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头顶的风栅处源源不断地吐出丝丝白雾。

暗金色的铜锅架在宽大的红木圆桌中央，九宫格里的牛油红汤正翻滚着细密的黏稠气泡。干透的朝天椒段、青翠的花椒粒与彻底熬化了的醇厚牛油随着沸腾的汤汁上下沉浮，相互碰撞。浓郁的辛香与直冲鼻腔的麻辣气味，顺着升腾的高防水汽，一丝不苟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绯红坐在雕花木椅上。无度数的银丝边框眼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右侧的镜片被翻滚的水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薄雾。她抬起戴着白丝绸手套的右手，指节微屈，用一尘不染的指腹轻轻推了推镜框的边缘。

黑色修身长风衣的衣摆随意地垂在椅侧。敞开的前襟内，白色紧身低胸衬衫被她高密度的双峰撑出极其紧绷的褶皱，布料的纤维在呼吸的起伏间拉伸。黑色的包臀皮裙紧贴着大腿根部，往下是包裹至膝盖以上的黑色皮靴。

她左手捏着一双定制的象牙筷子。筷尖稳稳地夹起一片铺在碎冰上的顶级M9和牛。

红白相间的雪花纹理在顶灯的冷光下泛着细腻诱人的光泽。绯红垂下眼帘，红色的瞳孔盯着九宫格里翻滚最剧烈的那个汤格。手腕微动，夹着和牛的筷尖缓缓下压，探向沸腾的牛油表面。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向内狠狠撞开。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走廊外稍显温热的空气瞬间倒灌进包间，将原本笔直上升的火锅水汽吹得四下溃散。

绯红的手指瞬间定格在半空。那片边缘已经沾了些许红油的M9和牛悬在汤面上方两寸处，肉片边缘的细腻油脂正一点点融化。

她没有转头。红色的瞳孔在眼眶中微微向侧后方偏移，原本慵懒的目光瞬间收束成极其危险的一线。银丝眼镜的边缘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沉重的军靴脚步声踏上包间内的手工地毯。

洛星蓝板着那张带有些许婴儿肥的脸，大步跨进门槛。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一号的异策局黑色战术长风衣，袖口被用力卷起了两三道，才勉强露出她苍白细小的手腕。黑色的百褶短裙在膝盖上方剧烈晃动，纯白色的中筒袜紧紧包裹着毫无赘肉的小腿，脚下的黑色低帮战术小皮靴在地毯上踩出刻意加重的沉闷节奏。

头顶带有异策局徽章的大檐帽被她压得很低，但一根蔚蓝色的微卷呆毛还是从帽檐的缝隙里倔强地钻了出来，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

她走到桌旁的备餐车前，短小的手指探进胸前的口袋，用力扯出一个黑色记录本。“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不锈钢餐车台面上。

“无证经营者曲歌，你事发了！”

洛星蓝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将原本清脆的声线伪装出深沉粗犷的威严质感。她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曲歌。腰间的战术武装带随着她的大动作往下滑了半寸，挂在上面的灵能麻痹枪磕在椅子靠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在江东魔都林氏重工委托案中，涉嫌非法从黑市交易管控物品！”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白衬衫在黑色战术领带下微微起伏，“并且对雇主见死不救，严重违反条例！”

洛星蓝下巴微抬，大檐帽下的蓝色瞳孔死死盯着曲歌：“现在，由三级见习调查员洛星蓝，对你进行强制传唤！”

包间内只有铜锅翻滚的“咕噜”声。

绯红的手腕猛地一甩。那片昂贵的和牛被直接砸回了铺满碎冰的瓷盘里，冰屑四溅。她缓缓转过头，白丝绸手套包裹的指尖上，几缕刺眼的暗红色火花毫无征兆地爆开，发出类似于高压电弧短路的“劈啪”声。包间墙壁上的冷气出风口瞬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红霜。

“哪来的矮冬瓜？”绯红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红瞳死死盯着洛星蓝，“敢在这里倒胃口？不怕我把你扔进嘉陵江吗？”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绯红即将抬起的手腕上，切断了那几缕暗红色的火花。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顺着曲歌的动作滑落。他拉开椅子站起身，拉链随意地停在胸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高大的身躯瞬间在包间内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洛星蓝强装出来的气场完全笼罩在内。

“别激动，熟人。”曲歌拍了拍绯红的手背。

他双手插在黑色多口袋机能工装裤的兜里，迈开长腿，慢悠悠地走到洛星蓝面前。曲歌微微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个还在努力绷着脸的小个子。

他抽出右手，大拇指压住中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屈起。

“咚。”

指关节结结实实地弹在洛星蓝光洁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行啊，洛星蓝。”曲歌看着洛星蓝被弹得向后仰去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表妹长大了，考了异策局的公务员，开始跑到你表哥面前装逼了？”

“哎哟！”

洛星蓝双手猛地捂住额头。那本就压得极低的大檐帽被这一记脑瓜崩直接弹得向后翻倒，挂在了后脑勺上。那根蔚蓝色的呆毛瞬间萎靡地耷拉下来，紧紧贴在她的额角。

她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缩水，直接抱头蹲防在地毯上。眼眶里迅速蓄满了透明的液体，原本刻意压低的深沉嗓音彻底破功，恢复了清脆尖细的萝莉音调。

“好痛！曲歌你疯了吗！”洛星蓝仰起脸，白粉色的皮肤上，额头中央浮现出一个极其显眼的红印，“你居然敢殴打国家公职人员！我要报警抓你！”

曲歌依然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团子。

“去报。顺便告诉警察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蹭你表哥的高端火锅。”

洛星蓝揉着脑门，委屈巴巴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百褶裙上的灰尘，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曲歌的手臂，飘向了沸腾的红汤铜锅。她的鼻翼迅速翕动了两下。

“局里确实派我来查林家的案子，顺便把那支笔回收。”她嘟囔着，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餐桌挪动，“但我好不容易出差一趟，经费那么少……”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绕过半张桌子，拉开一张红木雕花椅子，毫不客气地在绯红正对面坐了下来。

“你刚才敲我头，这是工伤！”洛星蓝死死盯着桌上那盘红白相间的M9和牛，咽下了一大口唾沫，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我要精神损失费！就这顿火锅了！”

她根本没看曲歌，直接从桌面的筷筒里抽出一双木筷，另一只手抓起漏勺，如同饿虎扑食般探进了翻滚的牛油锅底里。

“喂，小矮子。”

绯红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色包臀皮裙在椅子边缘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紧绷感。她冷冷地看着洛星蓝风卷残云般的动作，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那是我的特级和牛。”

洛星蓝完全没有理会。她用漏勺捞起一大团挂着红油和花椒的肉片，在装满蒜泥香油的味碟里胡乱搅和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一大块滚烫的肉片瞬间将她小巧的口腔填满。她的两颊像仓鼠一样高高鼓起，油脂顺着她水润的粉色唇瓣溢出，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油光。

曲歌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他看着洛星蓝那仿佛几个月没吃过饭的恐怖吞咽速度，面前的空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起来。

“你这吃相……”曲歌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就算平时释放净化灵光需要消耗大量生物热量，加上你体内那要命的阴寒反噬，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吧？”

洛星蓝一边疯狂咀嚼，一边从火锅里夹起半只吸满汤汁的虾滑。包间里的冷气吹在她身上，她原本因阴寒体质而常年微凉的白粉色皮肤表面，此刻正疯狂地汲取着食物带来的热量。

“你懂什么！”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将虾滑塞进嘴里，“局里出差经费少得可怜，我体温都快降到冰点了，不狂吃点高热量脂肪，我今晚连释放超度蓝光的力气都没有！”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抓起旁边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蓝色的瞳孔挑衅地看向对面的绯红。

“红眼女魔头，这花的是我表哥的钱！你个败家女人，这顿又坑了他不少钱吧！我这叫帮他及时止损！”

绯红气极反笑。她摘下鼻梁上的银丝边框眼镜，随手扔在桌布上。白丝绸手套包裹的五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危险的爆鸣声。

“饿死鬼投胎的饭桶，你再敢从我锅里抢一块肉试试？”绯红的红瞳中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她嫌恶地皱了皱眉，“你身上那股奶味混着廉价的制服味，简直在污染这锅顶级的牛油。”

洛星蓝瑟缩了一下脖子，但手中的漏勺却丝毫没有停顿，再次果断地探进了红汤里。

两个小时后。

铜锅里的红汤已经熬得发黑，水位降下去了一大半。桌面上堆满了空荡荡的木质托盘和碎冰融化后的水渍。

洛星蓝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自己被撑得溜圆的肚子。她张开嘴，满意地打了一个嗝，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混杂着香草牛奶与浓郁火锅底料的味道。她原本苍白微凉的体表温度，此刻正向外散发着阵阵惊人的高热，白粉色的皮肤大面积地泛起绯红，连鼻尖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莹汗珠。

绯红坐在对面，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柠檬香气的湿巾，一遍遍、极度用力地擦拭着那双根本没有沾染任何油渍的白手套。正红色的唇膏被她自己抿得微微掉色。

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务员双手捧着一个托盘，面带无可挑剔的微笑走到曲歌身旁。

一张长长的机打账单从托盘边缘垂落，一直拖到了厚重的手工地毯上。

“曲先生。”服务员微微欠身，“加上后来这位女士加点的十份顶级和牛和五只帝王蟹，您今晚的消费一共是一万八千六百元。请问是微信还是支付宝？”

曲歌伸出手，接过那张如同卷轴般的账单。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下，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目光从账单最底部的数字上扫过，曲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几个小时前，在那个泥泞的工地上伴随着电子提示音到账的二十万尾款，此时显得如此单薄。

“支付宝……”

曲歌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滴”的一声轻响。

曲歌收起手机，转过头。左边，是满脸怨气、手里依然攥着湿巾的绯红；右边，是靠在椅子上揉着肚子、连呆毛都散发着热气的洛星蓝。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上卫衣的拉链。

“我这赚的二十万尾款，还没捂热就得被你们这两个一阴一寒的吞金兽吃破产。”曲歌迈步走向包间大门，“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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