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安静的公寓里，久久地回荡。

那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生离死别，跨越了无数条错乱的时间线后，终于得以相认的、交织在一起的共鸣。

时间，仿佛也在这场彻底的宣泄中，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顾川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才渐渐地平复下来。他从苏晚的膝上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过度哭泣而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他看着苏晚，看着她那张同样挂满了泪痕，却无比坚定温柔的脸。

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展露出了自己最完整的、也是最破碎的灵魂。

而她，接住了。

“都……说完了？”苏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她的动作，像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顾川点了点头。

“那，”苏晚深吸一口气，“现在，轮到我了。”

她将顾川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然后，她走过去，将那枚静静躺在茶几上的、一切罪恶与希望的根源——黄铜时钟，拿了起来。

她把它捧在手心，仔细地端详着。

“就是这个小东西，”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恨，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研究般的审视，“把我的阿川，折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顾川。“我想知道，”她问，“所有的事情。你……愿意再为我，回忆一次吗？”

她的问题，不是“这是真的吗”，也不是“你是不是疯了”。

而是，“你愿意吗”。

她相信了他。

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这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观的、荒诞的故事。

顾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泪水洗涤过后，显得愈发清澈明亮的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在时间迷宫里横冲直撞的囚徒了。

他有了一个同盟。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战争了。

他点了点头。

那个下午，他们就坐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顾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语气，将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重新拼凑起来，展示给苏晚看。

苏晚问得很仔细。

她问：“那个……被你忘记了的、最好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顾川摇头，眼神黯淡：“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一起在公园的滑梯下面，拍过一张照片。”

她问：“在我……因为食物中毒而死的那一次，你是不是很自责？”

顾川点头，声音沙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家餐厅的名字。”

她又问：“在山里的那栋木屋……我最后，是不是很难看？”

顾-川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不。你只是……睡着了。窗外的雪景，很美。”

苏晚安静地听着。她像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引导着顾川，将那些溃烂在心底的、无法言说的脓疮，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

每当顾川因为回忆起某个过于痛苦的细节，而说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安稳的力量。

当顾川，终于将所有循环的细节，都讲述完毕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们就坐在这一片浓稠的、温柔的黑暗里。

“我明白了。”苏晚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以，”她总结道，她的逻辑，在巨大的冲击过后，依然清晰得可怕，“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我如何死。而在于，只要你还拥有这个时钟，只要你对我还有爱，你就永远不会允许我‘真正’的死亡。”

“每一次我的死亡，都会触发时钟的重置。每一次重置，你都会失去一部分关于‘过去’的记忆，和一部分作为‘男性’的自己。”

“而最终的代价，就是你会彻底忘记我。到那个时候，你将不再有拯救我的动机，这个循环，才会真正地、以我最终的死亡，而宣告结束。”

顾川，呆呆地，听着她用如此冷静的、旁观者般的语气，剖析着他们那惨烈而绝望的宿命。

“所以，”苏晚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黄铜时钟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如何才能让你‘不忘记我’。”

“而是，我们必须，从根源上，阻止这个循环的再次发生。”

她抬起头，看着顾川，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的结论：

“顾川，你不能再为我死了。”

“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我下一秒就出门被车撞，哪怕我喝水被呛死，你都不能再动用这个时钟。”

“你必须……学会放手。”

“你必须，接受我的死亡。”

顾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接受她的死亡？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比让他自己去死一万次，还要更难，还要更痛苦。他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反抗这件事吗？

“不……我做不到……”他下意识地反驳。

“你必须做到。”苏晚的态度，强硬得不容置疑。她捧起顾川那张已经美得不像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着，顾川。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你每一次的‘拯救’，都是在用你自己的生命和存在，作为燃料。你已经快要被烧光了！你忘记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忘记了你自己是谁！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如果，我的存活，需要用你的‘不存在’来交换，那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这不是爱，顾川！这是你一个人的、偏执的、自毁式的献祭！”

顾川被她这一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他从未想过，在他的爱人眼中，他所做的，竟然是如此的残忍。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茫然地问。他的大脑，已经因为这场漫长的坦白和巨大的信息量，而变成了一团乱麻。

苏晚看着他那双无助的、像迷路小鹿一样的眼睛，心又软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也随之放缓。

“我们，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她说。

“我们不知道，我的下一次‘意外’，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可能是一年后，可能是一个月后，也可能，就是明天。”

“所以，我们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钟的时间，去恐惧，去防备。”

“我们，要在这艘注定会沉没的船上，开一场最盛大的派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他们相顾无言的脸。

“从明天起，”苏-晚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带着泪痕，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灿烂的、近乎悲壮的笑容，“我们，重新开始。”

“我们忘了这个时钟，也忘了那些该死的循环。”

“你不再是我的灯神，我也不再是你的愿望。”

“我们，就是顾川，和苏晚。”

“一对普普通通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的……傻瓜情侣。”

她向他伸出手。

“你，愿意吗？”她问。

顾川看着她，看着她那只在城市璀璨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纤细而坚定的手。

他知道，这是他此生，面临的，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是继续抱着那个可以逆转一切，却最终会吞噬掉他的时钟，在无尽的轮回里，做一个孤独的、痛苦的守护神。

还是，放开那个时钟，握住眼前这只温暖的手，去迎接一个，注定会以悲剧结尾的、却无比真实的……人生。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握住了她。

“我愿意。”他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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