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川成为苏晚的“阿拉丁神灯”之后，他们的生活，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末日狂欢气息的幸福感所包裹。

　　他们不再为明天计划，也不再为未来担忧。他们只专注于一件事：穷尽所有可能，去填满“今天”这二十四小时的每一个缝隙。

　　他们一起去学了陶艺。顾川的手指，比苏晚想象的还要灵巧，他能拉出最工整的坯，而苏晚，则负责用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将那些瓶瓶罐罐，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可爱的动物。

　　他们一起去上了一节体验攀岩课。苏晚在岩壁上，像一只敏捷的壁虎，而顾川，则在下面，紧紧地拉着安全绳，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他的心跳，比攀爬的苏晚本人，还要紧张。

　　他们甚至还心血来潮，报名了一个“即兴戏剧工作坊”。在那里，他们扮演着各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顾川惊奇地发现，当他藏在一个虚构角色的外壳下时，他那具女性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恐慌了。而苏晚，则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她那惊人的、古灵精怪的表演天赋。

　　顾川看着苏晚一天比一天更灿烂的笑容，看着她那双重新被生命力和好奇心点燃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走在了那条正确的道路上。

　　他用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她的快乐。这笔交易，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直到那个下午。

　　他们在家中，整理一本旧的相册。那里面，收藏着他们从高中到大学的、所有青涩的时光。

　　“你看这张！”苏晚指着一张照片，笑得喘不过气来，“你高二的时候，居然还留过这种……这种前面一撮毛的‘武藤游戏’发型！天哪，也太傻了吧！”

　　照片上，那个还叫做顾川的、眉眼清俊的少年，正有些不自在地，对着镜头，试图挤出一个酷酷的表情。

　　顾川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属于过去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他已经快要记不清，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还有这张，这张！”苏晚又翻到一页，那是他们大学毕业时的合影。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像个傻子。而他，就站在她的身边，穿着同样的衣服，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爱意。

　　苏晚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张合影上，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地划着。

　　“真好啊……”她忽然轻声感叹道。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甜甜的鼻音。她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长发披肩，比照片上那个少年，美丽了不知多少倍的“顾川姐姐”。

　　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现在也很好。”她说，“我爸爸妈妈，走得早。你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顾川的表情。

　　“其实，我们两个人，早就已经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亲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他已经不敢再看的全家福。

　　照片上，那个面容模糊的父亲，和那个他已经记不起音容笑貌的母亲……

　　一个可怕的、他一直在刻意逃避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逻辑链，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忘记了堂叔，忘记了最好的朋友，忘记了老师，忘记了邻居，忘记了表哥……然后，他忘记了父亲，忘记了母亲。

　　这个被抹除的顺序，是如此的精准，如此的冷酷。

　　它正在由远及近地，一层一层地，剥掉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所有的情感羁绊。

　　而现在，他身边，还剩下谁？

　　还剩下谁，可以被称之为“亲人”？

　　只剩下苏晚了。

　　她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如果他再死一次……

　　如果时钟，再自动重置一次……

　　那么，下一个，被从他记忆中，彻底抹除掉的，会是谁？

　　那个瞬间，顾川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会忘记她。

　　他会忘记，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不男不女的样子。

　　他会忘记，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忍受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去逆转时间。

　　他会忘记，这张被苏晚珍藏着的、他们唯一的合影。

　　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过去、没有目的、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他所做的一切，所有的牺牲，都将变成一个天大的、荒谬的、无人知晓的笑话。

　　“不……”

　　一声充满了恐惧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顾川？你怎么了？”苏晚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她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顾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看着她。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告诉她。

　　在这颗名为“遗忘”的炸弹，将他最后的世界，也一并炸毁之前。

　　他必须，让她知道一切。

　　“晚晚，”他抓住苏晚的手，，“你……你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苏晚被他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恐慌，震慑住了。她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顾川站起身，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了书架前。他从那本厚厚的词典后面，拿出了那枚，被他藏了很久的、古老的黄铜时钟。

　　他回到苏晚面前，将那枚冰冷的、沉重的时钟，放在了他们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苏晚好奇地问。

　　“这一切的……开始。”顾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讲述。

　　他从三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讲起。从他如何在那堆父母的遗物中，发现了这枚时钟讲起。

　　他讲了第一次的循环。他如何成功地避开车祸，却又因为错过了医院的复查，而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于脾脏破裂。他讲了那个，被他遗忘了的堂叔。

　　他讲了第二次的循环。他如何想尽办法，照顾她的身体，却最终，看着她，从那棵他们小时候一起爬过的树上，摔落。他讲了那张照片上，那个他再也记不起名字的、最好的朋友。

　　他讲了后面的，无数次的循环。

　　他讲了那束导致她过敏的风信子。

　　他讲了那块被猫弄歪了的、致命的防滑垫。

　　他讲了那栋位于深山里的、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完美的白色坟墓。

　　他讲了那艘船，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那个砸向他后脑的、冰冷的金属架。

　　他讲得，语无伦次。他的叙述，是混乱的，是破碎的，是夹杂着大段的、因为痛苦而无法言语的停顿的。

　　他一边讲，一边指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你看……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对不对？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还有她……我的妈妈……我也不记得了……”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指着自己最亲的家人，却在询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最后，他指着自己，指着自己这张已经变得无比美丽的、属于女人的脸。

　　“还有我……晚晚，你看我……这不是病……这不是什么该死的内分泌失调……这是代价……是我一次又一次，去扭转时间，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苏晚，从一开始的困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她安静地，听着这个，比任何恐怖电影，都更要荒诞离奇的故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觉得，顾川一定是疯了。

　　但是……

　　但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块遗失的拼图，将过去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无法解释的谜团，都严丝合缝地，拼凑了起来。

　　他的神经质，他的控制欲，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和他这身，不可思议的、彻底的蜕变……

　　原来……是这样。

　　当顾川，终于，将这个压在他身上，长达数百年，甚至数千个日夜的、沉重得足以压垮整个宇宙的秘密，全部倾吐而出后。他，也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跪倒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在苏晚的膝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港湾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哭声，是如此的绝望，如此的痛苦，如此的压抑。仿佛要将这无数次循环往复的、地狱般的轮回中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苏晚，低着头。

　　她看着，跪在自己膝上，哭得全身都在颤抖的，这个“人”。

　　她看着他/她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那单薄脆弱的、微微耸动的肩膀。

　　她的眼泪，也终于，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在为自己，那一次又一次，光怪陆离的死亡而哭。

　　她是在为他哭。

　　她是在为眼前这个，独自一人，背负着全世界最沉重的秘密，在无尽的时间轮回里，一次又一次地，被命运凌迟，被代价吞噬，却依然，像个最愚蠢的、最固执的傻瓜一样，不肯放手的，她的爱人，而哭。

　　她缓缓地，伸出颤抖的双手。

　　她没有去推开他，也没有去叫医生。

　　她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将这个，已经为她，牺牲了整个世界的，傻瓜，紧紧地，拥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傻瓜……”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的哭腔。

　　“我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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