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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人语】:地狱镇的女巫,第3小节

小说: 2026-03-22 08:29 5hhhhh 9330 ℃

  后来,聊着聊着,这件事暂时忘了。聊天内容太正常了,让她不习惯。说点什么吧,别说巴勒斯坦,因为朋友的妻子是犹太人,哪怕是信基督教的犹太人,友情太脆弱,磕碰了就不好。男人们在说体育,波士顿嘛,三句话不离体育的。

  后来有人建议续第二摊,downtown crossing !好啊,挨个拿手机打车。拼车的乐趣是派对的彩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会是惊喜。安娜故意慢慢开APP ,等其他几个人先叫上车。一辆来了,上去四个,一辆小的,上去三个,那双靴子还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呢。主人说,哎呀可惜我们带宝宝,不然呢你们就一起挤挤了。

  没事没事,哈哈。

  那个女孩身材高高挑挑,肩膀有点宽,是跳舞的苗子。安娜教艺术,看得出她的韵味,只是这时候,她犹犹豫豫的,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鞋架,慢慢脱掉单鞋,把脚小心伸进靴子里。安娜难得看到这份笨拙,又稍微眯了眯眼。

  车终于来了,女孩先走,安娜快笑出来了,看着她的腿明显在抖。两人一起坐在后座,「自作自受呢,」那女孩小声说。「哈哈,习惯就好。」安娜鼓励到。

  「嗯,我可以问问吗?」「问什么?」「就是,你们成熟女人,都是怎么……穿高跟鞋的?」

  我们吗?安娜其实很早就不穿那么夸张的恨天高了,她现在是依靠资历赢得尊重,或者说,放弃了去争取反正也挣不到的尊重。

  于是,她好心地告诉女孩,走路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努力用脚尖去撑。

  「哦,是么……我还以为,习惯……」「嘿,我猜一下,你是学芭蕾的对不对?穿这个高跟的时候,和芭蕾的习惯是不一样的,哈哈。」

  「我叫阿柳。」「安娜。」

  别说没到downtown,车开到Boston Common 就堵了,毫无希望。安娜往窗外望,上一次这么堵,是女权主义大游行,她挤在人群里兴奋了一整天,出了一身汗。

  没必要嘲笑昔日被理想主义冲昏的自己,真的,至少,理想过。

  五分钟后,她们放弃了,下了车,安娜扶着女孩,挨着人群一步一步地走。

  「波士顿有那么多人吗?」女孩诧异。「这里,只有节假日才像个大城市。」彩灯旋转,高大的圣诞树,还有廉价西班牙炸油条和意大利香肠的味道。「嘿,那边有表演!是滑冰」

  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冰上精灵嗖地窜了出来,就像是一缕生命线,靓丽晶莹,阿柳不顾脚疼,拉着安娜爬上最高的坡。冰面上随着冰刀沙沙,那女孩时而化作蝴蝶,时而翻腾如花。年轻真好,安娜想。「她们是最棒的!」阿柳开心地拍手。安娜看向场内,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牵着手,绅士和淑女的双曲线,接近时,他们拉手一瞬间,又放开,明明相隔,身姿却如依然纠缠,这大概是在表演《罗密欧与茱丽叶》。

  这一次,并不是寻常的表演,原来这些孩子都是波士顿滑冰俱乐部的,他们几天后就要去比赛了。安娜心一动,自己的假期似乎也是这段时间,要不,跟着去看看滑冰比赛?

  她又侧目,阿柳恋恋不舍的样子,「咱们估计赶不上他们的第二摊了呢。」

  最终,她们去了公园路吵杂的小酒吧,离AMC 电影不远。离原本的目标只有几百米了,还是放弃了,看到阿柳终于可以让两脚悬空,还小叫了一声「欧耶」,安娜觉得自己的建议是对的。

  几口啤酒下肚,阿柳笑了笑:「刚刚我说自作自受,你听到了吧。」安娜点头,「爱美嘛。」

  「哈,我是想故意气我前男友的,」阿柳坦白,「他跟我分手,理由是,我太高了。」

  「哈哈哈!」——他嫌你高,你就故意再高几寸。

  「亚马逊上买的鞋子,真的坑死人呢,好夹脚,早知道不斗这个气了。」

  年轻真好呢。安娜想,这种靴子,在十几年前,是会被暗地里讽刺为「妓女靴」的。

  不过,说起来,时代真的,进步了吗?

  又在打仗,又在抓抗议学生,又在污名女人,又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共和党总统。

  真的是,倦了。

  「是吧,那时候我们都拉了很多人去投票,还以为真的可以有女总统了。」

  也是,倦了。

  「其实,人都是自私的。说实话,我都不想再跳舞了,女人和女人争,争来争去,都是那些东西。」

  安娜扶着腮,心里想着最近发生的波士顿芭蕾舞团的大丑闻——女首席居然把女学徒当作性奴……大概,男人呢就喜欢看着女人和女人打破头吧,然后,再把胜利的那个女人踩在脚下。

  「啊,对了,你这周末有啥安排?」话题坦白加上啤酒,邀约自然发生。

  「你有啥点子?」

  「要不,咱俩轮流开车,去鳕鱼角?」

  「大冬天的?」

  「哈哈,我每个夏天都想去,但是没钱。现在好了,正好不用工作,错峰,那边住宿应该也不贵。」相识恨晚,如果二人更加熟悉一段时间,说不定安娜还打算邀请阿柳一起坐飞机去看花样滑冰比赛了呢。就这样,因为支持学生抗议,被停职的安娜,和终于决心放弃舞蹈的阿柳一起,定下了奔赴地狱镇的计划。

  距离她们遭遇阿星,还有一百英里的路程。

                ***

  走出去越远,心头压着的沉甸甸感觉反而越轻,取而代之是一种被渐渐抽走灵魂的恐慌。

  她逃出地狱镇了,她把一切都处理了,戴着男人的帽子,画着浓妆,地狱镇不缺少变装者(drag queen),不会引起注意与惊奇。男式的牛皮牛仔靴,女式的长牛仔裤,一脚深一脚浅。她已经走了很久了,一开始是小路,然后变成唯一连通的6 号公路,再沿着狭窄的6A,她的呼吸伴随着一次一次的心脏刺痛,小心走在路边,即使根本没有车辆开过,太阳在云层中散射的晕,在这条漫长公路上一字铺开,让她的眼睛痛着,痛着。早知道,不把太阳眼镜一起扔进湖了。

  她到底应该怎么走,才是真正的走呢?

  这是她唯一能走的一条路,从朝圣者湖,沿着狭长的柏油路。去哪里?去下一棵树吗?走到沙丘?阿星不确定了,她知道,最早让她必须赶往艾莉·冯内古特家的那个念头,在一点一点减弱。每走一秒,那种感觉,就松散了一秒。

  她到底该以什么样的速度,来走完这条必须走完的路?

  靴子的根粗,比女式鞋好很多,但是路边的碎石又松又滑,阿星还在想着出了地狱镇地界的自己走到了哪里,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有空房」的牌子。她皱皱眉,望过去,是一家「海鸥汽车旅馆」,就像命中注定出现在那里似的。

  阿星望着冬天的海湾,cape cod不愧为度假胜地,你看——

  「碎云将蓝天点缀成薰衣草田,

  一抹奶白在天边,剖开瑰丽的海面。

  歌声如丝,是鸟儿在盘旋,」

  而这,都是神让你看到的。

  「所有的色彩,画匠无法复制。

  时间啊,你这冷酷的牢笼,为何锁住我的命运。

  我跪下,仰头祈祷,向着慈悲的神明,

  突然海鸥扑下来,吃掉了我的心。」

  阿星捂住心脏,趴在那路牌杆上,火辣辣的胃酸直接烧着了她的喉咙,她吐了出来,乳黄色的一滩,直接溅在地上,染臭了她的裤脚和皮靴。

  抽空的感觉从肋骨之下升起,阿星使劲忍住,把喉咙里的东西往下咽。

  憋气的憋屈,让她鼻子一酸,没忍住,更大的一滩吐了出来,长长的唾液顺着嘴拖坠下落。

  太恶心了。她被自己恶心得想哭。

  谁要祈祷?哪里有慈悲的神明?

  死亡和残害,岂容写成「画家无法涂抹出的色彩」?

  乳黄的就是腐败的脂肪,浓白的是残余的精液,你要赞美血腥的美么?

  阿星嗓子已经被腐蚀哑了,她剧烈拧动的肚子让她深深弯下腰,「有空房」的牌子被摇晃得就像是风暴里的墓碑……

  等一下。

  阿星的帽子掉了,金色的短发一根一根像是尖锐的针。

  她好像,真的想起来了。

  呕吐太多了,对于这种突然钻进脑子里的诗意,她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就像女人被强奸,撕开了的身体自动收缩,挤压碎自己的骨头。

  她「呸」地吐了一口咸咸的唾沫,然后抬手背擦了擦嘴——冬天里,手背冷冰冰的。

  她想起来了,这是杀人凶手科斯塔的诗,和一个叫梅勒、或者叫米勒的作家写的诗,拼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胃里还在酸,喉咙深处还在痒,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她想起来了,有危险的一直都不是那个明星名字——「艾莉·冯内古特」,有危险的是两个她记不住名字的姑娘。

  现在是1969年的1 月,有两个姑娘正驾着车,从天命城来鳕鱼角度假。两个浪漫又叛逆的女孩,对政治和社会厌倦,天真有朝气,大众的甲壳虫车,汽车旅店,托尼·科斯塔,致命的邂逅……

  鳕鱼角碎尸案是从1968年开始的连环凶案,最后的两名死者,死于1969年的1 月。

  也就是——现在。

  她是谁?不重要。是她杀的人吗?不重要。她一醒来的时候就该报警吗?之前做对做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还来得及赶去,阻止那两个女孩继续北上,阻止她们进入特鲁罗的小树林,阻止她们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凶手杀害。

                ***

  弗林警官站在路边,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命运的起点,只是这一次没有穿警服。

  6A公路这一段,确实是个超速陷阱,因为不论从波士顿3 号公路还是天命城6 号公路来的车,都要先过桥,然后往下转弯,这个角度比较大,限速55,一转大发了,就开错了,上了限速45的6A公路……

  弗林想起那天拦下那辆红色车——普利茅斯车,他记得,那双赤裸裸毫无生机的脚,就踩在这里,脚趾抽搐般扭动,仿佛要对他诉说……

  诉说!弗林吓了一跳,太恶心了。

  他急忙恢复冷静,风冷冷刮着他的脸,他需要想一些逻辑的事情,稳住作为警察的理性本心。

  比如——哪个傻逼会把公路设计成这样,6 号一转弯变成6A?

  对啊……这,真的合理吗?

  对道路常识产生了理性质疑的弗林拉开车厢,找到了那本AAA 地图,展开了铺在车顶,一手去摸烟,准备好好确认一下自己的记忆。

  红色的普利茅斯车,就这么突然出现,然后Ruang ,Ruang ,加着油门,以至少60迈的速度冲了过去!

  弗林目瞪口呆。

  Son of bitch!!

  他当然不会看清,开着车的这一次是高挑的阿柳,副驾上半躺着的是开了半路开困了的安娜。

  他只看到自己追了那么久的红色幻影就这么从眼前飞过去了。

  他只来得及睁大眼,捕捉到车子的侧面,接近车尾的地方,有那么一长道的划痕。

                (6)

  试炼的最后阶段,终于开始了。

  谁又会在乎这个脚本拙劣到需要把场景和道具反复使用?

  弗林在乎吗?他手忙脚乱爬上座位,想要扭开无线电,才想起,自己已经退休了。这是一辆私家车,不是警用配车了。他检查手套箱,还好,他们把警徽给他当纪念了,手枪也还在。他只是没有搜查权了,罪案发生时的逮捕权还是有的。

  米勒又在乎吗?

  他驾着车缓缓驶过一片自然保护区,沙洲白鸥,阳光在海面泛起一片白茫茫的碎影。儒雅的他不介意在这个冬天的早上向路边出现的熟人、也可以是陌生人挥手示意。毕竟,人和人之间是需要互相帮助的,不是吗?

  阿柳没能开上大众甲壳虫,但普利茅斯车油门轰起来的感觉也不错!

  或许,在意的只有阿星吧,她几乎是在跑着了,咚咚的皮靴声,溅起碎石和碎屑,摇晃的身子,像个病了的男人——她是否应该照一照镜子,看看那些故意涂抹遮掩面孔的drag queen油彩被汗水慢慢洗掉后,这张脸有多煞白,从鼻尖到下巴不是女人的娇柔,是男人的执念。

  声音沙哑了,听起来越来越像男声,头发剪短了,忧郁的气质,像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长不大的,男孩。

  可人儿,可人儿……或许这个名字,应该改成——克瑞尔了。

  当阿星再一次手扶着「有空房」的牌子,双腿打颤,艰难地抬起头,望着碎石路边的死亡客栈。

  当她使劲咽着喉咙,那块哽咽仿佛变成了一只喉结,卡在那里。

  她不必辨认车子,不必看车牌,甚至车型,就知道,自己已经来晚了。

  因为从那汽车旅店的二楼,正传出一阵欢快的歌声。

  她扶着栏杆,弯下腰,重重地喘气,然后重新直起腰,把外套慢慢解开,全身都冒着气味,是可怕的那种福尔马林似的味道——这身体被麻痹了太久,是酒精还是劣质的什么东西,鬼知道。然后阿星咳嗽了两声,好冷的风,她用手指勾着外套,搭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向半掩的门。或许,这姿势看着有点娘,但对于虚弱的阿星,这份柔和刚刚好,如果女孩子现在看到她的模样,毫无疑问会升起一种不该有的保护欲的,被这样的气质所吸引,像是喝一口毒,再吃一口药。

  「你们好啊。」她靠在门框上,用沙哑的声线打招呼。

  「嗨!」欢快的姑娘站在楼梯上,前仰着身子,从上往下望着,「你就是太太说的,另一个房客吗?」

  刚刚听到敲门把门打开的安娜此时侧身站在一旁,微微眯着眼,打量着门口这位病娇美人。

  阿星的有气无力却不是装出来的,她刚刚膝盖一软,整个人歪撞在了门框上,从乳房到小腹,疼痛感就像是侧面被切了一刀。她看着面前两张脸——是她们,就是她们。

  就是在她的「梦」里魔方一样变幻,最后拼出来的那两张脸。

  阿星用手扶了一下栏杆,木头又旧又老,还裂开了,仿佛是很久没人居住,扎在手心的感觉,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在这里,她在这里。

                ***

  香烟和酒精让三个陌生人成了好朋友,又或许是冬季的冷冽教相似的孤独者渴望互相温暖。

  阿星「咳咳」笑着,压低声音,肩膀微微抖,她从楼下拿来的电唱机里摇摆乐节奏骚动,那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一个随着节奏扭着,另一个却总是跟不上节奏,笨拙的脚差点彼此踩到,发梢磕碰着发梢。

  阿星轻轻舒了口气,她眼睛里红红满是血丝,锁骨深陷,平平的胸脯——病态的扭曲姿势令她在场小规模狂欢里格外脆弱。

  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放大了缝隙,两个女孩的四只皮靴将一颗一颗灰尘依次种进这一地版图。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像是风吹着过滤纸,海的腥味和潮气被滤掉了,屋里空气中洋溢的是两只雌兽缓缓蒸发出来的汗的气息——生命的气息。

  真好。

  女孩在笑,时不时随着越来越不协调的旋转,两个中的一个会把眼光洒向阿星,像是邀请,她只能让嘴唇维持在微笑的位置,然后悄悄把眼光转到一边,避开不得已的交错。

  如果,此刻她忍不住了,把一句诗歌吐出口,那么,波德莱尔都会颤抖。忧郁不是捕心的网兜,愁缕不是鱼儿渴望的拥抱,诗文是铁锹,会挖开冻土。诗歌是让她失控的毒药,她不想,也不要。在这最后的狂欢里,阿星不愿自己全身抑郁的气质变成一张捕兽的网,哪怕她阻止不了两只年幼的雌兽一步一步,自己踏进这张网。

  呼~呼的过滤声、吱吱的电流、热一阵凉一阵,这一切通感为喧嚣的身体触觉,让两个女孩的笑声听起来有点晕,有点炫。「靴子是用来走路的,」她们的声音不好听,太肆意,还夹杂着香烟气,「这既是它们的命」音乐化作的一片耳鸣中,叫喊起来的女高音就像柬埔寨从天而降的炸弹,带着呼啸,「总有一天靴子踩着你的尸骨,继续往前行……」

  阿星的心脏微微抖了一下,地板微震告诉她,女孩们越发开心。她们却是否明白,这一场狂欢,在剧本里,本是凶手克瑞尔诱导她们踏入的狩猎场。

  看不见的罗网中,勇敢的女孩在跳舞,这份躁动,让阿星忍不住沉默、也忍不住偷看。如果她只用眼角余光偷瞥,便只会以为她们在亲吻,脸贴着脸,鼻腔轻轻哼,贪恋情欲的痴人。阿星望向她们,视线聚焦,两条生命确实在依偎,疲倦的阿柳正靠在安娜肩头,闭着眼喘气,而安娜没动,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晃着肩,化作了摇篮。阿星放心地移开眼睛,却又怕自己的回避太刻意,反而孟浪,辜负了画面的坦诚。

  于是阿星只能时不时转头,往那一片名为开心的迷雾投一个微笑,慵懒不能太多,沉默也不能太少,尴尬得刚刚好。她就瘫坐在门口,堵住楼下吹来的风。

                ***

  终于做了最难的决定,阿星向她们发出了寂寞的邀请——阿星很喜欢那个四十岁女孩时不时眯一眯眼睛的审视感,看着她的保护欲,阿星放心。当然,她对自己同样放心——离开地狱镇之前,她挖出了那个蛇皮袋,把止疼药、LSD 、刀子、手枪,一股脑扔进了朝圣者湖。

  还有那副不需要伪装了的太阳眼镜。——耶稣的留给耶稣,凯撒的还给凯撒。

  天阴了下来,虽然还是白天,云堆起来一层又一层,浓浓的层积云,杂乱的线条。

  阿柳和安娜走在前面,阿星双手插兜,没什么必要指路,去往Wellfleet 自然保护区的路就这么一条,准确说,整个Cape Cod都在这条路上。安娜兴趣不大——海龟和海鸟对于她只是另一群孤独,但阿柳掩饰不住对阿星描述的海鸥laughinggull感兴趣——它们会笑。

  「克瑞尔,」安娜在喊她,虽然发音跟以前习惯的名字一模一样,但写在脑海里却是不同的符号——「你在鳕鱼角住了多久了?」

  这问题难倒了她,阿星仔细想想,或许,她应该回答,她在这个「地狱镇」——名为鳕鱼角的AI试炼场,重启了多少遍吧。

  「久到……」她嘴角笑了笑,「久到我知道怎么进Wellfleet 的Audubon 保护区不需要买门票。」

  轻轻的笑声让气氛缓和,头顶的云也散了一点,太阳正朝着东边落下去。阿星恍惚了一下,稍微抬手比划——朝南走,汽车旅店在右手边,她们出门往右手边拐弯上路,是继续朝南的,这个时候,太阳应该是在右手边的。

  Right ,right ,这样才right.现在太阳却在左边……

  阿星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论她带着女孩转身还是不转身,恐怕太阳都会出现在左边。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往北。你越想往南走,就会到达越北的地方。往北,一路往北,去往特鲁罗的丛林,陷入三人谁都逃不掉的结局。

  阿星只思考了一秒,就快步走上前,直接拉起了两个女孩的手——安娜的手是暖的,比起阿柳纤细的还要暖一点。二人有点诧异突然的亲昵。「走吧,」阿星只是说,「别让海鸥等待。」

  就在这时,一声轻碎的声音——是橡胶轮胎压碎了小小的土块,一辆棕红色的汽车停下来,著名剧作家米勒摇下车窗,「要稍你们一程吗?」

  「Oh My God !」在学校教电影的安娜立刻认出了那张知识分子气质的脸,虽然海报上的他更多时候叼着烟。她拉着阿柳的手,而阿柳大概还没了解情况,只是望着阿星。

  阿星笑了笑,「你们决定。」

  安娜坐进副驾,捆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阿星坐在米勒的身后位置,阿柳坐在旁边,可以望见剧作家的侧脸。

  「去Wellfleet ?看沙洲吗?」

  「看海鸥!」

  「你们要去观鸟站?」米勒用以前的名字称呼成立没几年的Audubon.「倒是很近,往北走就到了。」

  往北吗?「真的是往北吗?」阿星忍不住问出来了。

  米勒听到突然发出的沙哑声音愣了一下,仿佛是没搞清楚后座搭车客的性别,但也只是愣了一下。「对啊,你们住东汉姆的对不对,往北走,就是Wellfleet ,再北,就到了特鲁罗了,那里有鳕鱼角国家沙滩,那景观才叫别致呢。」

  阿柳捅了捅阿星,「别跟我说你在鳕鱼角那么多年没去过国家沙滩。」

  米勒听到后排对话,笑了笑,「也正常,这些名字都是后来人们加上的,什么Audubon 、肯尼迪沙滩了……鸟和沙的真正名字,只有风知道。」

  诗是毒,剧是药,三人的对话很快上升到了阿星无法插嘴的欢喜度。

  「真的是令人难过呢,想想这么多的候鸟,因为人类活动,要离开,甚至消失。」这是安娜。

  「白宫前几年的白皮书里说,地球接受的二氧化碳的排放量每年都会增加,这很快会让温度变化,整个海洋都会搅起巨大漩涡」这是米勒。

  「我受够了专横跋扈的共和党总统了,天啊,给我个痛快」这是阿柳。

  「……」这是阿星。

  是啊,听听他们都在聊什么吧,台风、洪水、伊朗的动荡、无谓的战争、以色列正将美国拖入泥潭……

  今年到底是哪一年?重要吗,2025不过是把1969又多重复了几遍,同样的洪水与战争,其实人类历史一直就在这两件事上原地打转。

  「历史可不是个人决定或改变的,」好吧,听米勒又开始他睿智的思辨了,「时代不是风云,是季节气候。罗伯特·肯尼迪活着,也当不上总统;而就算不是尼克松,也会是JFK 轰炸柬埔寨。」

  「但,至少民主党不会像川普那样好大喜功还满口谎言!」阿柳的愤怒是有理由的。

  「说得好!」安娜差点站起来鼓掌。

  米勒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资本家,能不说谎吗?资本是最大的谎言。」他想着的大概是纽约那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明星一般的开发商——弗雷德·川普。

  「自由女神像,」米勒吸了口气,说,「美国精神的标志,你们都听说过的,对吧。」

  阿星轻轻笑了笑。

  「在纽约的小岛上,一手高举火炬迎接移民,一手手持书本教他们遵守法律,」——安娜捕捉到了米勒语气中的社会讽刺,她接了话。

  「不仅如此呢。这个女神像花了一些时间才建起来,准确说,一八八几年才从法国运来安装。但其实一八六几年的时候就有修纪念碑的想法了,是美国人想把当时畅销的『昭昭天命』具像化,这个你们听说过吗?」

  三个女孩都摇头。

  「那还真是讽刺,那段时间一个说法呢流行起来,说美国是上帝选择的实验场,检验人类的思想与成就,因此向西向南扩张是上帝的旨意,所以是『天命扩张』。就这么把生存空间的需求用宗教的宏伟包装起来了。最早的自由女神就只是拿着一本书,我忘了那幅油画收藏在哪里了,我的画报在小屋里,有机会我翻给你们看看——自由女神头顶自由之星,带领着勤劳勇敢的白种人结队前行,在她的光芒照耀下,远处野蛮的印第安人和牦牛四散奔逃,把土地留给了美国人。」

  哎。

  说的没错,「美国精神」从第一天起就是粉饰屠杀事实的幌子,那白白胖胖飘在空中的大女神,才是最大的女巫。她不用蛊惑人心,她就是人心。

  说这些有什么用吗?大概没有。阿星听着来自不同时空的话题在这奇妙的车厢里交响共鸣,不忍说破——她只是喜欢看到身边这两个女孩因为激励争论和赞同重新灿烂起来的脸,或许,这就是空谈的意义吧。

  米勒的车开得很稳很慢,以至于那辆停靠在路边的警车像只缓缓爬行的乌龟——阿星最先看到,虽然穿着便装,但一眼还是那么庄严肃穆,是那个当初把他拦下来,在她犹豫再三的时候好心把她放走的警察,此刻他正把地图铺在警车车顶,仔细看着。

  阿柳猛地扑过来,重重压在阿星胸口,她几乎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警察猪!」突然爆发反社会人格的阿柳出口成脏,阿星急忙从下面用力搂住女孩的身体,不让她一激动窜出去。

  弗林诧异地抬头,看着红色普利茅斯车缓缓驶过。那张脸,他一直想不起来细节的那张脸,又一次出现了,带着苍白的辩解,装着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睛流露的却是嘲讽——他正紧紧把一个女孩抱在怀中,似乎是在朝弗林炫耀新捕获的猎物。

  「Son of Bitch!」

  「Defund the Police !」那辆车居然朝着他挑衅,怒火顿时升起,弗林一把扔了地图,转身跑向驾驶车门,脚底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你疯了!」阿星把阿柳重重拉回来,埋怨她,「没活够啊!!!」

  惹了祸的阿柳只是大笑,还好前排安娜反应及时,催促米勒,别兜风泡妞了,赶紧踩油门,趁着警察没鸣笛,跑远了,当没听见,不算拒捕。

  后排座上,不断摇摇晃晃不断和阿柳碰撞的阿星渐渐稳定下来,她发觉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了,米勒真的是今天的救世英雄,他一脚油门下去,弗林的身影直接消失了。就仿佛他根本没来得及发动那辆警车一样。阿星不由侧身探出来看,想从后视镜看一眼米勒的样子。

  「警察,你们知道吗,警察不是国家的毒瘤,警察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伤疤,」开快车的米勒也兴奋起来,让阿星怀疑,这位为那些被扣上共产主义而逮捕的无辜者们叫屈的文人,会不会真的……

  「我专门读了一点列宁的书,我跟你们说,他说,『国家是矛盾不可调和,注意,不是调和矛盾,是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米勒手舞足蹈,就像是一个终于走出衣柜的同性恋。「而警察,是统治阶级的走狗,」

  「小心,」阿星只来得及提醒这一句。因为没有开车灯,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坑,几乎是撞上了轮胎,左右一晃,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偏转,冲出了路沿,引擎飞转了,轮胎侧滑了,但这些描述挤进阿星脑子的速度都慢了一秒,米勒猛踩刹车,身子扑了上去,可惜他刚刚放开了方向盘。阿星被甩开了,她来不及抓住阿柳,痛挤压着她的侧身,腰腹仿佛要爆开,米勒踩死了刹车,可是轿车还是滑下去,重重撞在树上。

  「你们……」阿星忍住肋骨的痛,问。

  「阿柳!?」安娜无力地低吼。

  「没……事,」阿柳痛苦地扭着,幸亏刚刚阿星一面骂她一面给她系上安全带——激怒了警察后的逃亡,她不敢把命运全交到司机手上。

  米勒呢?

  阿星解开安全带,奋力拉开车门,爬出去,从这看,没救了。

  剧作家的颈部可怕地折成九十度,就这么耷拉在方向盘上,用毕生的力气,以身体姿态给自己的演讲打上了最后一个「,」

  「天啊,我们害死了他!」阿柳看到了,直接哭了出来。

  「别管了,快走!」阿星沙哑地命令道。

  「为什么,安全气囊……」安娜不敢置信,手抖着解安全带,好几下没按动。

  「别管,快走!」阿星已经是强撑着力气了。

  「警察会抓我们的,会抓我们的……」阿柳是要崩溃了吗?阿星咬着牙,一把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出来,或许从警察的角度,她已经是妥妥地挟持绑架了。

  以「克瑞尔」的外形,挟持、绑架。

                ***

  安娜紧张地跟着,那个人刚刚太果敢,太可怕,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消失,他只是变得焦躁。而一直以为强势的自己,竟然只敢问一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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