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县城住下。

找了家宾馆，开了几个房间。

我带着孩子们一间，朋友她们两个女生一间，表哥一间。

安顿好之后，大家一起出去吃饭。

县城小，饭店不多，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大家聊天。

窦姐活泼，爱笑，一直在说路上的事。小莹，话少，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表哥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他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看桌子。

窦姐说：“东，你表哥好安静啊。”

我说：“他一向这样。”

小莹看看表哥，笑着说：“是不是嫌我们吵？”

表哥抬头，愣了一下，说：“没有。”

窦姐笑得更厉害了：“说话了说话了！”

表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那个样子，和小时候有点像。那时候他被我亲了，愣住，脸红，不说话。不一样的是，他现在不是愣住，是有点不知所措。

他在怕什么？

吃完饭回宾馆，大家各回各屋。

我洗了澡，躺床上睡不着，就出去走走。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过，灯光一闪就没了。

我站在窗边。有人走过来。

是表哥。

他也睡不着，出来走走。

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我们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哥。”我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着窗外。

“小时候，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说，“就是……老黏着你，老亲你……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你不喜欢。”

他没说话。

“我听姑姑说，你……一直没找对象。”我顿了顿，“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那时候做的事，你对这种事情就不会有……。”

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半边脸被路灯的光照着，半边脸在暗里。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哥，”我说，“对不起。”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小时候，”他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你有些太热情了。热情得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慌。”

他顿了顿。

“后来大了，遇到人，那种慌的感觉又出来了。我就躲。”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可能怕吧。怕别人对我太好，我不知道怎么还。怕我辜负别人。怕别人失望。”

他苦笑了一下。

“挺傻的，是吧。”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你的错。”他又说了一遍，“是我的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真的。”他说，“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我比你大那么多，我该懂。我不该躲你，不该让你觉得被讨厌了。我应该跟你说清楚，而不是……”

他没说完。

窗外有车过，灯光一闪，扫过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一闪就没了。

“哥。”我说。

他看着我。

“现在想明白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继续上路。

越往西走，天越蓝，云越低。

草原铺开，一望无际。牦牛在路边吃草，黑黑的一片芝麻。车里放着歌，小雨跟着哼，小石头和小表弟在后排打闹。

我开着车，表哥在旁边看窗外。

下午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湖边停下来。湖很大，水很清，倒映着天上的云。风吹过来，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哗哗地响。

大家都下车，往湖边去。小雨他们跑在前面，追着玩。窦窦和小莹走在后面，边走边拍照。我和表哥走在最后。

太阳斜了，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表哥站在湖边，看着水面。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眼睛眯着。我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

我们站了一会儿。小雨他们在远处喊，让我们过去。

我没动。他也没动。

“哥。”我说。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着湖面。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远处。

只是风景。

其实我看见他看我了。

但是我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原的味道。

星星在天上眨眼，零乱多彩，像是缪斯女神撒下的种子。

我想起小时候，我趴在他桌边，看他写字。想起他握着我的手，教我打水漂。想起他躺在床上，被我挤到床边也不吭声。想起他说“哥哥不喜欢”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都懂了。

他不是不喜欢。

他是怕。

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辜负别人，怕让别人失望。那些怕，堵在他心里，堵了很多年。

但是现在，他好像走出来了。

回到旅馆，躺下。

睡不着。

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在河边教我打水漂的少年，他的手凉凉的，握着我的手。

想起那个被我挤到床边的少年，他翻身面对我，睫毛在月光下颤。

想起那个说“哥哥不喜欢”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难过。

那些少年，都是他。

也都是我欠他的。

可是现在，他应该走出这片回忆了。

他会找到一个喜欢的人，牵着她的手，走很远的路。

他会看着她的眼睛，说很多话。

他会慢慢明白，喜欢一个人，不用怕。被喜欢，也不用怕。那些怕，都会慢慢散掉。像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又吹走。

留下的是阳光，是象征着新的阳光。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远处有雪山，白得发亮。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冷。

心里那点堵了很多年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云散开，露出天。风吹过，水面平。

那些年欠他的，他原谅了。那些年我欠自己的，也该放下了。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雪山还在那儿，白得发亮。

阳光很好。

路上，表哥坐在车里，说话，笑，看窗外。小雨和小石头还在后面打闹，小表弟在旁边看手机。小莹开车，窦窦在旁边指路。我坐在后排，靠着窗，看风景。

风景很好。

天很蓝，云很低，草原很大。

车往前开，还在一直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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