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茉莉推开旅店的窗户，看见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浓稠的雾气漫过田野、屋顶、远处的山峦，把整个风息村包裹起来。近处的木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好大的雾。”茉莉轻声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蕾娜走到她身边，血红色的眼睛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蕾娜已经换好了白天的装束。她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优雅，克制，温和，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茉莉垂下眼，把那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压回心底。“今天……还去吗？”

“去。”蕾娜说，“大小姐想去哪里？”

“我想……”茉莉顿了顿，“我想再去一次酒馆。葛莉莎那里。”

“我觉得她知道什么。”茉莉说，“昨天她那个样子……肯定知道什么。”

蕾娜沉默了一秒。“好。”

她们在雾气中出门。

村子完全变了模样。那些熟悉的石板路被雾气吞没；木屋只剩模糊的轮廓。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先听见脚步声，然后才看见人影——裹着厚厚的斗篷，低着头。

然后她们迷路了。雾气太浓了，那些熟悉的参照物全都不见，每一条岔路看起来都一样，每一个转角都通向同样的白色。

不知走了多久，雾里出现了一个轮廓——一个房子的轮廓，但比村里的木屋更大，更精致，像……

“咖啡厅？”她脱口而出。

那个词用在这里很奇怪。风息村没有咖啡厅，只有酒馆，只有葛莉莎那种木头桌子、麦酒味和壁炉柴火的地方。但眼前这个从雾里浮现的建筑，确实更像一座咖啡厅——雕花的木门，窗户上挂着精致的蕾丝窗帘，门口还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

招牌挂在门楣上，木制的，刻着一行字：“永夜玫瑰”。

茉莉盯着那个招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蕾娜站在她身侧，望着那座建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要进去吗？”

茉莉点头。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咖啡、烤面包和某种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和外面一样不像风息村。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制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玫瑰，在月光下盛放。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很久没人弹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

红色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挑染成白色。琥珀色的眼睛，丰硕的身材，成熟女性的韵味从她每一个动作里自然流露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擦杯子，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稀客。”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这种天气，居然还有客人。”

茉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女人从柜台后绕出来，引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种雾天，能走到我这里也是缘分。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酒？”

“咖、咖啡就好。”茉莉说。

“我也一样。”

女人点点头，转身去了柜台后面。蕾娜安静地坐着，血红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只有雾，什么都看不见。

咖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浓郁，和圣都那些高级咖啡馆里的一模一样。女人在她们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们，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风息村很少来外地人。”她说，“你们是来探亲的？”

茉莉摇头。

“是来找东西的。”她说。

“找东西？”她重复，“找什么？”

茉莉沉默了一秒。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个女人面前，她不想说谎。

“找我姐姐的吊坠。”她说，“银色的，上面刻着星星。她……她走的时候，应该是带着的。但我找不到。”

“你姐姐。”她慢慢地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你认识我姐姐？”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然后她走回来，把那东西轻轻放在茉莉面前的桌上。

银色的。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星星。

茉莉的呼吸停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颗星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我姐姐的……”

“嗯。”女人说，在她对面重新坐下，“她托我保管的。”

茉莉抬起头，“你……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她——”

“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她看着茉莉，拿出了一个盒子“我欠她一个人情，因此替她保管。这个盒子被释放了一个古老的魔法——如果吊坠在那个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销毁，那么吊坠就会回到盒子里，直到需要这枚吊坠的人来取走它。”

“那个人，就是你吧。”

茉莉说不出话。

她只是握着那枚吊坠，把它贴在胸口，感受那一点点凉意透过薄衫渗进皮肤。那是姐姐的温度。那是姐姐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是——眼泪终于涌出来了。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轻轻抖动。

“谢谢。”茉莉声音沙哑，她走到女人的身前，然后她弯下腰，在女人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好藏着。”她说，没有回答茉莉的问题，“别再丢了。”

“我……”她开口。

“雾快散了。”女人打断她，望向窗外，“你们该走了。”

茉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的雾确实淡了一些。她回过头，想再说些什么，但女人已经站起身，走向柜台，背对着她们。

“记住我的话。”女人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好好藏着。别再丢了。”

蕾娜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大小姐，该走了。”

茉莉点点头，把那枚吊坠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脖子上。银链贴着皮肤，那颗星星正好落在锁骨中间。

她推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看着她们，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笑意让茉莉觉得莫名的不安。

她们走在回旅店的路上，雾气渐渐变淡，那些被吞没的建筑一个个从白色里浮现出来。老橡树，铁匠铺，井台，玛莎奶奶的木屋——都回来了，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茉莉不一样。她握着胸前的吊坠，每隔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

“大小姐。”蕾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茉莉抬起头，“蕾娜小姐。“谢谢你。”

蕾娜愣了一下。她只是怔怔的看着茉莉眼前的吊坠。

她认得这东西。那天葬礼，茉莉的姐姐平静的躺在鲜花簇拥着的棺椁里，表情有一种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悸的平静。薇瑟给她最重要的一条命令，就是亲手拿到这个精灵佩戴着的吊坠，摧毁她，扔进岩浆里，就如同神话中销毁的戒指一样。

于是蕾娜把吊坠扔进壁炉，看着火焰把它吞没。

但它现在在茉莉的胸前，完好如初，像从未被烧过。

雾渐渐散了。

“蕾娜小姐？”茉莉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蕾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茉莉问，“你脸色……不太好。”

蕾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没事。”

茉莉歪了歪头，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但蕾娜已经别开了眼，望向远处正在消散的雾气。“大小姐，还想去别的地方吗？”

茉莉愣了一下。她本来想回旅店，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想握着这枚吊坠好好想一想——想姐姐，想那些过去的事，想刚才那个神秘的女人说过的话。

但蕾娜这么一问，她突然想起另一个地方。“有，还有一个地方。”

“姐姐的墓。”茉莉说，声音轻了一点，“我……我想去看看她。”

蕾娜沉默了一秒。“好。”

后山的路比茉莉记忆中的更难走。茉莉跟在蕾娜后面，握着胸前的吊坠，心跳越来越快。

她从葬礼后就没有再没来了。姐姐下葬后，她就关到那个地下室，再然后，她被送到了拍卖场，然后就被薇瑟收留了。

现在，她握着姐姐的吊坠，站在墓前。

墓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四周没有树，墓碑是简单的石制，上面刻着姐姐的名字——只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

这就是姐姐长眠的地方。这么简单，这么安静，这么——孤单。

她慢慢走过去，在墓碑前跪下。她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看着上面那个名字，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来看你了。”

“我……”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现在过得可好了。”

她说着，弯了弯嘴角，想笑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成了圣女。“塞勒菲恩圣皇国的圣女。住在很大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伺候，吃的也很好……”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胸前的吊坠。

“还有……”她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站在不远处的蕾娜身上，“还有蕾娜小姐陪着我。”

蕾娜站在那里，背对着风，深色的衣裙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蕾娜小姐对我很好。”她说，声音轻了一点，“一路上都很照顾我……陪我回村，陪我找你的吊坠，陪我……”

不知为何，她没有提起薇瑟。没有说脖子上的奴隶印记。没有说那些夜里发生的事。没有说她是谁的奴隶，是谁的宠物，是谁用符石和电击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像小时候那样，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见到姐姐，她只会说今天吃到好吃的了，今天和小动物玩了，今天酒店里的客人额外给了多少小费。等到姐姐笑起来，等到气氛轻松了，她才会一点点把那些委屈说出来，缩在姐姐怀里哭。

但今天，没有那个怀抱了。只有这块冰冷的墓碑，和墓碑下面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

茉莉的眼泪又涌出来。“姐姐……”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我好想你……”

蕾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吊坠为什么没有被毁掉。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用了什么魔法。不知道这一切背后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亲手扔进熔炉的东西，此刻正贴在茉莉的心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而她，此刻正站在这里，看着茉莉为那个人哭泣。

“姐姐……”茉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你……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有没有人照顾你？有没有……”

她没有说完，只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

蕾娜看着她，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带回温暖的房间，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迈不出那一步。因为她不配。

不知过了多久，茉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墓碑，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汹涌，只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雪地上，落在她膝前的枯草上。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轻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裹住。

“会着凉的。”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茉莉没有回头。“蕾娜小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嗯。”

“谢谢你。”

身后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谢我？”

“就是……谢谢你。”她说。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蕾娜在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跪在雪地里，面朝那块墓碑。

“姐姐。”茉莉突然又开口，声音很轻，“这是蕾娜小姐。我……我想让你认识她。”

蕾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对我很好。”茉莉说，“真的很好。”

她转过头，看向蕾娜。蕾娜正望着那块墓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带着很多奇怪的感情——愧疚，自责，恐惧。

茉莉看着她，浅紫色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茉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两只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却生出一点暖意。如果她知道——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念头压下去。然后她感觉到另一只手落在自己脸颊上。她睁开眼。

茉莉正看着她，那只手从她脸颊慢慢滑到耳侧，轻轻捋过她被雪打湿的发丝。

“蕾娜小姐。”茉莉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蕾娜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怎么骗了你？说我在想如果你知道真相会怎么看我？说我在想那个被你感谢的人其实就是毁了你一切的人？

茉莉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靠近，把额头抵在蕾娜肩上。

“没关系。”她轻声说，“不想说就不说。”

蕾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落在茉莉背上，然后一点点收紧，把那个纤细的身体揽进怀里。

“姐姐。”茉莉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闷闷的，“你看到了吗？有人陪着我了。”

“她叫蕾娜。”茉莉继续说，“是……是很重要的人。”

“茉莉。”蕾娜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茉莉在她怀里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就在近处，盛满了依赖，盛满了信任，盛满了她根本不配得到的东西。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茉莉额头上。

茉莉愣了一下。然后蕾娜的嘴唇移下来，试探性的轻啄茉莉的嘴唇。鼻息交缠，蕾娜的呼吸热而急促，，带起茉莉细微的颤栗。

茉莉的呼吸乱了。她然后她闭上眼，迎了上去。

唇瓣相贴，蕾娜的唇凉而软，茉莉的唇颤了颤，本能地微张，蕾娜立刻抓住机会，舌尖撬开牙关，滑进去缠上茉莉的舌头——湿热、黏腻。蕾娜的舌尖卷住茉莉的，吮吸、缠绵、掠夺她的每一丝气息。

茉莉呜咽一声，舌头笨拙地回应，缠上蕾娜的，咕叽咕叽的水声越来越重。

吻越来越深。蕾娜的双手环着茉莉的腰，把她拉得更近，胸口紧贴胸口，茉莉的指尖也深入蕾娜的黑发，轻轻攥紧。

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茉莉的唇发麻，久到蕾娜的呼吸几乎窒息。

很久之后，她们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谁也没有说话。

茉莉靠在蕾娜怀里，看着那块墓碑，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弧度。

“姐姐。”她轻声说，“我很好。真的。”

蕾娜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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