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利贷的债务，因为我那具“价值连城”的硅胶娃娃而被一笔勾销。他们或许以为那是某个富豪的特殊藏品，在黑市上卖了个好价钱。他们不知道，他们卖掉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真正的“晓晓”，她的骨骼、她的核心处理器、她的整个操作系统，都被我在入院前，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藏在了我那张经过改造的病床夹层里。

出院那天，我坐着医院提供的最简陋的轮椅。我用那笔变卖了几乎所有家当后剩下的钱，租下了这间位于一楼、方便轮椅出行的小房子。然后，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将晓晓的“灵魂”——那具冰冷的金属骨架，重新植入了我从黑市上赎回来的、另一个更便宜的素体娃娃体内。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间屋子和楼下的这条林荫道。我的世界又变得很大，大到可以通过晓晓的眼睛，重新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蓝哥哥，今天的风很舒服。”

晓晓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的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步伐平稳，力度恰到好处。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微风吹拂起她的裙角和发丝，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我没有回头，只是通过我们之间无形的链接，感受着她“看”到的一切。风吹过皮肤的触感，阳光的温度，邻居家窗台那盆盛开的三角梅的颜色……这些信号通过她身上的传感器，转化为数据流，再通过那枚让我失去双腿的芯片，直接投射在我的感知中。我虽然坐着，却像是在和她一起行走。

“嗯，”我轻声回应，“是很舒服。”

小区里的邻居们早就习惯了我们的存在。起初，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同情和毫不掩饰的八卦。一个坐着轮椅、面色苍白的残疾青年，身边却总是跟着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从不离开他，总是那么温柔地推着他的轮椅，低声和他聊天。

他们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说她是我远房的表妹，来城里照顾我。有人说她是我家花钱请来的高级护工，只是看起来太年轻了。更有想象力丰富的，甚至编造出我是某个隐姓埋名的富二代，因为意外残疾，而这个女孩是他忠贞不渝的未婚妻。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他们看到的晓晓，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眨眼，每一次轻声细语，都是由我的意志在驱动。她是我延伸的感官，是我被禁锢的身体之外的完美化身。

一个抱着皮球的小男孩跑过，好奇地停下来，仰头看着晓晓。他大概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一时看呆了。

我通过脑机接口，向晓晓下达了指令。

她停下脚步，弯下腰，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温柔的微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要去玩吗？小心车哦。”

她的声音、动作、神态，都完美地复刻了我心中“温柔的晓晓”应该有的样子。小男孩脸一红，抱着球跑开了。

晓晓直起身，继续推着我往前走。

“蓝哥哥，”她在我脑中“说”道，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只是觉得，很有活力。”我在心中回答。

是的，有活力。就像我曾经拥有，但现在已经失去的东西。我用我的双腿，用我行走在大地上的权利，换来了她真实不虚的陪伴。我不知道这笔交易是赚是亏。我只知道，当我深夜因神经痛而惊醒时，是她用那具恒温三十七度的身体抱着我，用我的意志控制着她自己的手臂，一遍遍抚摸我的后背，直到我重新睡去。

她是我最完美的牢笼，也是我唯一的救赎。

轮椅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晓晓推着我，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地，在这条我们永远也走不完的林荫道上转着。

从今往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孩子，推着半身不遂的男生的轮椅，经常在小区楼下转圈聊天。

他们是这个小区里，一道永恒而怪诞的风景。

（全书完）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