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直到第二天天亮。风息村到了。

茉莉掀开帷帘，望着远处渐近的村庄，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三个月。她离开这里一年多了。但一切看起来都和记忆中一样。有路人经过，裹着厚厚的羊毛斗篷，朝她们微微颔首：

“愿星辰照亮你的路。”

茉莉下意识回应。

蕾娜走在她身侧，她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裙，深灰的羊毛料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那是女仆的标识，但戴在她身上，反而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有几个村民认出了茉莉。

“小茉莉？是小茉莉吗？”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眼里满是惊喜。茉莉认出她——是以前常来酒馆喝一杯的玛莎奶奶，她的儿子是村里的猎人。

“玛莎奶奶。”茉莉弯了弯嘴角，“是我。”

“哎呀，哎呀……”老妇人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抖，“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以为……”

她没说下去。但茉莉知道她想说什么——以为你死了。以为你被那个小富婆带走后再也回不来了。以为你……

“我很好。”茉莉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暖意，“薇瑟姐姐……教皇皇女殿下对我很好。”

老妇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蕾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是……”

“我的随行女仆。”茉莉说，“蕾娜小姐。”

蕾娜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恰到好处：“玛莎夫人，愿星辰照亮你的路。”

老妇人被这声“夫人”叫得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好俊的姑娘，小茉莉你可真有福气……”

有福气。

茉莉抿了抿嘴，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

寒暄了几句，老妇人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茉莉继续向前走，穿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经过那棵老橡树——小时候姐姐常带她来这里捡橡果，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她停了一下。

蕾娜也跟着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那棵橡树还在，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姐姐刻的，那年茉莉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姐姐说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茉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她突然想起那天，姐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在沙地上写：茉-莉。

“大小姐？”

蕾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茉莉收回手，垂下眼：“走吧。”

她们继续向前。经过铁匠铺时，那个矮人朝她们点了点头；经过磨坊时，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躲在门后偷看；经过井台时，两个正在打水的妇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交头接耳地低语。

茉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揣测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离开的时候，村里人都知道她成了奴隶——那个富商家的大小姐契约满了告示栏，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茉莉姐姐是被骗的。”有人替她辩解。

“骗什么骗，字是她自己签的。”有人反驳。

后来她就被带走了。再后来，圣都传来消息：那个买下她的小富婆“犯事”了，茉莉在拍卖会上被教皇皇女殿下“救下”，并“收留”。再再后来，更惊人的消息传来：那个茉莉，成了塞勒菲恩圣皇国的圣女。

圣女。

茉莉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它和自己毫无关系。

---

“荆棘与玫瑰酒馆”。

木制的招牌挂在门口，上面画着一丛荆棘缠绕着玫瑰，招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依然结实。

茉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是她以前打工的地方。端盘子、擦桌子、洗酒杯，一天三个铜板，攒一个月才能在姐姐生日时买一块蜂蜜蛋糕。那时候很累，但每天晚上回家，姐姐都会等在门口，给她留一盏灯。

“进去吗？”蕾娜问。

茉莉点头。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麦酒、柴火和烤肉的气味扑面而来。酒馆里人不算多，几个裹着斗篷的行商坐在角落低声交谈，一个独眼的老人独自占着靠窗的位置喝闷酒，柜台后面——

“小茉莉？！”

那个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茉莉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酒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人类女性，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围裙上沾着酒渍和面粉。她叫葛莉莎。

“葛莉莎阿姨。”茉莉弯了弯嘴角。

“天哪，天哪……”葛莉莎从柜台后绕出来，张开双臂想抱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搓了搓手，“那个……你现在是圣女殿下了，我、我是不是该行礼……”

“不用了。”茉莉说，然后主动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

大玛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眼眶有些发红：“好孩子，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回来了。”茉莉说，声音很轻。

拥抱持续了几秒，大玛莎终于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这才注意到站在茉莉身后的蕾娜。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惊艳——任谁第一次见到蕾娜，都会有这种反应。

“这位是……”

“我的随行女仆。”茉莉说，“蕾娜小姐。”

蕾娜微微颔首，依然是那个恰到好处的优雅弧度：“葛莉莎夫人，打扰了。”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大玛莎连忙摆手，“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杯热麦酒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赶路，辛苦了吧？”

她引着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麦酒，还附赠了一碟刚出炉的蜂蜜饼干。饼干是茉莉以前最爱吃的，每次值夜班，葛莉莎都会偷偷塞给她两块。

“尝尝。”葛莉莎说，“还是老配方。”

茉莉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焦香。她突然想起姐姐也爱吃这个，每次她带回来，姐姐总会说“小茉莉买的饼干最甜”。

“很好吃。”她说。

大玛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茉莉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蕾娜。

茉莉知道她在想什么。

“葛莉莎阿姨，”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这次回来，是想问问……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大玛莎的笑容顿了一下。

“东西？”她重复，眼神有些飘忽，“你姐姐……她那个……她走得太突然了，什么都没来得及……”

“我知道。”茉莉打断她，“但我想……也许有个吊坠？姐姐以前一直戴着的，银色的，上面刻着星星的图案。”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挂着一个吊坠——是出发前薇瑟给她的，和姐姐那个很像，但不是同一个。薇瑟说“戴上它，就当姐姐陪着你”，她就戴了。

大玛莎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吊坠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戴的那个不是？”

“不是。”茉莉摇头，“这个是……薇瑟主教给的。我想要姐姐那个。”

葛莉莎的眼神躲闪间装上了蕾娜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没见过。”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你姐姐的事迹我都听过，可惜……真没见过你说的那东西。可能是……可能是丢在什么地方了吧。”

茉莉盯着她，没有说话。

大玛莎避开了她的目光，站起身：“我、我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你们先坐着……”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开了。

茉莉垂下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酒。麦酒是温的，加了蜂蜜和肉桂，是她熟悉的味道。但她尝不出甜，只觉得舌尖有一点苦。

蕾娜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插话。直到大玛莎离开，她才轻声开口：

“大小姐，那位夫人……在说谎。”

茉莉抬眼看他。

“我知道。”她说。

---

从酒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又下了起来。蕾娜撑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举在茉莉头顶，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蕾娜小姐可以和我靠的近一些，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抱住你。”茉莉说着，身子往蕾娜的方向贴了贴，“蕾娜也会淋湿的。”

“没关系。”蕾娜说，“大小姐更重要。”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准备去村里的旅店投宿。路过一条岔路时，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

蕾娜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条通往山坡的小路，小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宅邸的轮廓——黑色的铁门，爬满藤蔓的石墙，二楼窗户反射着微弱的雪光。

茉莉的脸色变了。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垂在身侧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小姐？”蕾娜轻声唤她。

茉莉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座宅邸，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是——

那是莱蕾娜的宅邸。

那个让她签下卖身契的地方。那个把她关在地下室的地方。那个让她学会跪下、学会求饶、学会用颤抖的声音说“是，主人”的地方。

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铁门，那些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地下室潮湿的霉味。墙上的铁链。皮鞭抽在皮肤上的刺痛。黑暗中女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意的，“乖一点，就不会疼”。

还有那张脸。

那个女人的脸。

黑色的皮革手套，戏谑的目光。她俯下身，捏住茉莉的下巴，用冰冷的的语气说：

“你是我用钱买下的，懂吗？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茉莉的膝盖开始发软。那些在地下室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跪在冰冷石板上祈求怜悯的时刻，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只要见到那座宅邸，只要闻到那种潮湿的霉味，她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想要跪下。

她真的跪下去了。

膝盖触到雪地的那一刻，冰凉透过裙摆渗进皮肤。茉莉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蕾娜在她身边蹲下来。

“大小姐。”声音很柔，很轻，“大小姐，看着我。”

茉莉没有抬头。

蕾娜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对上她的。

“没事了。”蕾娜说，“那座宅子里已经没人了。”

茉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莱蕾娜，”蕾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已经被薇瑟殿下抓走了，关在大牢里。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茉莉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蕾娜说，“我亲眼看见的。”

她确实“亲眼看见”了。薇瑟下令逮捕“莱蕾娜”的那天，她站在暗处，看着一个精心安排的，戴着三枚戒指的女人被押进囚车。那个女人拼命挣扎，大喊“我是冤枉的”“我要见薇瑟殿下”——然后囚车的门关上。

那是她亲手导演的戏。从登场到退场，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别怕。”蕾娜说。

她松开托着茉莉下巴的手，改为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茉莉跪在雪地里，任由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蕾娜。

雪落在蕾娜的发间，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就那么蹲在雪地里，握着茉莉的手腕，血红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一丁点的强迫与严厉——只是这么看着她，等着她好起来。

茉莉突然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张模糊的、遥远的、让她害怕又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脸。

——莱蕾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不对，不是莱蕾娜。莱蕾娜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很可怕，而蕾娜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

像什么？她不知道。

“蕾娜小姐。”她听见自己开口。

“嗯？”

“你……你见过莱蕾娜吗？”

蕾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轻，但茉莉看见了。

“见过。”蕾娜说，“抓捕的时候，我在场。”

“她……她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茉莉自己都不知道想得到什么答案。她只是想知道，只是想让那个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一点——哪怕清晰只会让她更害怕。

蕾娜沉默了一秒。

“人类。”她说，“二十来岁，棕色头发。没什么特别的。”

茉莉松了一口气。那股没来由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恍惚——她看着蕾娜的脸，总觉得有某个瞬间，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蕾娜微微侧过头，雪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那张脸又变回了蕾娜的脸。

“能站起来吗？”蕾娜问。

茉莉点头。她把这些念头甩开，跟着蕾娜离开了那条岔路。

---

旅店的房间不大，但干净。

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壁炉里燃着柴火。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看不清外面的夜色，只能隐约看见雪花往上撞。

茉莉坐在壁炉前，抱着膝盖发呆。“蕾娜小姐。”

“嗯？”

“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蕾娜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她叠着手里的衣服，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

“就是……想知道。”茉莉说，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蕾娜小姐对我很好。但我不了解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的过去，”蕾娜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小时候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长大，后来……后来遇到了一些事，再后来和你一样被薇瑟殿下救下，就一直跟着她了。”

“很无聊的故事。”

茉莉转过头，看向她。

“蕾娜小姐小时候，”茉莉问，“有人对你好吗？”

“薇瑟殿下一直对我很好。”蕾娜沉默了一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蕾娜垂眼，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椅背上，“后来她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语气，茉莉太熟悉了。那是茉莉自己提起已故姐姐时才会有的语气。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让你想起难过的事。”茉莉没有再问。

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过了很久，她听见蕾娜的脚步声走近，然后身侧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蕾娜在她旁边坐下了。

“大小姐呢？”蕾娜问，“和你姐姐的回忆，愿意说说吗？”

茉莉愣了一下。

“愿意。”然后她开始说。

说姐姐教她认字。姐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在沙地上写“茉莉”，写“星星”，写“家”。姐姐说她们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海的那边，是人类用船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的地方。

说姐姐教她唱歌。夏夜的院子里，姐姐坐在老橡树下，轻轻哼着月银精灵的古调。那些曲调茉莉听不懂词，但听着就觉得很安心，像被月光包裹着。

说姐姐带她去看星星。村子后面的小山坡，躺在草地上，姐姐指给她看哪颗是瓦尔妲的星辰。姐姐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小茉莉想听哪个”。

说姐姐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还是笑着摸她的头，说“小茉莉别怕，姐姐没事。”

“大小姐。”

蕾娜的声音打断了她。

茉莉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肩头。

“哭出来会好受些。”蕾娜说。

茉莉没有动。

那只手从她肩头滑落，绕到她背后，轻轻揽住了她。

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蕾娜只是虚虚地环着她。她的下巴抵在茉莉的发顶，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冷香。

茉莉僵了一秒。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靠在那个怀抱里，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最后，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着蕾娜，一点力气也没有。

蕾娜一直没有动。

她就那么抱着茉莉，一动不动，只有那只落在茉莉背上的手，偶尔会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一下。

“蕾娜小姐。”茉莉哑着嗓子开口。

“嗯？”

“谢谢你。”

蕾娜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茉莉感觉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然后蕾娜松开了手。

“很晚了。”她说，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与克制，“大小姐该休息了。”

茉莉抬头看她。“蕾娜小姐。”

“嗯？”

“之后……能陪我去姐姐的墓吗？”

“当然。”她说。

茉莉弯了弯嘴角，那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

茉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身旁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梦见薇瑟，也没有梦见去世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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