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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灵儿(嬴政视角)

小说:茉莉 2026-03-26 10:11 5hhhhh 8800 ℃

我名政。

嬴是国姓,政是父亲起的名字。他说,这孩子将来必能一匡天下,政通人和。说这话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在我手里。

十三岁那年,我亲手埋葬了父亲。不,是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赵姬的儿子,子楚的孙子,秦国的王。与我无关。

我是赵政。

邯郸质子府里长大的野种。

母亲常抱着我,指着窗外说,政儿,那是赵国人的月亮,不是我们的。我们总有一天要回秦国,回到你真正的家。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可我不信。因为每次她说完,就会有人砸门,会有人冲进来骂我们,打我们,用最恶毒的话羞辱我们。

秦狗。杂种。贱人养的。

这些话我听了一千遍一万遍,听到后来已经不疼了。我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些人骂我杂种的时候,母亲会哭。为什么她抱着我发抖的时候,嘴里念的永远是那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我真正的父亲是谁?

她不说。没人敢说。

直到我九岁那年,母亲死在我怀里。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被围堵。十几个赵国贵族子弟,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把我们堵在巷子里。他们骂着,笑着,用石头砸我们。母亲用身体护住我,石头砸在她背上,头上,脸上。血从她额角流下来,滴在我脸上,温热的。

政儿,别怕。她说,政儿,你要活下去。活回秦国,做王。做他们的王。做天下的王。

然后她死了。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贵族子弟害怕了,跑了。久到天黑了又亮。久到我终于明白,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这样抱着我,护着我,叫我政儿了。

我亲手埋葬了她。用那双九岁的手,挖了三天三夜。

那天晚上,我对月亮发誓。

我要回去。回秦国。做王。做他们的王。做天下的王。

让他们都跪在我面前,哭着,求着,叫我杂种,叫我秦狗,叫我什么都行——然后我再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后来我真的回去了。十三岁,从邯郸逃回咸阳。十三岁半,继承了王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一统天下。

我做到了。

我让他们都跪在我面前,哭着,求着,叫着我什么都行。然后我把他们的头,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砍下来。

赵国人。韩国人。魏国人。楚国人。燕国人。齐国人。

六国的人头,堆成了山。

可我还是不快乐。

因为我杀的人越多,就越想杀。我得到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空。天下这么大,王座这么高,可没有人站在我身边。

没有人叫我政儿。

韩非是第一个敢叫我名字的人。

那是在咸阳宫的大殿上。他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眉眼含笑。李斯引荐他,说这是韩国的九公子,法家集大成者,才华盖世,举世无双。

我看他。他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那种让我恶心的巴结。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的,像是看老朋友一样的目光。

他说,嬴政。

不是陛下,不是大王,是嬴政。

满朝哗然。有人呵斥他大胆,有人要把他拖下去。我挥手制止了。

你叫寡人什么?

嬴政。他说,你我是朋友,不必那些虚礼。

朋友。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上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是母亲。她说,政儿,我是你朋友。你要信我。

可她死了。

死了很久了。

韩非似乎看出了什么。他笑了笑,换了个称呼。陛下。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淡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后来他真的成了我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他是我的知己,我的老师,我唯一愿意听他说真话的人。他教我法家思想,教我帝王之术,教我如何治理这个刚统一的庞大帝国。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他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反复阅读。

可他不愿意做我的臣子。

他说,我是韩国人。我的根在韩国。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我说,我可以灭了韩国。

他说,我知道。你灭韩国那天,就是我离开秦国那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里面有坚定,有决绝,有我看不懂的悲哀。

韩非。你知道寡人想要什么吗?

知道。他说,你想要一个能懂你的人。一个能站在你身边,不怕你,不骗你,不背叛你的人。

我找到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找到了。可那个人不该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韩国人。他说,因为我们生在了不同的国家。因为——

他没说完。可我懂了。

我们之间隔着六国的尸山血海,隔着无数个像我母亲一样死去的亡灵,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后来他真的走了。

李斯和姚贾陷害他,说他通敌叛国。我知道是诬陷。可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知道,就算没有这诬陷,他早晚也会走。他那样的人,不可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所以我让他死。

死在咸阳的牢里。死在我面前。死在那些毒酒里。

临死前,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他说,嬴政,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不该恨天下人。你该恨的,是那些让你恨的人。

他还说,我有件事求你。如果你以后见到我妹妹,请你——

他没说完就死了。

妹妹。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个妹妹。韩国的小公主,叫红莲。比他小十几岁,从小被他护着长大。他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那是我第一次后悔。

如果我没有杀他,如果我没有听信李斯的谗言,如果我能留住他——他妹妹就不会在韩国灭亡时流落民间,就不会被姬无夜糟蹋,就不会变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红莲。

后来她叫赤练。卫庄的女人,流沙的杀手。死在我秦军的剑下,死在那个叫茉莉的丫头面前。

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之前,我先遇见的是她的嫂子。

韩非的妻子。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韩国贵族之后,才貌双全,与韩非伉俪情深。韩非死的时候,她刚怀孕三个月。

三个月。

那是韩非的遗腹子。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该杀了她的。

韩非是叛徒,他的妻子也该死。他的孩子更该死。斩草除根,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道理。可我没杀。

不只没杀,我还把她留在宫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好生伺候着。太医日日请脉,宫人时时伺候。我还让人在偏殿的庭院里种满了茉莉花。因为她喜欢茉莉。韩非写信告诉过我,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韩非临死前那双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在毒发时渐渐涣散,却始终没有恨意。他只是看着我,像是在说,我原谅你。

也许是因为我太孤独了。

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一统天下。我杀了无数的人,灭了无数的国,坐在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却从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母亲死了。

韩非死了。

那些妃嫔们怕我,那些臣子们骗我,那些儿子们等着我死。没有人真正关心我,没有人真正懂我,没有人真正爱我。

可她不同。

她看我的眼神,和韩非一样。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那种让我恶心的巴结。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的目光。

可她恨我。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她恨我杀了韩非,恨我囚禁她,恨我毁了她的一切。她每次见我的时候,眼底都有刀子。

可她从不表现出来。

她总是笑着的。那种笑和韩非的笑一样,温和的,淡淡的,让人看不透。她陪我说话,陪我下棋,陪我在月光下散步。她从不拒绝我,从不顶撞我,从不像其他人一样让我厌烦。

我以为我终于有一个人了。

一个人能懂我的人。一个人能站在我身边,不怕我,不骗我,不背叛我的人。

可那都是假的。

那天夜里,我去看她。

她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很虚弱。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可看见我来了,还是笑着想起身。我让她躺着别动,自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纤细,像玉做的一样。我握着,舍不得松开。

她看着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政,你知道吗,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韩非。

我握着她的手僵住了。

她继续说,他穿着白衣裳,站在月光里,对我笑。他叫我娘子,问我孩子好不好,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说这话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甜蜜,有怀念,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叫爱。

她爱他。她爱的是韩非。不是我。

从来没有过我。

从来都没有过。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可那温和里,有了别的什么。是释然?是解脱?还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

她说,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她指着床头的剑。那柄剑是我送给韩非的,他死后我一直留着。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收在了这里。

她说,那柄剑,能借臣妾一用吗?

我看着那柄剑。月光下,它泛着冷冷的光。

我说,你想杀寡人?

她笑了。那笑容和韩非一模一样,温和的,淡淡的,让人看不透。

她说,不。臣妾想杀的,是自己。

然后她动了。

动作很快,快得我来不及反应。她从我身边掠过,抓起床头的剑,拔出来——

刺进自己的喉咙。

血喷出来。温热的,腥甜的,溅在我脸上。

我愣住了。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看着她倒下去,看着她倒在血泊里,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涣散,可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那笑里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在说什么?在说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在说终于可以去见他了?在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像看着母亲死在我面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是个女儿。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她母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让人把她养在冷宫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却从不许人提起她的身世。

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孩子。没人敢问。

我叫她灵儿。那是她母亲给她起的名字。听说她母亲临死前还在念叨,灵儿,灵儿,我的灵儿。

灵儿。

她母亲留给她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盛开的茉莉。上面刻着这两个字。

我没收了那块玉佩。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是想告诉自己,她曾经有过一个叫灵儿的孩子。也许只是想留着这块玉,像留着韩非的剑一样,提醒自己曾经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那孩子慢慢长大。

我很少去看她。因为看见她,就会想起她母亲。想起她母亲死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她母亲临死前嘴角那抹笑,想起她母亲说,臣妾每天夜里都会梦见韩非。

可她总是偷偷看我。

每次我去冷宫附近,总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角落里看着我。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发现。我装作没看见,可我知道是她。是那个叫灵儿的孩子。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死的。不知道我和她父母之间那些恩怨纠葛。她只知道,我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那个她该叫父皇的人。

父皇。

多可笑。

我不是她父皇。我是杀她父亲的人,是逼死她母亲的人,是毁了她一切的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在冷宫里长大,看着她一天天变高,看着她从一个瘦小的婴儿,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十五岁那年,我让人给她办了笄礼。

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是在偏殿里,几个内侍,几个宫人,草草走个过场。她跪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礼服,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当簪子插进她发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只是一拍。然后我恢复了正常。我让人送她回去,让人好好伺候她,让人不要亏待她。然后我回到寝殿,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见韩非。

他站在月光里,穿着白衣裳,对我笑。他说,嬴政,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女儿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撒谎。你看着她的眼神,和当年看我一样。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算了。她像我,也像她母亲。你逃不掉的。

然后他消失了。

我醒了。

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盯着黑暗,盯着那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我不知道韩非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为什么梦见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她笄礼那天,心会漏跳一拍。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我开始经常去冷宫附近。

不是去见她。只是去走走。去那片她种了茉莉花的庭院里坐坐。闻闻花香,看看月亮,想想那些过去的事。

有时候会遇见她。

她总是躲着,藏在假山后面,藏在竹林里,藏在那些我假装看不见的角落。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小动物。

有一次我没忍住,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是我很多年来第一次笑。

后来那些事就发生了。

她和墨家的人来往,想逃出宫。我让人把她抓回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鞭子抽她。五十三鞭,打得她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她那么狠。

也许是因为愤怒。她母亲也是这样,宁可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她也是这样,宁可逃也不愿待在宫里。她们都一样。都想着逃,都想着离开我。

也许是因为恨。恨她母亲,恨韩非,恨那些让我孤独的人。可他们死了,我只能恨她。

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她跪在大殿上,穿着单薄的囚衣,浑身是血,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那模样,像极了她母亲。像极了那个死在我面前的女人。

我让人把她扔进冷宫。扔在她母亲死过的地方。

我想,让她死在那里吧。死在那里,就能见到她母亲了。就能见到她父亲了。就能——

可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都是她浑身是血的模样,都是她咬紧牙关的模样,都是她那双含泪的眸子。

卫庄会去救她吗?

那个流沙的主人,韩非的朋友,红莲的男人。他会不会知道她是谁?会不会知道她是韩非的女儿?会不会——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去冷宫查看。

回报说,公主不见了。

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内侍们开始害怕,久到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她走了。

被她父亲的故人救走了。

我应该高兴。她走了,我就不用再看见她,不用再想起她母亲,不用再面对那些解不开的结。我应该高兴。

可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她种过茉莉花的庭院,想着那双含泪的眸子,想着那句从没叫出口的“父皇”。

后来那些年,我派人在流沙附近盯着。

知道她过得不好。被怀疑,被敌视,被当做叛徒。知道卫庄护着她,教她武功,让她变强。知道有个叫白凤的少年,对她好,给她羽毛,陪她练轻功。

也知道她心里有恨。恨我。恨我杀了她父亲,逼死她母亲,毁了她的一切。

她恨我。应该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我常常梦见她。

梦见她站在月光里,穿着白衣裳,对我笑。那笑容和她母亲一样,温和的,淡淡的,让人看不透。她说,政,你知道吗,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我父亲。他穿着白衣裳,站在月光里,对我笑。他叫我灵儿,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醒了,浑身冷汗。

然后我让人把那块玉佩翻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很久。

玉佩上那朵茉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两个字,灵儿,像是刻在我心里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知道我对她算什么。

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我只知道,那天赵高来报,说抓到她的时候,我松了口气。说她在牢里被折磨的时候,我想杀人。说她差点死的时候,我——

我慌了。

那种慌,很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慌,是母亲死在我怀里。再上一次,是韩非喝下毒酒。都是失去。都是抓不住。都是无能为力。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赵高添油加醋的禀报,听他说她私通外敌,说她其心必异,说她——

够了。

我说,你闭嘴。

赵高愣住了。满朝文武愣住了。然后我说,你再说一个字,寡人诛你九族。

他不敢说了。

我站起来。走出大殿。走进地牢。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走到她面前。

她就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衣不蔽体。那些鞭痕,那些血,那些咬破的嘴唇,那些狼狈不堪的模样——

像她母亲。太像了。

赵高还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什么公主并非陛下血脉,非我秦人,其心必异。

杂种。

寡人当年质赵,群臣也曾非议寡人并非秦人。

如今寡人一统六国,当年那些非议之人,已经尸骨无存。

滚。

他滚了。

我解开她的绳子。抱起她。走出地牢。

她的血染红了我的龙袍。可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那个白凤少年给她攒的那些羽毛。

我抱着她走回寝殿,让太医来看,让人好生伺候。然后就坐在她床边,守着。

守了一天一夜。

太医说她没事了,我才松了口气。可我不敢走。我怕她醒来看不见人,怕她害怕,怕她——

怕她像她母亲一样,趁我不在的时候,做傻事。

所以我守着。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她母亲。我握着,舍不得松开。

握着握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也醒了。正盯着我看。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她就那样盯着我看,盯着我这个杀她父亲、逼她母亲、囚禁她、折磨她的男人。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明知我要杀你,为何还要救我?

为何?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从她十五岁那年笄礼开始想,想到她被抓回流沙,想到她被赵高折磨,想到现在。

为何?

因为你的命是寡人的。寡人不准你死。

这是我能说出口的全部。

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压在舌底,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

因为你像她。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像那些我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因为你是韩非的女儿。是我欠他的。

因为——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那枚玉佩。我说,好好收着。

那是你母亲的,也是你父亲的。是你唯一的亲人留给你的。好好收着,别再丢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寝殿,走过回廊,走到那片她种过茉莉花的庭院里。

阳光正好,洒在那些盛开的茉莉上。白色的花瓣,淡淡的清香,像她的笑,像她母亲的笑,像韩非的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变成夕阳,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亮升起来。

月光落在那些茉莉上,落在那片我曾经坐过无数次的地方。那朵盛开的茉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忽然想起韩非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嬴政,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不该恨天下人。你该恨的,是那些让你恨的人。

那些让我恨的人。

是谁呢?

是那些在邯郸骂我杂种的赵国贵族?是那些害死母亲的仇人?是李斯?是姚贾?是赵高?

还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在宫里,我在宫里。她在偏殿里养伤,我在大殿里上朝。她恨我,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后来她杀了人。

杀了我的人。杀了赵高的心腹。杀了那些该杀的人。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和流沙的人勾结,和白凤暗中通信,和那些六国余孽眉来眼去。她在暗中布局,挑拨李斯和赵高,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欠她父亲的,欠她母亲的,欠她自己的。那些血债,那些仇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压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所以我不闻不问。任由她去折腾,去报复,去杀人。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哪怕她恨我。哪怕她心里只有那个乱臣贼子。哪怕她恨不得杀了我。

只要她活着。

就够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

她的人攻进秦宫。流沙的人,墨家的人,儒家的人,那些六国余孽,那些我杀了无数遍却永远杀不完的人。

他们杀进宫门,杀过回廊,杀到正殿前的广场上。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火光,那些血,那些厮杀的人。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人群里,站在那个银白头发的男人身边。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手里握着剑,脸上沾着血。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仇人。

她是来杀我的。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些年我做的那些事——杀她父亲,逼她母亲,囚禁她,折磨她——那些血债,总要有个了结。

我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她来杀我。

可她跑过来的时候,却没有杀我。

她把剑抵在我心口。剑尖刺破了我的衣襟,刺破了我的皮肤,有血流出来。

然后她停住了。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怨,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可那里面,还有一丝犹豫。

只是一丝。可我看清了。

她在犹豫。

她下不了手。

我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下不了手。就像我下不了手杀她一样。

我抽出那柄剑。那柄杀死她父亲的剑,那柄逼死她母亲的剑。剑光一闪,直指她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个银白头发的男人,那个她爱着的人。

她动了。

比我还快。

她转身,张开双臂,挡在那个男人面前。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溅在我脸上。溅在她脸上。溅在那朵盛开的茉莉上。

她低头看去,又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释然。像是解脱。像是在说——

终于结束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我接住了她。

我抱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的生命在我手里一点点流逝。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从我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我的龙袍,染红了她的衣裙,染红了那枚她一直戴着的玉佩。

那个银白头发的男人也冲了过来。他也接住了她,也抱着她,也看着她的脸。

我们就这样抱着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个争夺同一件珍宝的孩子,可笑又可悲。

她看着我们,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容和她母亲一样。和她父亲一样。温和的,淡淡的,让人看不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枚玉佩塞进我手里。

那块白玉,雕着盛开的茉莉。此刻沾满了她的血,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可它还是那么温润,那朵茉莉还是那么清晰,像是永远不会凋谢。

她说,求陛下饶恕他们。

她让我饶恕那个男人。饶恕那些跟着他来杀我的人。她用她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听见。

可我看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两个字。无声的两个字。

父皇。

她叫我父皇。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我。

我抱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渐渐涣散,看着她的笑容渐渐凝固,看着她的生命渐渐消失。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

此刻,闭上了。

她死了。

死在我怀里。死在十八岁的春天。

我把她葬在那片茉莉花庭院里。就是她小时候种茉莉花的地方,就是我这些年经常坐着发呆的地方。

墓碑上没有字。只有一朵刻上去的茉莉。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韩非的女儿?我的女儿?还是——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杀了她父亲、逼死她母亲、囚禁她、折磨她的人。一个最后抱着她、看着她死去的人。一个听见她叫“父皇”时,心碎成千万片的人。

她死的时候,把玉佩塞进我手里。

那块玉佩,此刻就贴在我心口。冰凉的,沉甸甸的,像她的眼睛,像她的笑容,像她最后那句无声的“父皇”。

我坐在庭院里,坐在那些茉莉花旁边,一坐就是一夜。

月光落在那些花上,落在我身上。那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她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小时候躲在假山后面偷看我的样子。想起她笄礼那天抬头看我的眼神。想起她问我“为何”时那双含泪的眸子。想起她挡在那个男人面前时决绝的背影。

想起她最后那句无声的“父皇”。

父皇。

我不是她父皇。我是杀她父亲的人,是逼死她母亲的人,是毁了她一切的人。可她临死前,却叫我父皇。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她原谅了我。也许她早就原谅了我。也许她像我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就这样原谅了。

也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深夜我都会来这里坐坐。闻闻花香,看看月亮,想想那双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

那些茉莉开得很好。

像她。

像她母亲。

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从前。

韩非临死前说,嬴政,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你不该恨天下人。你该恨的,是那些让你恨的人。

那些让我恨的人,都已经死了。

可我还是恨。

恨自己。

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明白,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放下,恨自己等到她死了,才听见那声“父皇”。

月光落在那些茉莉上,落在她安睡的地方。那些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她的眼睛,像她的笑容,像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攥紧手里的玉佩,那朵盛开的茉莉,贴在心口。

她的血,已经干了。

可她的眼睛,还在我心里。

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

灵儿。

我的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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