，惨烈到傅若昕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光芒越来越盛。

　　小睿的惨叫声越来越响。

　　然后——

　　光芒骤然熄灭。

　　小睿从祭坛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喘息。他的衣服完好，身体没有外伤，可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空洞。

　　变得茫然。

　　变得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睿？」傅若昕扑过去，扶起他，「小睿！你怎么样？！」

　　小睿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出一句话，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剜进傅若昕的心脏：

　　「你……是谁？」

　　傅若昕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我是若昕啊！」她的声音在发抖，「傅若昕！你女朋友！」

　　小睿歪着头看她，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女朋友？」他喃喃道，「我有女朋友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衣服，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我是谁？」

　　傅若昕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睿……小睿你别吓我……」

　　「献祭完成。」

　　电子音响起，冰冷而平静。

　　「献祭者交出的是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关于傅若昕的一切。从今往后，他将不再记得她。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相知，他们的相爱，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都将彻底消失。」

　　傅若昕跪在地上，抱着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泪流满面。

　　「这是他的选择。」电子音继续说，「用失去关于你的记忆，换取你们三人的通关资格。」

　　一扇门在祭坛后方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隐约可见微弱的光。

　　「你们可以走了。」

　　傅若昕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小睿，抱得很紧很紧。

　　「若昕……」林颖儿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声音很轻，「学姐……」

　　傅若昕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看着林颖儿，看着这个刚才还想替她赴死的学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太苦了，苦得让人想哭。

　　「走吧。」她说。

　　她扶起小睿——他像一只迷路的幼兽，茫然地跟着她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小睿走在最前面，被傅若昕牵着手。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傅若昕，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依恋。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好像知道，不能离开她。

　　傅若昕牵着小睿的手。他的手指温热的，却像没有生命一样被动地任由她握着。他偶尔会转过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某种本能的依恋——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是觉得，这个牵着他的女人，好像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即使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也想靠近她。

　　「小睿。」傅若昕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嗯？」

　　「你……冷不冷？」

　　他想了想，摇摇头。

　　傅若昕的眼眶又红了。她迅速低下头，不让他看见。可他其实看见了——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忽然眼眶发红？为什么他的心会跟着抽痛一下？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颖儿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起小睿平时看傅若昕的眼神——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宠溺，那种全世界只有你的专注。可现在，那双眼睛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本能的依恋，像刚破壳的雏鸟认错了妈妈。

　　她握紧小杰的手。

　　小杰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颖儿……」

　　「我没事。」她轻声说，可声音在发抖。

　　她怎么可能没事？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重演——小睿冲上祭坛，光芒吞噬他，他滚落下来，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傅若昕问「你是谁」。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一刀一刀，血肉模糊。

　　她不敢想，如果站上去的是小杰——

　　她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不会的。

　　不会的。

　　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门。不是第六关的「真相之门」，而是一扇普通的、银白色的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柔和的白光。

　　他们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某种休息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四杯水，还在冒着热气，像是刚倒好的。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电子音：

　　「欢迎来到过渡区域。你们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之后，第六关‘真相之门’将开启。」

　　四人沉默地走进房间。

　　傅若昕让小睿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他乖乖地坐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周围，像个刚来到陌生世界的孩子。

　　林颖儿和小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没有人说话。

　　水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林颖儿盯着那杯水，忽然开口：

　　「学姐。」

　　傅若昕抬起头。

　　「你想不想让小睿恢复记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傅若昕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只是一瞬，又暗下去。

　　「想。」她的声音很轻，「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林颖儿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大声说：

　　「喂！密室！我有问题！」

　　沉默了几秒。

　　电子音响起：「请说。」

　　「如果要恢复小睿的记忆，需要什么条件？」

　　傅若昕猛地看向她，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又带着深深的恐惧。她知道，这个密室不会平白无故给予任何东西。每一次得到，都意味着失去。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说：

　　「规则允许交易。献祭一件当前最珍爱的物品，可以交换回被清除的记忆。」

　　傅若昕霍地站起来。

　　「最珍爱的物品？什么算物品？」

　　「可以是实物，可以是情感连接，可以是——一个人。」

　　林颖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第五关的「献祭」定义——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以是身体，可以是尊严，可以是记忆，也可以是另一个人。

　　现在，它说「物品」，但定义是一样的。

　　傅若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松开小睿的手，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我来。」

　　「若昕！」林颖儿也站起来，「你——」

　　傅若昕回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吓人。

　　「颖儿，你别拦我。」她说，「小睿是为了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我愿意。」

　　电子音响起：

　　「检测中——」

　　一道光从天花板落下，笼罩住傅若昕。

　　三秒。

　　五秒。

　　十秒。

　　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毫无感情：

　　「不符合条件。」

　　傅若昕愣住了。

　　「什么？为什么？」

　　「当前最珍爱傅若昕的人，是小睿。但他已经失去了关于傅若昕的记忆。因此，傅若昕不再是任何人的‘最珍爱物品’。无法作为献祭品。」

　　傅若昕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是任何人的最珍爱物品。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剜进她心脏。

　　曾经，小睿视她如珍宝。可现在，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牵着他手的女人。和其他任何女人没有区别。

　　她缓缓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

　　林颖儿看着她的背影，心像被人狠狠揉碎了。

　　她知道那种感觉。

　　知道自己被最爱的人忘记是什么感觉。

　　她转头看向小杰。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羞耻又甜蜜的瞬间，那些生死相许的承诺。他是她的珍宝。她也是他的。

　　如果失去他——

　　她不敢想。

　　可如果必须有人牺牲呢？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站起来。

　　「我来。」

　　小杰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颖儿！你要干什么？！」

　　林颖儿回头看他。

　　她的眼眶红着，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看着他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

　　「小杰。」她轻声说，「你最珍爱的，是我，对不对？」

　　小杰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对。」他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不能——」

　　「所以我才要。」

　　林颖儿打断他。

　　「学姐不是任何人的珍宝了。小睿忘了她。可我是你的珍宝。如果献祭我，就能换回小睿的记忆，让学姐不再那么痛苦——」

　　「不行！」小杰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不许你去！」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你听到没有？！我不许！」

　　林颖儿被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推开他。

　　「小杰，你听我说。」

　　小杰红着眼看她。

　　「你想想，如果站上去的是你，会怎么样？」她问。

　　小杰愣住了。

　　「也丢掉记忆么？」林颖儿继续说，声音很轻，「忘了我？像小睿忘了学姐那样？」

　　小杰的嘴唇在抖。

　　「你会忘了我。」林颖儿说，「你会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忘记第一次见面，忘记木花岛，忘记器材室，忘记日式别墅，忘记第四关那个走廊，忘记——」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象那个画面——小杰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问「你是谁」。那个画面比任何刀子都锋利，能把她整个人剖开。

　　「所以，不能是你。」她说。

　　「那就更不能是你！」小杰抓住她的肩膀，「我宁愿自己忘了你，也不能让你忘了我！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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