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第四天的晚上冲了出去。

连外套都没换，穿着睡衣和随便蹬上的帆布鞋跑下楼梯，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一路小跑穿过两个街区。头发没有梳，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左肩的伤还没完全好，跑动带来的震荡让破了皮的地方阵阵发疼。路灯把她瘦长的影子拉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地晃，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大灯扫过来，照亮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和没擦掉的灰尘。

弥希的公寓地址是偷偷记下来的，在五楼，没有电梯。真绯瑠爬楼梯的时候腿在发软，膝盖打颤，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呼吸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五楼尽头那扇门前，她站了几秒钟，额前碎发被汗粘在眉骨上，胸口剧烈起伏。门上的号码牌是旧的，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三秒，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又好像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

然后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弥希。锁芯转动，门把手压下去，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更大一些。弥希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深色的发尾搭在肩膀上，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大概刚才在写作业或者整理什么。她的目光从真绯瑠散乱的头发移到红透的眼眶，再移到脸颊上那道灰蹭蹭的痕迹，最后落在她发抖的手指上。

没有说话。

弥希往旁边侧了半步，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真绯瑠顺势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弥希关上门，转身倚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真绯瑠站在客厅中间。

真绯瑠就那样站着。头发乱糟糟的，帆布鞋上沾了路上的灰，睡衣领口被风吹得歪到一边，露出左侧锁骨上那道还没好全的擦伤。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停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练习某句话的起手式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开头的音节。

"我上次受伤留下的疤痕太显眼，需要几天恢复，所以请了病假……你这么急着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弥希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给真绯瑠留足反应的时间。

"那些东西……你看到了吗。"

弥希看了她几秒钟。客厅的顶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照得很清楚，弥希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最近也没有睡好。

"那个频道上的？"弥希问。

真绯瑠不说话，点点头。

"嗯，看到了一部分。"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一起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弥希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

真绯瑠低着头，视线落在弥希房间的地板上。地板很干净，没有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弥希疲惫的垂下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觉得我能一个人面对这些吗，你不是我的……"真绯瑠停住了。嘴唇动了两下，后半截句子卡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弥希没有接话。

沉默许久后，弥希下定决心，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个别的频道，上面是关于弥希的魔法少女形态穿着校服的合成视频，以及有关”昨天期中考试”推理魔法少女所在学校的讨论。

看到熟悉的校服，真绯瑠明白自己犯了个大错，下意识把脸转向一边。

"……对不起。"

弥希没有回应真绯瑠的道歉，反而继续开口。

"最近教导主任也找我谈话了，说我不像你成绩好又能唱会跳，家里条件也好。"

说到一半，弥希停顿了一下，观察真绯瑠的表情。

"最近老是两个人一起请假，这样下去学校没法给我大学的推荐名额了。"

这些话让真绯瑠想要辩解些什么，可是她开不了口，有些迟疑地盯着弥希的脸。

弥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真绯瑠，我感受不到你为我着想的地方。"

真绯瑠全身抖了一下。

等不到回应，弥希像是彻底放弃了一样，从椅子上起身背对着真绯瑠。

"泄露真实学校信息，让我们很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是你。"

"学校生活一团糟，需要人帮忙的也是你"

"无法面对现实恶意，来求助的还是你。"

"战斗里破坏计划胡来的，依旧是你。"

“那我呢？”

弥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的轮廓都清楚得不留余地。

真绯瑠猛地抬起头，"可我是因为担心你才冲过去挡住怪物的。"然后又低下去了。

弥希愣住了，下意识说出声："谢谢。"

"那你……"真绯瑠的声音小了一截，"你是怎么看我的？"

弥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来看着真绯瑠的脸，那张在学校里永远明媚的脸，此刻被泪痕和灰尘弄得狼狈不堪，金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湿漉漉的。

"搭档。"停了一下。"最重要的搭档。"

真绯瑠张了张嘴。"……所以我才不想问。"声音很小。

弥希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喜欢我吗？"

客厅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喜欢。"

真绯瑠的嘴唇颤抖着，几乎听不见。

弥希没有动。

"是恋爱那种意义上的吗。"

"嗯。"

房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挂钟走了三下，滴，答，滴。

"我不喜欢你。"

真绯瑠站在那里，姿势跟一秒前完全一样，只是眼睛眨了一下。那一眨把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挤了下来，沿着鼻翼滑到嘴角的位置停住了。

弥希死死盯着真绯瑠。

"现在的我是不喜欢你的。"

真绯瑠沉默了。

"虽然这时候这么说很狡猾，以后你还能和我当搭档吗？"

弥希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目光从真绯瑠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墙上挂钟的表盘上，秒针正经过十二点的位置，滴答一声。

"我……"

真绯瑠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没有力气组织起完整的句子。

弥希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真绯瑠身上。

"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真绯瑠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玄关。帆布鞋还在门口，歪歪斜斜地摆着，一只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蹲下来穿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鞋带穿了两次才穿进孔里。

真绯瑠把门打开了。

走廊比屋子里暗很多。声控灯感应到门开的动静亮了一下，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背影上，红色的头发在那层白光里显得褪了色。

真绯瑠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了道别。

"……晚安。"

"嗯，晚安。"

门关上了。

走廊暗下来。

声控灯的感应范围没有覆盖到弥希家门口这一小截，刚才一直亮着的那盏也在这个时候到了计时终点，啪地灭掉。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把什么都吞进去了。

真绯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刚一进门就背靠在门板上，然后沿着门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睡衣的布料和漆面摩擦，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最后她坐到了地上，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额头埋进膝盖中间。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红色的发丝散在公寓的木地板上，在没有光的环境里看不出颜色，只是深深浅浅的一团暗影。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哭出声了。呼吸急促地抖着，偶尔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快要断了却始终没有彻底断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动，隔壁的门开了。中年女人带着孩子上学吵闹的声音传了过来，渐渐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了远方。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真绯瑠依然坐在那里。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只，歪歪斜斜地拖在地砖上。左肩的伤痕被刚才奔跑的汗洇湿了，贴在睡衣布料内侧，钝钝地疼。

渐渐地，轰轰的雷鸣和唰唰的雨声传入耳朵，真绯瑠刚抬头，汗水从额头的发丝滴落，就像她身处雨中。

小说相关章节：mihiru·成为魔法少女的我们是否获得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