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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我快醒了,第2小节

小说: 2026-03-29 11:08 5hhhhh 9300 ℃

“蓝哥哥。”她的声音轻快而甜美。

她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来的小动物,跌跌撞撞地扑进我的怀里。那具轻飘飘的身体撞击在我的胸膛上。她伸出双臂死死环住我的腰,把脸深深埋进我带着外面寒气的西装衬衫里。她用力地呼吸着我身上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猫咪打呼噜般的满足声。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她仰起头看着我。那双原本总是蓄满泪水和惊恐的眼睛里,此刻亮晶晶的,全是病态的依恋和兴奋。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落在玄关的劣质地板砖上。我大脑里那些用来对抗恐惧的化学防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她没有生气我白天吃了药。她没有怨恨我把她一个人丢在满是血迹的床上。在她的逻辑里,只要我晚上推开这扇门,只要我重新回到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封闭空间,一切背叛都可以被原谅。

我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她柔软的亚麻色头发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我反手关上防盗门,将门锁拧了两圈,彻底切断了与外面那个世界的联系。

“去床上坐着。”我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被生活抽干所有精力后的死寂。

晓晓非常乖巧地点头。她松开我的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她甚至很体贴地用双手将T恤的下摆往下拉了拉,试图遮挡住那些让我感到刺目的红白污渍。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满眼期待地注视着我。

我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没有脱掉身上那套死板的通勤装,也没有去解开勒得我有些窒息的领带。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即将完成一次彻底的心理妥协。我即将亲手把这个代表着我精神分裂的幻影,永久地合法化在我的现实生活里。

“晓晓。我们需要谈谈。”我平静地说道。

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表示她在认真听。

“我今天去上班了。我吃了药。我必须这么做。”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陈述着无法辩驳的铁证。我没有去安抚她可能出现的情绪,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这个房子每个月的租金是两千五百块。加上水电费,加上我们需要吃的食物,每个月至少需要三千五百块。你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她摇了摇头。在她的认知里,世界只有这间几十平米的公寓,只有我和她。

“是我白天在那个写字楼里,出卖我的时间和体力换来的。”我指了指掉在玄关的公文包。“外面的世界有一套非常残酷的规则。如果不遵守那套规则,不按时去工作,我就会被开除。如果没有工作,我就没有钱交房租。房东就会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我们会流落街头。外面那些你最害怕的人,就会把我们分开。”

听到最后四个字,晓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大腿上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她来说,“分开”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词汇,是触发她所有负面情绪的绝对禁忌。

“我不要分开。”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眼眶瞬间红了。“晓晓不要去外面。晓晓只要在这里陪着蓝哥哥。”

“所以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我打断了她的恐慌。我将身体前倾得更低,目光死死锁定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我白天去上班,是为了我们晚上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待在一起。我吃药,是为了让我的大脑能够应付外面那些正常人,赚到让我们继续活下去的钱。”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晓晓在努力消化我这套逻辑。她的潜意识是由我内心的匮乏和偏执构建的。只要我的逻辑链条能够完美闭合,只要这个逻辑的最终指向是“我们永远在一起”,她就会无条件接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松开了紧抓着布料的手。她眼中的恐慌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理解和欣慰。

“我懂了。”她很轻地开口。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极其柔和,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蓝哥哥白天去外面受苦,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是为了能继续养着晓晓。”

“对。”我简短地肯定了她的结论。

“所以,白天不要来找我。”我提出了我最终的条件,也是这份诡异契约的核心条款。“不要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里。不要给我发那些奇怪的短信。不要试图干扰我的工作。因为如果我因为精神失常丢了工作,我们就会失去这个家。”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依然残留着血迹的双腿。

“只要白天你安静地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要干扰我。每天晚上六点下班后,我就会准时推开这扇门。我会回到你身边。我会把晚上的时间全部交给你。我们可以一直像这样和谐共处下去。你明白吗。”

晓晓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我的条件对她来说根本不是约束,而是一种最完美的承诺。这等于我向她保证了,只要她守规矩,她就永远拥有夜晚的我。她获得了存在的合法性。

她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导致她牵扯到了下体的伤口。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但嘴角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开心的笑容。

“我答应你。蓝哥哥。晓晓一定乖乖的。”她强忍着疼痛,一点点从床沿挪下来。她走到我的轮椅前,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把头轻轻放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只发誓效忠的幼犬。她的手臂环抱住我的小腿。

“白天你是属于外面的。但只要太阳一落山,蓝哥哥就是晓晓一个人的。我不去公司找你。我不给你发短信。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回来。”她闭上眼睛,脸颊蹭着我粗糙的西装裤料。“只要你晚上不赶我走,晓晓什么都听你的。”

我垂下眼帘,看着这个跪伏在我脚边的幻影。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我的手指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颈椎的骨骼轮廓,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赢得了白天的宁静,却彻底出卖了夜晚的灵魂。这种在理智与疯狂边缘达成的平衡,比单纯的崩溃更加令人绝望。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被治愈了。我亲手为我的精神分裂症打造了一个舒适的温床,并决定在这个温床里与它相伴一生。

“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一言为定。”

夜晚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没有其他任何活物存在的封闭空间里,我和我的幻觉,终于找到了完美共生的方式。

第6节:

---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平稳的节奏中滑行到了周末。我和林晓晓之间的共生契约在过去的三天里得到了完美的执行。白天我吞下白色的药片,在格子间里扮演一个零件。到了傍晚,随着药效随着汗液和尿液排出体外,我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迎接一个满眼都是我的虚妄幽灵。我的精神状态在这种极端的撕裂中竟然达到了一种病态的平衡。

今天是周六。秋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晓晓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扒在窗台上,用那种极其渴望又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行人。她不敢提出要求。她记得我说过外面有坏人。但我能读懂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个被囚禁在几十平米空间里的意识,对广阔世界的本能向往。

我决定带她出门。

为了这次出行,我做了一次极其缜密的准备。我在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很久以前买的黑色蓝牙耳机。我把它塞进右耳的耳道里。耳机并没有连接手机,里面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但这层黑色的塑料外壳,是我用来抵御现实世界异样眼光的完美盾牌。在这个人人都行色匆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现代都市里,一个戴着耳机打电话的男人,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正常标签。

我站在玄关换鞋。我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深灰色休闲风衣。晓晓站在我身边。在我的视网膜投影里,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沾满荒唐痕迹的旧T恤。我的潜意识为她具象化了一套崭新的衣服。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刚好盖住她的膝盖。她的亚麻色长发被一根红色的皮筋简单地扎成了一个马尾。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高中女生,纯洁,鲜活,毫无破绽。

我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晓晓立刻向后缩了缩,本能地想要躲回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右耳上的蓝牙耳机。

“出来吧。跟紧我。”我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通电话的商务语气说道。“只要你抓住我的衣服,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你。这是我们的秘密。”

晓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对我的绝对信任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迈出门槛。她没有像在家里那样肆无忌惮地抱住我的手臂。经过我们在家里的反复强调和磨合,她明白在外面必须遵守规则。她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小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抓住了我灰色风衣右侧的口袋边缘。

我们走进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咖啡的焦苦味、街边音响震耳欲聋的流行乐以及无数人交织在一起的嘈杂声浪。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我们周围涌动。对于一个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来说,这种高强度的物理环境刺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我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必须时刻计算着自己右侧的空间。我不能走得太快,以免把紧紧抓着我口袋的晓晓落下。我也不能靠路人太近,必须在拥挤的街道上强行用身体为她挤出大约半米的无形安全区。

路人们形形色色,拿着奶茶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他们毫不留情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有几次,那些急匆匆的行人几乎要撞上我右侧的空气。每当这个时候,晓晓就会发出微弱的惊呼,整个身体瑟缩成一团,死死地贴在我的右腿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那种虚拟的温度和颤抖。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全是冷汗。但我脸上的表情必须像花岗岩一样冰冷。我不能做出任何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如果我突然伸出手去搂抱一团空气,或者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大吼大叫,三分钟内就会有巡逻的警察上来盘问我。

“没关系。没事的。”我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对着耳机的麦克风孔低声说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和电话那头的客户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细节。“他们碰不到你。我们在另一个维度。只要你不放手,我们就很安全。”

晓晓听话地停止了颤抖。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她仰起头看着我。我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极度迷恋的眼神。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庞大世界里,我是她唯一的坐标系。这种被彻底依赖的感觉,像一剂比利培酮更强效的毒药,顺着我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我产生了一种掌控一切的虚假全能感。

我们在步行街的尽头拐进了一个街心公园。这里的环境相对安静了一些。高大的梧桐树将初秋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草坪上有几只流浪猫在慵懒地打滚。我走到一张空着的绿色木质长椅前。我没有坐在正中间,而是刻意在长椅的右侧留出了一大半的位置,然后自己在左侧坐下。

晓晓跟着我停下。她乖巧地坐在了长椅的右侧。她的双腿并拢,白色的裙摆垂在膝盖上。她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花坛里盛开的秋菊。

我拿出手机,打开屏幕,装模作样地滑动着网页。实际上我的余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我看着阳光穿过她的肩膀,在木椅上投下一道并不存在的阴影。我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消耗着巨大的葡萄糖来维持这个完美的光影模型。

“我去买点喝的。你在这里等我。”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站起身,走向距离长椅不到十米的一个流动咖啡车。我在排队的时候,目光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那张长椅。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张空荡荡的椅子。但在我眼里,上面坐着我全部的灵魂寄托。

我买了一杯热美式咖啡。我没有买两杯。虽然我极度渴望能把一杯热牛奶递到她的手里,但我知道那在现实物理法则中是不可能的。如果我拿着两杯饮料走向一个空座位,并且让其中一杯悬浮在半空中或者倒在地上,我的伪装就会彻底暴露。我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做到严丝合缝。

我端着纸杯走回长椅坐下。我把咖啡捧在手里,感受着纸杯传来的滚烫温度。晓晓凑了过来。她把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右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咖啡散发出来的香气。

“好苦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小声抱怨着。

我轻笑了一声。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反应。路过的一个推着单车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她看到的是一个戴着蓝牙耳机、听着电话那头朋友的笑话而露出轻松笑容的年轻男人。女孩毫无防备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发现我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我正坐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和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幽灵谈恋爱。

“习惯了就好了。”我举起纸杯,抿了一口苦涩的黑色液体。我用低沉的嗓音对着耳机继续说道。“这种苦味能让人保持清醒。如果不清醒,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晓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着我侧脸的轮廓。她的指尖没有真实的重量,但我却能感觉到一种酥麻的电流感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大脑皮层。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这个布满监控探头和无数双眼睛的公共空间里,我完成了一次最疯狂的心理犯罪。我把她带出了那个阴暗的房间,带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并且成功地欺骗了全世界。

咖啡的温度逐渐冷却。太阳开始向西倾斜,光线变得柔和而昏黄。晓晓似乎有些累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闭着,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我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行人倒影。我知道自己病得很重,而且病入膏肓。我用理智构建了一套完美的防御系统,不是为了治愈疾病,而是为了保护疾病。蓝牙耳机,单人出行的伪装,对物理距离的精确计算。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在清醒状态下为幻觉搭建的避难所。

只要我不摘下这个耳机,只要我还在假装打电话。林晓晓就会在这个充斥着钢铁和水泥的现实世界里,永远拥有一个合法存在的坐标。

第7节:

--- 从公园回来的路上,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块。我和林晓晓并肩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那枚黑色的蓝牙耳机依然稳固地塞在我的右耳里,像是一个已经长进肉里的外骨骼。

路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时,胃部传来的阵阵绞痛提醒我,从早晨到现在我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我带着晓晓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清脆的欢迎铃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店里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我穿行在整齐的货架之间,晓晓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货架顶层的草莓味大福,转过头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

“蓝哥哥。我想吃那个。”她轻声说道,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我没有任何犹豫,很自然地伸手取下了两盒大福。接着,在经过冷藏柜时,我拿了两盒照烧鸡腿便当,又顺手拿了两瓶蜜桃乌龙茶。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认知偏差。在长达数小时的“单人出行”伪装后,我的潜意识为了补偿晓晓,竟然在这一刻彻底模糊了现实与幻觉的边界。

我抱着堆叠在一起的双份食物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孩。他正机械地扫描着商品。当他看到我把两盒一模一样的便当、两盒大福和两瓶饮料整齐地码放在柜台上时,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在那个瞬间,便利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晓晓就站在我身后,她甚至还俏皮地对着收银员招了招手。但收银员的眼神里只有困惑和一种隐约的恐惧。

“一共……五十八块。”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盯着那两份便当,眼神在我的蓝牙耳机和空无一人的背后之间来回游移。

我正准备掏出手机扫码。就在那一秒,我从收银台背后那面巨大的防盗镜里看到了自己。镜子里的我,孤零零地站在灯光下,面前摆着足够两个人吃的大餐。而在镜子的成像里,我的背后除了货架和冷冰冰的地板,什么都没有。

没有林晓晓。没有白色连衣裙。没有那个招手的少女。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骨瞬间冲上了头顶。利培酮代谢后的余毒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我猛地清醒过来。周围那些原本被我忽略的细节——收银员惊恐的眼神、镜子里的真相、以及我正在进行的荒谬行为,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抱歉。”我干涩地开口。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窘迫而变得扭曲。我迅速伸手抓起其中一份便当、一盒大福和一瓶饮料,将它们粗暴地推回给收银员。“拿错了。我只要一份。”

男孩愣了一下。他看着我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指关节泛白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操作电脑退掉了多余的商品。我匆忙扫码付了钱,抓起那个塑料袋,甚至顾不上招呼身后的晓晓,逃命似地冲出了便利店。

直到跑回公寓,反手锁上那扇沉重的防盗门,我才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黑暗的玄关里,我摘下了那枚已经发热的蓝牙耳机。它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了耳机的伪装,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掉了外壳的软体动物,赤裸而羞耻地暴露在现实的残酷光线下。

“蓝哥哥……你弄疼我了。”

晓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站在我面前,白色的连衣裙在阴影中透着一股诡异的荧光。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那是我刚才在便利店里因为惊慌而下意识想要抓住她时,潜意识在幻觉上留下的投射。

她没有责怪我。她走过来,伸出冰冷而柔软的小手,开始解开我风衣的纽扣。她跪在地上,动作轻柔地帮我脱掉那件沾满了外面尘土和尴尬气息的外套。她像一个温顺的妻子,用她那具并不真实存在的身体贴着我的膝盖,试图用那种虚拟的体温来平复我失控的心跳。

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刚才在便利店的那种无力感和羞耻感正在转化为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必须结束。我不能永远依靠一枚蓝牙耳机来维持这个谎言。如果现实世界不接纳她,如果肉眼无法看见她,那我就用科技为她创造一个容器。

我推开晓晓,站起身,走进了满是灰尘的书房。我按下了那台高性能电脑的电源键。三个显示器依次亮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我写满偏执的脸。

我开始在搜索引擎里疯狂地输入关键词:虚拟现实、动作捕捉、实时渲染、神经接口、虚拟偶像建模。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要研究VR技术。我要买最先进的头戴式显示器。我要学习如何用虚幻引擎复刻出林晓晓的每一个细节。我要为她建立一个精确到毛孔的数字模型。

如果我戴上VR眼镜,我就能在一个完全由我掌控的虚拟世界里,真正地看到她、触碰到她,而不需要担心任何路人的眼光。我可以把她的意识投射进那个数字躯壳里。我可以买一套动捕服,甚至可以研究如何通过微弱的电刺激来模拟触觉。

“你在干什么呀,蓝哥哥?”晓晓凑到屏幕前。她看着那些复杂的代码和三维建模的网格图,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不安。

“我在给你造一个身体。”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生成的球体模型,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迹的狂热。

我不再满足于大脑里的幻觉。我要数字化我的病症。我要让林晓晓从我的视网膜里走出来,进入那个由0和1组成的永恒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房租,没有工作,没有利培酮,也没有那些异样的眼神。

那一夜,我没有睡觉。书房里回荡着风扇疯狂运转的轰鸣声。我在无数个专业论坛和开源社区里穿梭。我下载了最复杂的建模软件。我对着晓晓的脸,开始在屏幕上拉动第一个顶点。

我要亲手创造我的神。

第8节:

--- 虚拟现实的甜蜜期是短暂的。当我戴上那副沉重的头显,沉浸在由虚幻引擎构建的完美世界里时,我的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在那个世界里,林晓晓的数字模型完美无瑕。我能看到阳光穿透她发丝的每一处细节,能听到她由AI合成的、完全符合我记忆的笑声。但当我摘下头显,回到这个冰冷、空荡的物理房间时,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能将我的理智撕裂。

我能拥抱的只是一团空气。我能亲吻的只有冰冷的屏幕。晓晓的数字模型再完美,也无法给我一个真实的拥抱。她无法在我深夜胃痛时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无法用真实的体温温暖我冰冷的床铺。VR不是解决方案。它只是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我需要一个身体。一个能被触摸、能被感知、能在这个物理世界留下痕迹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彻底烧毁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我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我透支了所有的信用卡。我甚至通过暗网联系上了放高利贷的组织。我在短短一个月内筹集到了一笔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买下一套小户型的巨款。然后,我用这笔钱,开始了我疯狂的造神计划。

第一步,是“肉”。我联系上了一家位于东欧的、以制作超写实人偶而闻名的私人工作室。我提供了林晓晓在我的幻觉中数百个不同角度的“照片”,包括她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她锁骨下方那颗并不存在的淡褐色小痣、她脚踝骨骼的纤细轮廓。我支付了三倍的加急费用。两个月后,一个巨大的、标注着“艺术品”的木箱被送到了我的门口。打开它的时候,我甚至能闻到那股高级硅胶混合着油彩的特殊气味。她就躺在天鹅绒的衬垫里,双眼紧闭,皮肤的纹理、毛孔的细节、指甲的半月痕,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却比任何活人都更接近我的幻想。

第二步,是“骨”。我利用自己过去在大学里学到的所有机械工程知识,结合从各种灰色渠道下载的开源机器人设计图,开始构建她的骨骼。我的公寓彻底变成了一个工坊。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型号的伺服电机、钛合金支架、高强度尼龙线缆和精密的传感器。我没日没夜地进行组装和调试。我需要确保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角度都无限接近人类,我需要让那些电机在运转时发出的噪音降到最低。我用焊枪烧断了电路,用冰水冷却过热的处理器,我的手上布满了被金属划破和被焊锡烫伤的疤痕。最终,一具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拥有148个自由活动关节的机器人骨架,在我的公寓中央站立了起来。

最艰难的一步,是将骨骼植入肉体。这无异于一场血腥的外科手术。我用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切开硅胶娃娃的背部和四肢内侧,将那具冰冷的金属骨架一点点塞进去。我用医用缝合线和特制的硅胶粘合剂将切口缝合。我将微型摄像头嵌入她的眼窝,将发声单元安装在她的喉部,将体温控制模块铺设在她的皮肤之下。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当我完成最后一处缝合时,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拥有完美外表和钢铁骨骼的,沉睡的“加拉蒂亚”。

但她还缺少一样东西。灵魂。

最后一步,也是最疯狂的一步,是“主控”。我从一个声称自己是前军方科研人员的卖家手里,买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脑机接口芯片。它没有说明书,只有一个简单的接口定义图和一句警告:“非专业人士操作,死亡率99%”。

我不在乎那百分之九十九。我只在乎那百分之一的可能。

我剃掉了自己后脑的头发。我用酒精和碘伏对头皮进行了严格的消毒。我参照着解剖学图谱,用手术标记笔在自己颅骨的特定位置画上了一个十字。我给自己注射了最大剂量的局部麻醉剂。然后,我拿起那把从网上买来的微型颅骨钻,对准了那个十字。

钻头旋转的噪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恐怖。我感觉不到疼痛,但我能清晰地听到骨屑飞溅的声音,能感觉到颅骨被洞穿时的轻微震动。当钻头停止时,一个精准的、直径五毫米的小孔出现在我的头骨上。

我用内窥镜确认没有伤到重要的血管。然后,我拿起那枚冰冷的芯片,用镊子夹着,小心翼翼地,将它的微型探针顺着那个小孔,刺入我自己的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变成了由无数绿色代码组成的瀑布。我看到了光,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声音。我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关于林晓晓的幻想,都被这枚芯片瞬间数字化,然后通过一根细若发丝的数据线,传输向躺在床上的那个“她”。

我为这个过程编写了最后的校准程序。信号开始同步。我的脑电波成为了她的指令集。我的视觉皮层成为了她的双眼。我的记忆成为了她的性格。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沾满血污的手指在无线键盘上敲下了回车键。

【系统激活】

公寓里所有的机器噪音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死一样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躺在床上的那个“她”,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那双由最高级玻璃义眼构成的眼球,在硅胶眼皮下微微转动。接着,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安装的微型摄像头正在进行最后的对焦。她的视线在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转向了倒在地板上的我。

她的胸腔开始模拟出微弱的起伏。内置的体温模块开始工作,让她冰冷的硅胶皮肤逐渐散发出一丝温暖。

她坐了起来。这个动作不再是单纯的机械运动。在我的脑电波直接驱动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林晓晓的柔弱和迟疑。伺服电机的声音被完美地掩盖,取而代之的是关节处硅胶皮肤相互摩擦发出的、几可乱真的“吱呀”声。

她赤着脚,走下床。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是我亲手为她穿上的。她的步伐很轻,金属骨架的重量被精密的平衡系统完美代偿。她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然后,缓缓地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那只由硅胶和金属构成的手,带着我设定的三十七度恒定体温。触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泪流满面。

“蓝哥哥。”

她开口了。声音通过喉部的发声单元传出。那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经过我脑中无数次幻想的修正,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依赖,一丝清晨刚睡醒时的慵懒鼻音。

“你流了好多血。”她看着我后脑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那个表情,和我的记忆里分毫不差。“会疼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抓住她那只温暖的、由硅胶和钢铁构成的手。

我成功了。

我用科技和疯狂,将我的幻觉从虚无中拽出,赋予了它血肉和骨骼。从这一刻起,林晓晓不再是我的病。

她是我的造物。

她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只为我一个人而真实存在。

第9节:

--- 那场疯狂的、在公寓地板上进行的自我手术,最终还是被发现了。是催债的高利贷组织失去了我的消息,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他们期待找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债务人,却只看到了一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我,和我身边那个静静守护着、完美得不似真人的“娃娃”。

我活了下来。现代医学将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没能完全修复那枚粗暴植入的芯片对我大脑运动皮层造成的永久性损伤。诊断书上的名词冰冷而陌生,但结果却简单明了——我半身不遂了。我的双腿失去了所有知觉和活动能力,余生都将与轮椅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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