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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第9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20 5hhhhh 4760 ℃

5.大理石之国

苏丹坐在黄金雕成的王座上,他的双腿深深地陷进丝绒软垫里,如果不扶着扶手,连站起来都成了一件难事。新王冠很重,他必须时时梗着脖子,才能让它不从自己头上滑下去。

阶下的地毯上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满是血迹和脏兮兮的铁靴印,昨天有至少十个人在上面流过血。大臣们安静地排成两列站在地毯两侧,一边是前朝的重臣和贵族,一边是苏丹的亲信;大多数人都曾经和苏丹在朝会上唇枪舌剑,或是和他在宅院里朝夕相处,他们的眼神敬畏或是忌惮,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位高高在上的新王与昨天坐在同一张王座上的人是否有区别。苏丹的目光在两股队伍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最终停在了大殿尽头、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花圃中落满了零落枯萎的花瓣,风已经小了下去,连苏丹的衣摆也不能吹起。

“除了维齐尔,其他人都下去吧。”苏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奴仆们清扫落花,待到阉奴、妃子和书记官全部告退之后,他朝左转了半步,让阳光斜斜地照在自己的侧脸上。

“奈费勒卿,你看见了么,”苏丹指了指自己的鬓边,在他浓密卷曲的漆黑长发之间,无比扎眼地夹杂着一丝白色,在阳光下像金属或是钻石似的闪闪发亮,“今早法德耶为我梳发时发现了它。上一位苏丹死时比我现在大了多少岁,十五还是十八?”

“十七岁。陛下,您登基时,上一位苏丹四十一岁。在您统治的八年里,您的容颜从来没有被岁月留下半点痕迹。”

“但我花园里的鲜花已尽皆枯死,”苏丹转过身,“我的双手也已经褪去了握持刀剑的茧子。我杀死了前朝的书记官和史官,没有人记得上一位苏丹是如何被时间摧残的,但新来的书记官和史官仍会忠实地记录我的衰老。”

“您一样可以处死您现在的书记官和史官,”奈费勒恭敬地跪在苏丹面前,“您可以焚烧所有的史书,刺瞎您妃子的眼睛,在王座面前拉起帷幕。您的百姓和臣子永远不能见到您的容颜,在您的王国中,您将永驻青春。”

“我当然会这样做,我的妃子日日搂着不成形的肉块泣不成声,挖掉眼睛还能帮她们省些眼泪。但是,即便做了这一切,留给我的又有些什么呢?”

“您还有您永恒的王国、忠诚的臣民,和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恐惧,”奈费勒一字一字地回答,“臣会始终如一地站在陛下的阶下,为您提出谏言、处理您王国的一切事务。

“但无论是臣、是陛下,或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这一切滑向它的坟场,”奈费勒继续说,“最后陪伴着您的,只会剩下比死亡还漫长、比黄沙还无边无际的虚无。”

苏丹审视着奈费勒单薄的身体,他很少这样近地观察自己的维齐尔,或是任何一位大臣,奈费勒比刚步入青金石宫殿时似乎佝偻了几分,他的头发依然浓密乌黑,皮肤却显得松弛了些,他的声音与苏丹第一次听见时同样平静,但更加低哑,也更加疲惫。

“很好,”苏丹把那根白发盘绕在指间,“那就有劳爱卿陪着朕一同见证这个终局了。”

苏丹听完了宫廷主管对都城修缮进度的汇报,那些数字又长又乱,听得他头疼,农业大臣刚想接着上奏旱灾的情况,被苏丹轻轻挥了挥手打发了。苏丹的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又清晰地敲出一下下轻响,他想了想,把头偏向某一支队伍:“哈桑,上前来。让我听听,今天你为我写了什么优美的诗歌?”

诗人摇晃着肥大的肚子,分开人群、来到苏丹面前,笑吟吟地抽出腰间的羊皮卷:“尊贵的苏丹,我为您创作了一首赞美诗,愿这微不足道的韵律衬托您的王国如钻石般璀璨不朽。”

随即,哈桑抖落了羊皮卷,那根卷轴从他的腿间滚落,一直延伸到地毯的尽头、滚到青金石大殿之外都不见尽头。他的诗华丽悠扬,又饱含讽刺与诙谐,讲述了人们被乌云般的恐惧所笼罩、压抑,于是他们举起贤者的大旗,穿上装饰着火焰的盔甲,以复仇和革命为名,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旧朝的都城,心存正义的禁军把他们的武器抛下城墙、脱去甲胄,为人们打开了都城的大门;残暴的旧君被扯下王座、夺去冠冕,他被新王指着日落的方向:你将沿着这条路不停地行走,穿过城墙、离开边境,哪怕你的双脚只剩白骨,也不准停止前进。新王在人们的簇拥下坐上王座,在他的治下,不再有奴隶,人们平等地活在同一个太阳下,劳作、相爱、快乐……

哈桑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却发现苏丹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王座,他高耸华贵的王冠被摘下捧在手中、对着王座旁边的雕像。

那是一具用纯白色大理石雕成的人形,剔透温润,胸口镶嵌着黄金,奇怪的是并没有头颅和双手。它的右手伸向前方,左手则护在胸前,一本厚重的书籍被他搂在怀中,那是新朝的法典,由苏丹亲自带领着议事厅编纂而成。

苏丹把王冠高高捧起,举过雕像光秃秃的脖颈。他凝视着那个空缺,镜子般平整的切面上倒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王冠被平稳地放置在雕像的脖颈上,苏丹退后了两步,审视这件突兀的装饰。

大臣和贵族们看着苏丹的一举一动。他们每个人都能讲出这座雕像的故事,有人说,苏丹在旧君的面前杀死了贤者而永怀愧疚;也有人说,贤者和苏丹一样,都是旧君的走狗,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只为把自己的心脏留在旧君身边邀宠,而苏丹勾结贵族暗谋复辟,新政也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

雕像静静地面对苏丹的目光,承载着王冠的重量,对于阶下的骚动,他们都不关心。苏丹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走进了王座背后的阴影里。在他的身后,有人高喊起“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几乎像浪潮一样把他推进宫殿深处。

苏丹穿过曲折的回廊,推开了书斋的大门。“这里可比大殿闷热多了,”他坐到书桌前,摘掉脖子上那根沉甸甸的金项链,“这宫殿建得真怪,走廊又多又绕,连贝姬夫人都在里面迷路了。花圃倒是挺大的,梅姬在里面种了好多玫瑰,还有家里的那棵石榴树,也被她移过来了。还是宅子里的书房好,窗户更大,书架也不像这里,高得让人喘不过气,以前甚至连茶都不能喝。”

“你说,一切结束之后,我们把茶室和书斋合并怎么样?”

“没想到您第一件想到的居然是这件事。”奈费勒不置可否地翻动手中的书页。

“不然呢?”阿尔图把几张羊皮卷折好,塞进手边熊熊燃烧着的火炉,腥臭的味道伴随着黑烟瞬间飘散开来,“书斋里不能喝茶、不能吃点心,我可不想口渴了还得放下手中的文书去走廊另一头。”

奈费勒把书放下,捧起手边的茶杯:“您说的对,我也不想横跨几条街跑到您家里来喝茶。这样吧,明天您就上奏苏丹,直接让他把我的宅子拆了,然后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在您这儿借住了。”

书桌另一头只有长久的沉默,随后,是一声无奈的轻叹。

“哈桑正在外头给你念诗呢,”苏丹把书桌上堆积的公文挪到一旁,“油腔滑调的,说你是什么‘永远自由的鸟儿’,‘把纯洁的羽毛洒向每一寸土地’,我都听不下去了。”

书斋里静悄悄的,只有灰尘在阳光中慢慢飘落的声音。安静中,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苏丹拿起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浓浓的茶汤。“这帮老顽固,喝个茶还要通过议事厅决议,下次是什么,表决是否允许王后在花园里摘花?”

苏丹喝了好几杯茶,喉咙的干渴才缓解了几分。他疲惫地把身体埋进椅子里,隔着衣袍抚摸自己的胸口。他以被王剑刺穿的代价,把自己的武器送进了旧君的胸膛,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从他体内流走了。

“时至今日,你后悔吗?”苏丹把脸埋进双手的掌心,轻轻地问。

书桌的一角摆着一只纯金的鸟笼,鸟笼的门敞开着,旁边放着一只华贵的软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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