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雪千代,第3小节

小说: 2026-03-22 08:32 5hhhhh 7860 ℃

殿德已经把羽织外层的水拂掉了大半里层还算干燥他看了眼雪千代耷拉着的耳朵和贴着身体的湿毛把外层的羽织解开递过去:

"先披上别着凉。"

雪千代看了看那件羽织再看了看殿德没有推辞,接过来在肩上披了,羽织比他的尺寸大一些披上去宽宽的往下坠着,他低头看了眼用爪子把领口理了理偏过脸,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软:

"……谢谢。"那天傍晚雪千代被淋湿了毛发披着殿德的羽织坐在溪边两兽把剩余的时光说完殿德才把外袍要回来说了一句"明日见"转身走进林子里。

雪千代在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多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往营地走脚踩在湿草上走得不快。

夏日的山城国夜里还是凉的。

竹林外的杉木遮住了大半的星光营地西侧那间小屋的木窗透出微弱的灯芒过了不多久那点灯芒熄了屋子沉进黑暗里。

殿德坐在山腰的岩缝里背靠冷石,把那封从江户来的委托信取出来在黑暗中展开——他其实不需要光几千年走过的路已经把他的眼睛磨成了另一种东西暗处看字和白日无异。他看完最后一行重新折好,收进衣袖。

那封信他看了不止一遍。

不是因为委托内容复杂。是因为每次展开来看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要走了而承认这件事需要他每次都重新来一遍。

他在岩缝里坐到了月上中天。

他想的不是委托。

他想的是雪千代今天把他那件羽织拢在肩上低头整理领口的动作是他说"谢谢"时那个比平时略软一点的声音是他说完谢谢之后侧过脸把视线别开的那个弧度——别开去却没有真的不想看。

殿德把膝盖抵住下颌闭上了眼睛。

问题不在于该不该说。

他清楚那个答案——在溪边说"因为你每天进山是因为你在这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雪千代低下头白色额发垂落颤动的尾尖出卖了他那双耳朵压成飞机耳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说"你走的时候要告诉我"——那不是不在乎那是另一种在乎。

但殿德也知道另外一件事。

他是个几千岁的吸血鬼带着被诅咒的身体和数不清的委托在世间飘荡;雪千代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狼刚刚学着用木剑正在生长的最旺盛的时候有老先生护着有他的路要走。

把一句话说出口不一定是给对方礼物有时候是把自己的重量压到对方肩上。

殿德想到这里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这座山上待了将近半年拖着一个完成了的委托一日一日地进山一次一次地说"明日见"。他知道这不能一直走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无限期地拖着对雪千代也不公平。

他从岩缝里出来沿着山道向上走走向营地。

他最初只是打算去看一眼。

就是看一眼确认他睡得好然后回来,把行李收拾好天亮之后下山往港口走,把那封委托接了去江户,往大陆去——

他在西侧小屋的木墙外站了很久。

梅树的枝桠在月色里投下碎影落在他脚爪边的泥地上静止而清晰。屋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夜虫细碎地叫以及很远处山风掠过杉梢的那一点低鸣。

殿德把那道沉默的木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融入门边的暗影让自己成为夜色的一部分手爪轻触门闩——旧式的木闩他轻轻拨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门往里让开了窄窄的一条缝。

屋里的气味先涌出来:旧木头的气味松木香,还有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属于雪千代的清冽气息像山间的溪水带着一点冬日的余凉。

他没有完全推开门。

就这样从那道缝里看进去——月光从木格纸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以及那张简陋的榻榻米上。

雪千代睡着了。

侧卧背对着门,那条白色的尾巴松松地卷在身侧尾尖垂下来挨着榻边的木地板。他睡得很稳——呼吸轻缓那双通常竖立着的耳朵此刻完全放平贴着头侧白色的耳廓在月色里泛着浅浅的光。

殿德在那道缝里站着没有动。

他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发现有点不稳他把它压回去稳住,再稳住。然后他慢慢把门推开到刚好够一个兽侧身进去的宽度踩着肉垫,无声地走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暖那点松木香混着竹枝的清气把空气泡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温软。殿德绕过摆在屋角的木剑架——他送的那个竹制刀架就搁在最顺手的位置木剑整齐地架在上面——走到榻前在雪千代面前蹲下来。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雪千代睡着的脸——那些白日里通常绷着劲儿的线条此刻全松了眼睛阖着,下颌放松连平时不自觉抿着的吻部也微微分开了一点显出一种他清醒时不大展示的、没有防备的柔软来。

殿德在这个距离里停了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爪抬起来了在半空里停住了然后放下去,然后又抬起来。

他最终没有用手爪触碰他。

他俯低了身子极轻极缓地让自己的吻部靠近雪千代的额头——那里的白色毛发极细极软在这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那些毛发因为呼出的气而轻微地浮动——然后他在那里轻轻地,几乎没有重量地贴了一下。

只是贴着。

一息两息。

然后他往后退开重新站直,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把这一刻的气味和温度记在脑子里记在那个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深处。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雪千代的木剑架旁边就是那个竹制刀架的旁边压着,不会被风吹走。

他在纸上写的东西不长。

他写了很久才写成这几个字——这是从来不擅长在纸上说话的他第一次试着把某些东西落成字反复改了很多遍才定下来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还是很简短:

从初秋到初夏竹林溪边,每一日皆是我愿。

此番须先行事毕我会回来届时若你仍想见我港口候着。

你知道我说话算数。

——殿德

他把纸压好在黑暗里最后看了雪千代一眼转身,无声地退出那道木门轻轻把门带回原位木闩重新落回原处发出一点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梅树的碎影还在那里。

殿德站在院墙外抬头看了眼月色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脚步不快,踩在石板道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他走过的所有路。

他没有回头。

他在山下的茶屋里取了他存放的包裹。

包裹不重。他走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把能扔的都扔掉只带走真正必要的——几件换洗的衣物武器,随身的小袋那本书,还有那片被雪千代随手夹进去的竹叶仍旧压在书页里。

他没有把竹叶拿出来。

他把书收进包裹扎好,扛上肩往港口方向走。

山城国的清晨来得早。

他走进城镇的时候天边刚刚泛出白街市上已经有几家早起的摊贩在摆弄货物炭火的气味和热粥的香气混在一起从街道两边飘过来。他从其中穿过没有停留,往港口走。

港口在城南离山脚大约四里地他走得稳,大约一个时辰能到。

他不着急。

等他到港口的时候海边已经有几艘船在装货了。

往大陆方向的商船每隔几日一班今日恰好有一班他在港口的小屋里跟船主谈好了价钱拿出铜钱付了被告知午时出发现在离午时还有将近两个时辰。

他找了处靠海的石堤坐下把包裹放在旁边看着海。

山城国的海和他见过的很多海不一样——不是那种辽阔逼人的大洋是被山脉和岛屿切成了小块的内海水色深蓝,起伏不大清晨的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了数不清的细小的金点。

几只海鸟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停着发出间隔规律的叫声。

殿德把脚爪搁在石堤边缘看着海面上那些金点随着水波流动漂移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停下来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买票上船,船开回大陆,接下一个委托在下一个地方开始下一段日子——这是他习惯的节奏几千年走下来的节奏稳当、可靠不会出错。

但他此刻坐在石堤上看着那班往大陆的船脚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只是在等开船。

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他在这里等是顺理成章的坐着比走着省力没有别的原因。他把这个理由在心里搁下没有继续拆解它。

几只海鸟从礁石上飞起来越过他头顶,向山的方向去了。

雪千代大约在辰时醒的。

不是自然醒——他有多年被老先生早起训练下来的生物钟天一亮眼皮就开始往上顶他习惯了抵抗一下但通常抵抗不了太久。

这天早晨他比平时睁眼慢了一些是因为他昨夜睡得比平时深也比平时沉。

他先闻到了。

屋子里有一点极淡的气味——不是松木香不是旧木头味是那种他认得出的、白茶香薰的气息极淡,像是有兽来过又已经走了,只留了这么一点边角料在空气里。

雪千代睁开眼在榻上没有动耳朵立了起来把屋子扫了一圈。

屋里没有别兽。

他坐起来视线落在刀架旁边那张折好的纸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到别处——转到木格纸窗透进来的晨光转到地板上那一小块被月色泡了一夜的浅色木纹转到屋角,转回刀架。

最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他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站在原地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刀架上,然后转身往屋角走拿起他平时换洗用的衣物开始换衣服,动作快。

他换好衣服把刀鞘斜挎上肩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揣进胸口的衣袋里推开木门,走出去。

营地里的早晨正忙着升炊烟打水,有几个武士在演武场做晨练守门的两兽在门边站着。雪千代越过他们时左边那兽问了一句:

"去哪儿?"

"山下取东西,"雪千代说语气平,脚步没停,"老先生知道。"

那兽没再问他已经走过去了。

出了营地他脚步加快沿着石板道往山下走碎石踩在脚爪底的肉垫下咯吱作响。晨雾还没散山道两边的杉林在雾里显得比平时深他一步步踩过去没有停,耳朵绷直了把四面的动静全都收进来。

走到山腰他顿了一下。

竹林的方向没有动静。

他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他找了个在集市里卖布料的摊贩问了句话:

"往南走到港口要多久?"

"走快点?大半个时辰,"摊贩是只胖乎乎的狸兽人把货架上的布卷摆了摆随口说,"你要去港口干嘛今天有船往大陆方向去午时出发。"

雪千代把最后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谢"了一声大步往南走去。

他走得很快到了后来几乎是在小跑。

不是真的跑——他维持着一种能持续走完四里路的速度把步幅拉到最大让每一步都落得实在那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绷直了随着步伐上下轻轻浮动。

城镇渐渐从他身边往后退去街道变宽,海风混进城里的气味里带着咸腥和潮湿那是港口的气味。

港口的石堤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

不是因为走累了是因为他要先找到殿德。

他把港口扫了一遍。码头上有装货的工兽有吆喝买卖的商贩有几个拎着包裹准备上船的旅兽——他的视线在这些兽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石堤最靠海的那一端。

那里有个兽坐着背对着他,包裹搁在旁边黑色的羽织,发尾扎着细小的辫子红眼睛对着海。

雪千代走过去走到他背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海风。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在等船还是在等我?"

殿德没有立刻回头。

他先把看着海面的视线收回来在面前的水波上停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来仰头对上雪千代的脸。

雪千代站在他面前逆光,晨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白色毛发镀成了一圈浅金的边那条白尾巴在身后垂着没有摆动,绷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殿德说:

"都有。"

雪千代在他面前的石堤上坐下来两兽之间空出了一肘的距离不远,也没有很近。

"你的信,"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了给殿德看,"你写若你仍想见我港口候着——你在这里坐着是觉得我不一定会来?"

"是觉得你有权利选择要不要来,"殿德说。

雪千代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再抬起来:

"那我现在来了。"

两兽都没有立刻再说话。

海风把雪千代耳边的白毛吹乱了他抬起爪子把那撮毛拢回去动作有点急,带着那种被风弄乱了没来得及梳理的、略微不耐烦的毛躁感。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揣回衣袋里眼睛看着海面开口:

"你写从初秋到初夏竹林溪边,每一日皆是我愿——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德说:"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雪千代把这三个字嚼了嚼,"你是说这半年你每天来是因为你愿意来不是因为委托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对。"

"那你愿意来是因为什么?"

殿德没有绕。

"因为你,"他说这句话他在溪边说过一次此刻再说一遍语气是一样的,平,稳,落地很实,"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

雪千代把视线从海面上移开转过来看殿德看了很久,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直接而认真把殿德的脸看了个仔细像是要把他说的话和他这张脸对应上确认真实。

然后他低下头两爪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扣在一起捏了捏,放开再捏。

"殿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开口问你的吗?"

"不知道。"

"很多次,"雪千代说,"你每次说要走我都想问你带不带我走。你每次来我都想问你为什么来是不是真的为了我。你在溪边说因为你的时候我想问你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和我想的那个意思一样——"

他停了一下把手指重新松开搁在膝盖上,仰起头看天:

"但我每次都压下去了觉得说出口麻烦觉得你要是想说你自己会说觉得……"他顿了顿,"觉得我要是说了你会不会就真的走了。"

海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划开海风。

殿德看着他仰着头的侧脸那条因为说话而微微动着的喉线和耳廓边缘那点因为海风而拂乱的白毛。

"我不会因为你说了就走,"殿德说。

雪千代把头低回来对上他:

"但你今天偷偷走了。"

"我今天走是因为想清楚了,"殿德说语气没有辩解,"不是因为不想面对你是因为你有权利自己选我不想把话说在你面前逼你当场给我答案。"

雪千代盯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说:

"你这个兽想得也太多了。"

"你追过来了,"殿德说,"这就是你的答案了。"

"不行,"雪千代摇了下头,"我的答案要我自己说出来不能让你替我猜,"他停了一下直起背,把视线从殿德脸上收回重新看向海面语气变得像是在陈述某件很寻常的事,"殿德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很久了。"

他说完没有立刻回头。

海风吹过把他尾尖的白毛掀起来露出最内里那一点浅银灰的色泽。

殿德在他旁边坐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耳朵里放了一会儿放到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重量沉进去,压在胸口那个他平时用来关东西的地方。

然后他说:

"我也是。"

雪千代终于转回来表情有点奇怪在他惯常的冷静和某种他很少展露出来的、不知所措的东西之间:

"你这也叫告白?"

"我说了,因为你每天进山是因为你——"

"那个在溪边说的不算,"雪千代打断他,"你要重说。"

殿德看了他片刻。

然后开口语气一样的平但比在溪边多了一丝什么——不明显但雪千代能感觉到:

"雪千代我喜欢你。从初秋到初夏每一日我在那棵树上在竹林里,在溪边都是因为你。"

雪千代低头把那点逃不掉的红按回去按了半天没按住他爪背抹了一下鼻头声音闷着从低处传出来:

"……好,这次算。"

海面上有一艘小船从远处的方向驶来帆是白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

两兽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挨上去的也没有谁往旁边让开。

雪千代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

"你是经历得多的那个,"他侧过脸表情又回到了那种带着一点轻巧的、日常的模样,"你说。"

"委托在江户我得先去一趟,"殿德说,"但江户不是终点之后我会回大陆,"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雪千代把这个问题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海面把那艘白帆船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港口那边停靠的、准备午时出发往大陆去的商船。

"我在这里,"他缓缓地说,"是因为老先生把我捡回来。我的剑法他教了七年我一直觉得要等学完再说离开的事。"

"那你学完了吗?"

"没有,"雪千代直接说,"但他前几日说让我今年夏末去参加一个外面的比试说我的根基够用了去外面见见才是正经。"

他停了一下拿手爪在石堤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你来的这半年是我头一次觉得这座山之外的世界是我也能去的地方。"

殿德把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没有立刻说话。

雪千代侧过脸来看他:

"我想跟你走。不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是因为我想去你去的地方看你看过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没有绕弯,一字一字地像他平时把一件事说清楚时那种劲头。

"你还有老先生,"殿德说,"你跟他提过吗?"

"没有,"雪千代说,"但我今天来港口之前他在院子里,我跟他说我可能要走了,他没说什么就说去吧路上小心。"

"就这?"

"就这。他是那种兽,"雪千代嘴角动了一下,"不说废话的。"

殿德看他笑那一下的侧脸,说:

"那你没有包裹。"

"走之前回去拿,"雪千代说一点都不慌,"要紧的东西就那几样我拿得快。"

两兽又沉默了一会儿。

码头那边装货的声音隔着海风传过来热闹的,人声鼎沸的和他们这边的安静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层。

雪千代把手从石堤边缘收回来搁回膝盖上,犹豫了一下把爪子往旁边挪了挪碰到了殿德搭在石堤上的那只爪子边缘。

他没有缩回去。

殿德也没有动。

"殿德。"

"嗯。"

"你昨夜进了我的屋,"雪千代盯着海面声音很平,"你以为我睡着了。"

殿德没有说话。

"我没睡着,"雪千代说,"是后来睡着的。你进来之前我醒着的。"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对上殿德的眼睛表情里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往上来了一点带着他这个年龄才有的、那种混合了心跳和笑意的、藏不住的热:

"所以你那一下我感觉到了。"

殿德看着他过了两息,才开口:

"你没有动。"

"我不想动,"雪千代直接说,"我怕你要是发现我醒着你就不做了,然后直接走。"

殿德把这个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来——因为雪千代猜得大概是对的。

"所以你装睡,"他说。

"对,"雪千代用一种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然后你走了我把你的信看了我就来了。"

他说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压了半天才没压住的笑意从他吻部的弧度里漫出来:

"现在你后悔吗?"

"不后悔,"殿德说语气没有起伏但清楚,"一点都不后悔。"

雪千代低下头用爪背遮了遮吻部把那个笑压了大半剩下的还是从眼尾漫出来——他的眼睛在这个角度里被晨光打了个正着深红色的虹膜里有细碎的光点像初夏的山溪泛着晴天。

然后他把爪子放下来用一种努力端正的神情说:

"好,那现在我去营地拿包裹你在这里等我别上船。"

"等一下,"殿德说。

雪千代转回来,"嗯?"

殿德从石堤上站起来在他面前站定俯低了身子,在他额头的白毛上——就是昨夜那个地方——用吻部轻轻贴了一下这次比昨夜重一点实实在在的,没有昨夜那份只敢用半分力气的谨慎。

雪千代愣在原地耳朵应激性地飞机耳了一秒随即又竖起来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地扬高了一截。

殿德重新直起身神情平静,说:

"昨夜没说的话现在补一遍。"

雪千代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从石堤上跳下来两只脚爪踩在港口的石板地上发出轻脆的一声他把衣领扯了扯挺直了背,以一种非常镇定的、几乎完全镇定的神情开口:

"行,我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他顿了顿,"大概……两刻钟。"

殿德说:"好。"

雪千代转身走了两步,脚步是正常的平稳的,等他走到石堤的拐角处殿德看见他那条白色的尾巴在他背后高高扬着尾尖抖了两抖完全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殿德重新在石堤上坐下来把视线放回海面。

他在那片海蓝色里坐着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慢慢浮上来比他平时那一丝微微地多了一点放在他这张脸上依然称不上笑但和平时不一样。

几千年来他见过很多次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每次都觉得不过如此。

今天觉得那点金色的晨光落在海面上的样子还不错。

雪千代回来的时候比说的两刻钟少了小半刻背上多了一个不大的包裹绑得很利落,明显是打包很多次之后练出来的手法。他走到殿德面前把包裹从背上解下来检查了一下扣子重新扣好,抬起头:

"好了可以走了。"

"这么快,"殿德说。

"我跟你说过的,"雪千代把包裹在手里掂了掂,"要紧的东西就那几样我拿得快。"

他停了一下把包裹搭到肩上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往殿德手里一放——是一段竹枝截成了寸来长的一小段两端磨得光滑显然是存放了一段时间的边缘的颜色微微深了:

"竹林里折的放着了。"

殿德拿着那截竹枝低头看了一眼,问:

"什么时候折的?"

"就……你第一次帮我看剑法那天,"雪千代用一种完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我练完之后捡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捡了搁着了,今天顺手带出来。"

殿德把那截竹枝握在爪心感受那两端磨光了的触感轻轻暖,像是在口袋里揣过很久的东西。

"谢,"他说把那截竹枝放进衣袖里。

"不用谢,"雪千代说,"走吧你不是还要去江户吗?"

他们在午时的钟声里上了那艘往大陆方向去的商船。

船主是只老实的鹤兽人颈羽花白,见了两兽点了点头把舱房的钥匙递过来说今晚能到对岸明日一早再换船往北到江户需要再走两日的水路。

雪千代拿着钥匙看了看回头对殿德说:

"两个舱房还是一个?"

殿德想了想,说:

"你决定。"

雪千代把那把钥匙在手里颠了颠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一个。"

船离港的时候是正午。

水手们收起跳板把缆绳从码头的铁桩上解开船身慢慢从泊位里退出来船头转向,对准了海面上那条无形的水路船帆在海风里鼓满发出低沉的响声。

雪千代站在船侧扒着船帮往岸上看。

港口慢慢变小了码头上的人影缩成了小小的点然后城镇的轮廓开始出现再往后是山,他在那里待了七年的山峰顶此刻藏在午后的薄云里看不见顶,但轮廓是认得出来的。

殿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雪千代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神情很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像是在把它存进去。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从船帮边退开转过脸来,迎着海风那对白色的耳朵被风往后推着尾巴也被风带起来他拢了拢衣领对殿德说:

"好了看完了。"

"后悔了?"殿德问。

"不后悔,"他说语气干脆,"就是想多看一眼。"

他们把包裹搬进舱房舱房不大,两张窄榻靠船壁各放一张中间留了不宽的通道木板壁上有一扇小小的舷窗此刻透进来的是正午的侧光白而明亮。

雪千代把包裹搁上靠右的那张榻在榻边坐下,环顾了一圈舱房,说:

"比我住的小屋小但凑合。"

"你住惯了什么地方?"殿德把包裹放好在对面坐下,"营地那间屋子里就你一个兽住?"

"对,老先生早年说我太安静把我单独分开住省得扰了别兽,"雪千代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说惯了的淡然,"我自己倒觉得挺好安静。"

"你喜欢安静,"殿德说。

"你也喜欢,"雪千代说,"你说你喜欢冬因为安静。"

"那我们倒是合适,"殿德说。

雪千代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把那个笑压回去低头去检查包裹扣子手指在扣子上绕了绕,说:

"你这个兽什么时候学会说软话了。"

"什么时候算软话?"

"就……刚才那个我们倒是合适,"雪千代说耳尖微微有点红他没有遮,"你以前说话不带这个劲儿的。"

"那你喜不喜欢?"

雪千代停顿了一下把扣子重新扣好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半秒然后说:

"喜欢。但你别学得太油你那种不多说话的调调我其实也很喜欢两个都留着比较好。"

殿德把这个回答听进去点了点头:

"好。"

雪千代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来了这次没有压,就是笑了很轻,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说不清从哪里来的、轻盈的快活:

"怎么你答应什么都是好,就一个字你能多说两个吗?"

"好的我记下来了。"

"这是三个字,"雪千代说,"勉强算。"

两兽之间那点空气里某种一直有点绷着的东西彻底松开了像一根拉久了的弦终于放下来回到了原本该有的松紧——不是懈是那种刚刚好的、能用的紧度。

窗外的海光随着船身的晃动在木板壁上流动那些光的碎影在雪千代的白色毛发上晃过打出无规律的、随机的光斑。

下午的时光过得比陆地上慢。

船在海上走没有什么新的景色水还是那片水蓝还是那个蓝偶尔有海鸟掠过舷窗留下一道白色的影子随即消失。

雪千代搬了包裹当靠背在榻上靠着,把膝盖收上来问殿德:

"你去过多少地方?"

"数不清,"殿德说,"没认真记过。"

"大陆是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过一些但都是零碎的,"雪千代说,"你给我说个整体的。"

殿德在对面的榻上坐着背靠船壁,把那个问题想了想开口:

"大陆很大,"他说,"南边热北边冷,中间有些地方四季都不分明一年到头就那么一个温度。东边靠海西边有沙漠,沙漠往再西走有另一片大陆那边的兽人和大陆东边的长得不一样语言也不一样。"

"你去过那片大陆?"

"去过。"

"那边什么样?"

"城市很高,"殿德说,"用石头建的整个城市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几百年的石头建筑堆在一起旧的上面加新的层层叠叠的,走进去分不清哪条路通往哪里。"

雪千代把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个细微的好奇在他的眼神里出现了:

"我以后能去吗?"

"能,"殿德说,"只要你想去。"

"那我要去,"雪千代说语气很笃定,"那边的兽人说什么语言?你会说吗?"

"会,"殿德说,"你要学吗?"

"你能教吗?"

"我教过别兽,"殿德停了一下,"不过对方学得很慢学了三年才能凑合着用。"

"我肯定比他学得快,"雪千代说一点犹豫都没有,"我学东西不慢的老先生说我悟性好。"

殿德看着他那个笃定的样子,说:

"那我们试试。"

夕阳落进海里的时候船进了一处港湾在这里停了半夜补给天亮之后继续往北走。

雪千代趴在舷窗边把那片港湾看了好一会儿港湾里的夜市点起了灯从海上望过去是一长串连绵的橙黄色光点把水面也映出了颜色。

"这里是哪里?"他问。

"是一处中途停靠的港,"殿德说,"你饿了吗?船上有吃的或者我们上岸找。"

雪千代把视线从舷窗上收回来考虑了一下,说:

"上岸我想在这里走走。"

他们在那处港湾的夜市里走了一圈。

港湾不大夜市也不大,就是临着海的一条长街两边是些做渔货和小吃生意的摊子气味复杂,混着海腥和炭火香。雪千代走得很慢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下用他并不流利的大陆话和摊贩搭了两句被摊贩打量了一眼摊贩是只老虎兽人身上的条纹已经有些褪色他看着雪千代的纯白毛发说了句什么,雪千代没听懂回头看殿德:

"他说什么?"

殿德翻了一下:

"他说你的毛发颜色很稀罕问是不是北边来的。"

雪千代听完转回去,用他憋出来的、带着很明显的日语腔调的大陆话说了句"是",老虎兽人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串烤得焦香的海货比了个价,雪千代掏了铜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停了一下对殿德说:

"很咸但很香。"

"海边的东西都咸,"殿德说,"你吃得惯?"

"吃得惯,"雪千代又咬了一口,"营地里有时候也腌货我不挑。"

他把那串分了一半给殿德殿德接过来,两兽站在夜市的这头一人一半把那串烤货吃完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千代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一个卖糖渍梅干的小摊前盯着那一罐罐摆着的梅干看了看问摊主什么价和殿德一起用了他有限的大陆话磕磕巴巴地问清楚买了一包,揣在怀里。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