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这件事情本来早该忘记了，而且按照规定我必须忘记，可是记忆总是像身上哪个部位突然开始发痒，不会管是否愿意，毫无缘由在现实世界上新建一个图层。这段记忆首先画出来的，是枯井底部的宽阔空间，一个女性被吊缚在正中央，和她眼睛一样有着相同颜色的，是三枚紫水晶，分别位于胸口和阴部，与其说是遮挡，更像是标记和暗示。连同那双深邃的目光，五颗宝石在黑暗的地窟中闪动着捉摸不透的冷光，深深嵌入了经手项目的三百七十三名人员的记忆中，令他们坐立难安，辗转反侧。

穿衣多少与诱惑力的函数关系图中，彻底脱光的诱惑远小于极少量遮盖，那三枚紫水晶勾勒出的曲线趋于正无穷，介于脱光和遮挡之间，令无数见过她的人浮想联翩，连同项目本身表现出的某种强烈暗示，在黑暗的枯井里尽管枯井中的女人消失已数年之久，这冷光仍然缠绕在经手项目的三百七十三人记忆深处，日夜不息地诱惑着三百七十三个灵魂，令他们夜夜难忍欲火和焦渴，不得不在半夜手淫以缓解。于是项目进行的时段内，不知有多少张床上，有多少个人闭着眼睛想象枯井中的女人，在梦中她遭受残暴的对待，在猛烈的攻势下香汗淋漓，娇喘着开口求饶。然而次日真正面对她时，在比想象的更猛烈攻势下，依旧保持矜持和冷静，令人从心底感到惊惶和空虚。

这种行为在群体中以不正常的频率发生，很快引起了上层的注意，于是所有人员在事后接受记忆删除。上层试图使用化学药剂阻断女人在他们心里留下的梦魇，将这一见不得光的事件从所有人记忆中抹去。但用药品阻隔记忆，并没有能力消解生理反应。因此在随机的时刻忽然想起这段记忆的其中一丝时，性的冲动总是优先于回忆抵达大脑。项目进行期间上下荒唐的行为，难以攻克防线的急躁，以及令人迷失其中的超自然的神秘境地，在药品和时间的漫长作用下沉积，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惊讶与空虚。

然而，对我而言，这些记忆接下来所牵出的联想，往往令人沮丧，性冲动像烟灰一样消散了。那是一叠叠厚重的实验记录、报告和申请表，浩如烟海的严谨文字，瞬间扑灭微不足道的欲望火苗。

那个女人在我们收容的异常之中并不显眼，没有危险和躁动不安，随时要突破收容的特性，相反，异常性质令她作茧自缚，仿佛苦行僧般要求自己保持被绑缚的姿势，除此之外也不能笑出来或放松小腹的肌肉，否则其保守的某种秘密能量将会流失，向我们这些凡人敞开大门。即使是这样要求极为严苛的条件，她依旧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始终把守着规则底线，我们使尽现代科技、魔法奇术。万般手段在一个连反抗都做不到的女子身上，竟然连令她笑出来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完成。

我是中途加入的项目。作为一个奇术师，项目组找到我这种人，是因为现代的手段明显不足以让她笑出来。在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我坐升降梯进入了枯井的底部，潮湿寒冷的气息让人发抖，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女人，身上几乎没有遮盖，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色欲的想法，而是惊讶于她穿这么少会不会很冷。她低着头，经受漫长的挠痒折磨我本以为她会疲惫不堪，但当我的脚踏入井底时，她抬起眼睛，面朝我的方向露出自信的微笑。这个微笑触发了回忆的开关， 在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时间被静止了，所有的人和事都凝结于湿冷的空气中，在枯井底部绵延徘徊，于是我终于想起来那个女人的名字——“黑曜”。

于是，我闻到尘土和潮湿的气味，眼中模糊地复制了井底之中五颗暗紫色宝石闪烁的场景，听到项目组会议上低声谈论的嘈杂声，于是一个故事穿越记忆宫殿，回到了我身旁。

2935号项目档案

项目编号： 2935

项目名称： 黑曜

项目等级：Thaumiel

特殊收容措施：

基金会已组建跨学科研究小组，涵盖心理学、生理学、异常心理学、奇术应用学及相关领域，重点针对挠笑反应、心理调控、审讯技术及异常个体行为干预开展研究。该小组须设计并实施一系列非伤害性实验方案，旨在诱导项目产生可控的痒笑反应。所有实验活动须严格遵循以下文件规定：

《人形异常个体实验伦理准则（2022版）》

《奇术实验与应用安全规范（2022版）》

本项目专属实验指导文件（见附件《2935号项目实验规程》）

以及基金会基本伦理守则。

项目收容位置及安保权限：

项目当前收容于[已编辑]东南方向一废弃枯井内。收容区域外围已设立半径15公里的封锁区，对外宣称省级自然保护区，并于所有进出通道设置检查站，禁止未经授权人员进入。

枯井内部各出入口均配备电子门禁系统，须使用2级及以上权限卡通行。所有与项目相关的文件、实验计划及数据报告，均被定为4级受限资料，未经4级以上人员明确批准，不得向权限不足人员提供或查阅。

实验规程：

须对项目个体实施持续挠痒刺激测试，实验由生理科学部负责执行。实验过程中须通过已安装的脑电波监测设备及其他生理参数采集系统，实时记录并分析其生理指标变化。实验应基于数据反馈，系统探索可诱发项目个体痒笑反应的有效途径。

未经4级以上责任人员批准，不得擅自中断正在进行的实验。如因轮班交接、设备维护或突发故障导致刺激无法持续，应立即启用备用设备，或由训练有素的操作人员按预案执行人工挠痒。相关应急操作标准详见附件《挠痒刺激实施指南》。

项目描述：

2935号项目为一人形异常个体，其生理构造及外部形态与成年人类女性高度相似，具有紫色瞳孔及金黄色头发。项目个体被以悬空姿态束缚，四肢向背后扭曲并拢固定。个体几乎全身赤裸，仅由黄金与紫水晶制成的饰物遮盖隐私部位。其下腹部悬垂一材质不明的铃铛，目前尚未明确何种力量介入及何种目的导致该个体维持此形态。

据项目个体陈述，其必须持续保持当前束缚姿态，且尤其注意不得发出笑声，否则将激活腹部铃铛。铃铛触发后将导致███、█████及████████等效应。现有测试表明，该铃铛无法通过外力摇动、移除或破坏。推测该物件为一种超常监测装置，通过感知腹部肌群活动，强制个体维持固定姿势。除笑声外，个体声称排尿行为同样可能激活该铃铛。

附录：

附件一：《2935号项目实验规程》

附件二：《挠痒刺激实施指南》

附件三：《项目个体生理监测数据摘要（持续更新）》

文件版本：Revision 3.1

Episode 1 “入职”

可是当我真正入职，才发现整个项目组上下三百人，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从不真正地推进项目进行，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添加无关紧要的修改，然后在报告上面夸大自己的成功，这些实验报告通篇看下来几乎是已经成功让黑曜笑出来十次了，然而事实上挠痒手段从未发生根本性变化，只不过是把旧方案中挠脚的机械改到了腰部，或使用添加了“精心研制”化学成分的润滑油。偏偏这一招忽悠领导非常有效，于是项目持续进行，毫无新意的挠痒方式对黑曜惊人的意志力来说等同于尝试用风扇把大树吹倒。而整个项目组最大的进展就是将扇叶换成了更加能威慑大树的颜色。

事实上，没有人想要完成这个项目。高层只说把黑曜挠到笑出来，而对这么做的原因和笑出来后会发生什么闭口不提。出于对结果不确定的疑虑，以及一份私心，宁可磨蹭着欣赏一个绝世美人被绑起来强制挠痒，即便上司信誓旦旦地开出高额赏金，成功设计将黑曜挠笑出来的方案就能获取可观的收入，也没有人愿意打破当前的局面。

当然，这也和项目本身的难度有关。即使生命科学部一再证明黑曜的身体结构完全是正常女性，组会上反复强调黑曜对痒并没有额外的抗性，项目组底层那些真正参与试验的研究员也不会相信。她被吊在井底已经不知多少年，即便忽略被发现之前在枯井底漫长的时间中保持姿势不变对意志的考验，现在设计出的装置已经是集成了世界上最顶尖的科技结晶，功能最惨无人道的挠痒机器，没有人怀疑被放入其中必定会立即狂笑而亡，但黑曜就保持着如此放荡的姿势，承受着这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痒感顶峰，甚至因挠痒方式同质化严重而产生逐渐习惯的趋势。极少有项目组能在进展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保持初创时的激情与创造力。

枯井底部的三百名研究员之中，散漫和失望的情绪逐渐散播开来，以至于有天黑曜像往常那样开口用委婉优雅的语气讥讽的时候，当日值班的组员立即申请了扩口器，从此黑曜在挑战身体极限吊缚和挠痒之外，还必须时刻保持嘴部张开的状态，如此，她的话语终于不会再烦扰到项目组脆弱的神经。于是大家默许了这个无关部件的存在，后来加入的新人一度以为黑曜原本就无法说话。

在研究组里很多老前辈的口中，流传许多文件上都没有的话语，无一不表现出贯彻始终的自信和掌控感，使得很多新人无法把这些话语，与面前这个被束缚得无法动弹，无时不在承受剧烈痒感，无法闭合上下颌只能任由涎水滴落地面的女人相关联。往往是在用餐时间，新人被围在中间，听前辈七嘴八舌地讲述他们在试验期间听到黑曜说的所有话，但现在的她除了用鼻子发出轻哼和摆弄舌头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因此这些新人往往无法得到直接的验证。

但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在亲眼看到了黑曜的眼睛之后，便对那些传言深信不疑。那眼神不是用言语可以描述，用图片可以分析的，只有亲自和她对视过的人，才能理解在三个夏天以前，最初的那群人是在和黑曜进行针锋相对的死斗。战场在枯井底部拉开，双方在黑曜感受痒的表皮神经上交火，厚重的实验报告落满尘土，安装又拆除的设备在岩壁上留下蛇爬行般的痕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结果闭口不提，然而那个阻止她说话的扩口器已经在不言之中宣布了一切。黑曜自负的沉默和前辈们的沉默，比封存进档案中上万字的语音记录更为刺耳，扩口器的安装，项目组始终不愿意承认，是出于所有人共同的自卑。在黑曜强大气场面前，使尽手段仍旧无可奈何的他们，对这个身体没有反抗之力的项目产生了自卑和恐惧，不得不用反制的手段钳制住情绪。

很久之后，黑曜终于笑出来的那天，我摘下那个因愤懑和不甘强加在她嘴上的扩口器，金属结构已经锈迹斑斑。枯井中度过的时间并不明确，我只记得从井口上投下来的阳光在每年某天的中午，正好轻轻点在黑曜脚尖，一共三次，三个夏天就从她温润如玉的脚底旁掠过，而三个夏天以前的那些日子，像棉花填满玩偶，无穷无尽的痒感填满了黑曜的灵魂。

Episode 2 “眼睛”

和所有人一样，我忘不了黑曜的眼睛。

在入职之前她的嘴就被堵上了，除了老前辈闲暇时絮叨的东西之外，再没有黑曜说话的记录。因此我和她的沟通几乎完全是建立在眼神交换之上。

我永远也忘不了，黑暗的枯井底部，那双闪着幽微光芒的眼睛，被束缚着的黑曜，身上承载了漫长的过往和始终不断的挠痒酷刑。她的眼神是所有感情的出口，这精致的空隙只能窥探到她灵魂的一小部分，但足以令人浑身战栗。

入职的第一天，我最先接触到黑曜的部位是她的眼睛。每个加入项目的新人都有独特的入职仪式——所有人围着黑曜，每人负责一个部位开始挠痒。放在整个基金会里面这也是极其独特且难忘的入职仪式，数十个人围着近乎赤裸的女人，不断地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抓挠，还可能黏上一手潮湿腻滑的润滑油。这也是一直以来和从此以后，整个项目组工作状态的写照。

当其他人沉浸在天仙美色享受的时候，黑曜的眼睛牢牢地吸引住了我。奇术师实际上是魔法师的另一个称呼。所有的法术都要从目标的眼睛中开展，创造幻象和窥探心灵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所以我对眼睛尤为敏感，当首次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感到灵魂深处发出的冲动和战栗。如同专业的潜水探险者看到了有史以来最深的洞穴，我从黑曜的眼睛里看到了没有尽头的深度。

优秀的探险家抗拒不了探索的欲望。踏入枯井的那一刻，我已然领悟了天机，这里就是自己注定的宿命之地，在接下来的时光中，我人生的所有价值和意义都围绕着这个叫黑曜的女人展开。和利益或是别的什么无关，她是我生命中必定要翻过的一座山，而那双紫色的眼睛是我唯一能参照的指向标。

奇术必须自眼睛进入，然而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竟然不敢接触她的视线。黑曜尽管没有任何反抗挣扎的余地，没有停止挠痒进行休息的权力，甚至连开口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但是她所具备的气场始终压在我头上，眼神只是一种模糊的信号，可是她发出的模糊信号中每一条都能解析成从容和自信，乃至挑衅和嘲笑。

熬过了许多个日夜的思虑和忍耐后，我不得不承认在黑曜面前，我感到了无法抑制的自卑。她身上有块强磁铁，一旦靠近身上的自卑就会像铁粉那样被吸出来。那些和我一同入职，在一起摸过黑曜身体的同事，也处于相同的境遇之中。

长时间处于自卑下是任何人都受不了的，因此需要什么别的东西把自己吹得鼓胀起来。在工作区域能看见，人们在经过黑曜身边时候会特意挺起腰，两眼高高看着天花板，俨然对黑曜身体宣布主权的样子，在她周围踱步。可是黑曜视线范围的区域是绝对不会进入的。那个锐利的目光只需一个对视，就能把充入了过量气体发胀的自信戳破。

不少人寻找了别的出路，尽管现实中黑曜的意志夸张如钢板，但在床上的幻想世界中不堪一击。项目组宿舍一到晚上便会有异床同梦，梦里面随着他们挠痒的手，黑曜汗如雨下，嘴中气喘如云，但这时候还不能破防，要等到他们忍不住褪去下衣，手握住生殖器，幻想中的黑曜被侵入身体，发出世界上最淫荡的尖叫，随后在猛烈的攻势下被彻底攻陷。

但第二天一切照旧，黑曜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破防，侵入隐私部位的举动也会被不可知力量阻挡。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吹起来的自信中有质量的内核越来越少，这份假自信也越发空虚，甚至不需要黑曜的眼神，自己主动破裂，以心理问题为由退出了项目组。

这些事情，黑曜毫无察觉，只是接受命定中的考验那样，接受着一切。无论是日夜不息的挠痒还是项目组内部的动乱，都丝毫没有干扰她的眼睛。整个项目组上下几乎只有我每天以直视她的眼睛度过。那双深不见底的泉眼里不时闪过捉摸不透的光，还未等我开始分析已经彻底消散，随后恢复那种日夜不变的默认状态。

我所对视的是一座山，不会移动也不会改变，只是在沉默地忍受和等待，等待有人登上山巅的时刻，在此之前，它所显露出的一切，只有无法使用语言描述的空灵的感觉。

Episode 3 “老陈”

老陈是高级研究员，因为工号相近，办公桌挨在一块，所以和我熟。他对项目组失败的过往毫不避讳，甚至不在意工作场合，我加入项目组的那天，我推门便闻到一股令人皱鼻子的烟味，忙着把几箱子道具和各种奇术资料搬进工位，在桌子上整齐摆好时，我只看他一眼就放弃了开口让他帮忙的想法，待我独自将所有庞杂的书卷按顺序码放整齐，还未等我喘息结束，他冷不丁开口就说：

“你这个位置，上一个人，违反纪律走的。”

我没有理会，可后来的交往证明了，老陈的脸皮实在太厚，否则他也不会毫不避讳地承认项目组的失败，甚至将项目背后隐藏的阴谋和敏感话题——一旦泄露不亚于在井里引爆炸弹的话题——像琐事一样讲出来。

“黑曜这个妞算是我见过最邪门的项目了。”他自言自语般说下去，“你知道我以前干什么的？机械工程部的，干的都是我们局里面最有体面的活，结果被调到这个地下掩体里面，整天闻灰尘和湿气，工作内容居然是给一个骚货设计挠痒痒的机器。”

他嘿嘿笑了起来，喷出阵烟味，“不过天天看那个骚货在我们面前露肉，还有那骚爆的姿势，这简直是最好的补偿了，兄弟，不瞒你说，食堂我早吃腻了，但每天开饭前去看一眼那个女的，能下三碗白饭。”

老陈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刚接触他时我对此很排斥，但渐渐他爽朗大度的性格还是让我能坐在他身边，听他夹着根烟眉飞色舞地讲我没来之前对黑曜的那些实验，虽然语言粗俗得经常令人发笑，但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我对这些传奇深信不疑。

在枯燥乏味的枯井中，他吹的牛是不错的调味剂，恨他的人基本是被顶撞过的高层，我们平级的同事和下级的新人都非常喜欢他，他也毫不顾忌，给他递一根好烟，能把保密的资料滔滔不绝背出来，我毫不怀疑有一天他能把机密文件在酒桌上公之于众。高层很不情愿让他经手机密文件，可是现在这个项目非他不行，他一走人那些挠痒机器都得停转，所有人都要上去用手挠黑曜。偏偏他对技术细节把关得最严，恐怕用那些机器逼供他也不会说的。所以始终无法找到能替掉老陈的人。

我记得有一天，阳光离开黑曜的足尖没多远，老陈一反常态地坐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甚至挡掉了给他递好烟的手，什么人问他都回应“滚”。晚上我实在放心不下，晚班结束回到办公室，烟雾浓的让人呼吸困难，老陈两眼布满血丝，桌子上满是烟蒂，机密文件的封皮被恶狠狠地烫了个洞。

见我，老陈示意把门带上，又吸了口烟，才说：

“我们要完蛋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惊吓话刺得我激灵：“什么情况，搞什么，怎么就完蛋了。”我还在担心是不是哪个地方的收容程序失效了要毁灭人类文明。

“高层看过数据，项目走不下去，马上叫人来换掉我们，而且所有干过活的人都得记忆删除。现在还能蹦跶十天半个月的，但好景不长咯。”老陈站起来，我才发现他桌子上压着一张特别通行证。

“今天上面开会，因为政治原因没叫项目负责人去，只喊了我一个。老子等了半天，都困了才说到我们的事情，结果不说还好，一说就是要裁掉我们，他妈这帮没良心的狗东西，把我们用过之后直接丢。”

老陈向来喜欢吹牛，我们对他的消息一概半真半假处理，但看他今天这个状态，不太可能为了撒谎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在震惊中不知所措，安慰他：“没关系的，裁员又不是杀掉我们，反正工资一分不少，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干活就行。”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更为震惊。

“你以为我在乎那仨瓜俩枣？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要抛弃你，我，还有所有人！你以为上面为什么那么想让黑曜笑出来？你想想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让一个人笑出来？想过黑曜笑出来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所措的摇摇头。

“她肚子上那个铃铛是异空间的入口，能把她挠笑出来的人就拿到那个空间里面所有的资源！”

尽管老陈神情严肃，但异空间这个词语和如此离谱的阴谋论从他口中说出来，让我忍俊不禁，老陈看我憋笑的样子，无力摆摆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烟圈。

“算逑，说了也没人信，反正到时候你看着，项目突破到快成功的时候，上面就叫他的亲卫兵闯进来把我们全都打晕删除记忆后，像丢一堆烂设备一样丢出去，然后转头接受我们的心血，自己把黑曜挠笑出来，反正横竖，我们这些打工的贱骨头，辛辛苦苦在这破地方捣鼓半天，一口汤都喝不上，基本工资都不知道能不能照发，也别怪负责人骗经费！趁现在还能还有时间跳，赶紧捞一笔，走人！”

老陈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陷入死寂中，我惊讶于突然出现的嗡嗡声，那是挠痒机器昼夜不停工作发出的噪声，只有此刻极端的安静下才凸显出来。

我没有思考很久。即便老陈说的是真的，我对所谓利益也没有很在乎，我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让黑曜笑出来，除此之外，笑出来后得到什么，这些与我无关。真正让我感到不适和排斥的是记忆删除。一旦我成功征服她意志的山峰，残酷的化学药剂会马上抹去所有记忆，包括征服山峰这件事情本身。尽管事实上我实实在在攻克了难关，包括我在内不会有任何人记得。而了解此事的高层也根本不会在乎是谁带他们来到了顶峰前的临门一脚，他们只会想着跨过去然后享受无尽的资源和荣耀。刹那间我感到这是一种亵渎，黑曜用惊人意志，忍耐非人类般折磨所守护的，和我们使尽手段用尽气力所要打开的。漫长的攻防战中争夺的那个东西不重要，攻防双方的对峙本身，已经是一种神圣的协定，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契约，而现在却有一只大手要伸进来，将这份契约撕毁，粗暴地拿走所有他们想要的一切，然后将事件亲历者的记忆抹杀在化学药品的隔绝之外。

后来，整个项目在基金会的文件之中隐没其存在，所有参与过的人员被注射记忆删除剂。化学物质阻截了记忆穿过时间的能力，不再有人想起这个枯井中，曾经吊着一个叫黑曜的女人，她的眼睛和身上的紫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后来的人面对岩壁上盘蛇般的痕迹，也再不会联想到那些精致残忍的挠痒装置是三百七十三个研究人员日夜倾尽的心血，更不会知道在这枯井底部曾经爆发过一场长达数年之久，对意志的史诗攻坚战。

Episode 4 “奇术”

奇术是现代的魔法。科技手段用尽仍然无法让黑曜笑出来之后，项目组把我这个魔法师招到了工位上。我的出现，大有挽狂澜于既倒之势，那个时候疲软期刚开始，大家开始对攻克黑曜失去信心，但对让她笑出来的热切尚未减少。

我的任务很简单：制造一个幻境，让黑曜在幻境中被挠痒。现实的物理规则限制了痒的上限，因此需要超自然的力量去攻克黑曜的意志。随着我禁闭双目，奇术开始发动，我尽可能把所有我认为能挠痒的东西填满幻想空间，再将黑曜的意识抽进空间中承受挠痒酷刑。最开始我茫无头绪的创建了一个充满绒毛的世界，黑曜被赤身放置在绒毛的中央，每一寸皮肤被细密的丝绒所覆盖。

这丝绒尖端分出极细的分岔，每个分岔上又拥有数百根更小的分岔。这般密集的丝绒，不偏不倚地顶在表皮，每根毛刺向一个神经细胞。随后我操控它们开始振动，黑曜体表皮肤上所有的痒感受体同时发出信号，整个人被细密的刺团团包围，我看到黑曜仍保持着被吊缚的姿势，尽管幻境中没有拘束也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经过漫长的折磨后，奇术的能量几乎消耗。我轻轻提起覆盖在她身上的丝绒，一层细微的汗沾湿了绒毛。我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开口说话。

然而黑曜依旧保持着沉默，不知是习惯了无法发出声音，还是认为在幻境中说话会泄露心气，我们沉默着对视良久，一阵微风吹过，回到了现实。

首次尝试的结果并不成功，脑波监测数据显示痒感并未提升，甚至在奇术开展之后略有下降。老陈责怪我设置的幻境太过于温柔了：“搞什么天鹅绒毛，你给她来点狠的，挠得人生不如死的那种。”

“我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东西比你们设计出来的痒刑机器更厉害的玩意了。”

老陈这个人虽然工作看起来不上心，但鬼点子不少，他吸进去口烟，那团灰色气体在鼻子和嘴里转了两圈，他说：“有了。”

黑曜曾经自己说过，除了笑出来之外，她排尿也可以触发铃铛。老陈于是找来根管子，不停地给黑曜灌水，黑曜居然也不拒绝，把好几升掺和了利尿剂的水给喝了下去。

CT扫描显示她的膀胱内压力急剧升高，很快突破了一般人的极限，小腹处能见到些许膨胀，然而她仍然能憋住尿，括约肌死死顶住巨大的压力。这显然是超自然的力量限制灌水这一途径，不过脑波显示尿意也同步快速上升。我知道机会来了，操控奇术让黑曜进入幻境之中。

这回我虚构了一个相近的现实，一般人很难察觉已经处于幻觉之中，随后将周围的环境逐渐调换为厕所——这是老陈出的怪点子，但居然有科学依据。

人体排尿的判定是由大脑完成的，一旦周围环境被认为是厕所等可以排泄的场所，大脑会试图放松括约肌让膀胱里的尿液随着压力自然排出。这种情况下想要憋住尿，要比平时付出数倍的努力。和尿床的原理差不多，幻境制造了一个充满误导和错觉的环境，黑曜一开始果然上钩，在昏沉的半睡眠状态下将环境判定为了厕所，小腹中千钧的压力顿时就要冲出，监测仪上指针剧烈跳动，括约肌几乎就要松开。但黑曜反应非常迅速，她立即清醒过来，并用最大的意志强行抑制住已经冲出一半的液体，此时小腹的酸胀和痛苦远远超出了常人能忍受的地步。阴部那颗宝石上也出现几滴泄露的液体。但她居然硬是挺住了这次排尿陷阱，在围观人员失望的声音中闭锁尿道，坚忍地承受着强烈的尿意。

连续的失利让我也有些失去信心了，但为了团队的稳定我仍要保持镇定和自信。之后的几天中我不断改进奇术的施放方法，翻阅文献资料和实验记录，力图找出最锋利的挠痒之矛去刺破黑曜身上最薄弱的部分。

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项目组在我来之前，所有人翘首以盼奇术能带来突破性进展。但在观看了我前几次的实验记录后，他们心中能拯救项目的神崩塌了，意识到奇术的效果只能和挠痒机械打个平手，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我的加入是往过饱和溶液中投入了晶核，失望和颓废迅速凝固成晶沉淀，新人遭遇瓶颈和挫折后，也成为了颓废大军中的一员。

只有我浑然不觉。放现在来看，即使我知道项目组的气氛问题，也不会懈怠奇术研究的。只因我在和她对视的那一刻起，就将把黑曜挠到笑出来当成了人生的目的。我对她有着说不上来的情感，尽管我们自始至终一句交流都没有，但我隐隐感觉到我和黑曜心意相通。

我可能是和她对视时间最久的人了，无论是开展奇术还是日常值班，我都要坐在面对着她的椅子上，那是一个没人愿意坐的位置。大部分施刑者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哪怕丝毫的怯懦，宁可坐在后方观察她火爆的身材和隆起的两个巨峰。

但我不在乎同事的看法和窃窃私语，确立目标后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于是我每天坐在黑曜面前，编造出一个个奇幻诡谲的幻境，在其中她遭受了无法计数的痒刑折磨，甚至以超出人类认知的方式被虐待，痒感的计量数每天都有上升，可是没人知道它升到哪个数才会是黑曜笑出来，和她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睛一样，她身上所表现出的，是无限的具象化。她的意志力，她的内心，她的秘密，都收藏在一个名为无限的螺旋楼梯中。三百七十三个攀登者拾级而上，耗尽了心力和耐性，而只摸到了无限的苗头。

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成为滴穿巨石的水流。

Episode 5 “优化”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一天，一切都照常运行，黑曜被照常挠痒，太阳照常升起，我看到阳光舔到了黑曜的脚尖，这是我下井以来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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