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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折剑录第九章(中)铁血锐卒扫粉瘴,青云孤剑坠魔渊,第1小节

小说:青云折剑录 2026-03-26 10:10 5hhhhh 3940 ℃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云州城笼罩在一片带着几分水汽的灰蓝色之中。

镇南王府的一处偏僻角门外,静静地停靠着五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骡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牧清一袭素净的青衣,背负着那柄用粗布重新缠裹好的“止水”剑,从角门内缓步走出。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脖颈侧面那道淡青色的“柳叶印记”被高高的衣领遮掩了起来,但只要稍一运功,那深入骨髓的灼热与隐隐的异香便会如影随形。

“牧少侠。”

一名穿着粗布短褐、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迎上前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相貌平平,双手布满了常年劳作的老茧,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寻常商队管事。

但这只是表象。

牧清敏锐的剑心能感知到,眼前这位汉子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站立时双腿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以及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锐利杀气,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真正的身份——一名百战余生的老兵。

随行的十几名伙计,皆是身着粗布短打,脚踩千层底布鞋,有的甚至还在腰间别着旱烟袋,看起来就像是常年在道上讨生活的脚夫。他们并未像正规军那般昂首挺胸,而是松松垮垮地或是倚着车辕,或是蹲在路边整理货物。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些“脚夫”的虎口处都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那看似浑浊随意的目光偶尔扫过四周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如同猎鹰般的警觉与锐利。他们,是镇南王从数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的斥候与死士,虽无重甲在身,却是个顶个的搏杀好手。

“在下赵铁山,是这支‘裕和商号’的管事。”中年汉子走到牧清面前,压低了声音,抱拳行了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江湖礼,眼中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敬重,“王爷有令,命我等乔装改扮,护送少侠前往临江。咱们这些粗人,平时在军营里散漫惯了,这一路上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少侠多担待。”

牧清闻言连忙拱手还礼,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赵大哥言重了。各位为了掩护我,不得不脱下戎装,扮作商贾,是牧清给各位添麻烦了才对。这一路山高水长,还要仰仗各位照应。”

“嘿!少侠这话说得咱们心里暖烘烘的!”赵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亲切,“大家都听说了,您深入魔窟救出我家周将军,又端了那妖女的画舫,便是我整个镇南军的恩人!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能护送您,那是咱们的荣幸!”

他掀开中间那辆马车的厚布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里已经铺好了软垫,王爷特意吩咐准备的那些给临江故人的礼物,也都分装在另外两辆车上了。少侠请上车,咱们趁着城门刚开,人少,这就出发。”

牧清点了点头,也不矫情,踏上马车。车厢内虽然外观朴素,内里却布置得颇为舒适,显然是用了心的。车厢的角落里,则堆满了大包小包的物件。里面有镇南王亲笔写给江南各地守将的通关手书,有赐给牧清的盘缠金票,更有一大批极为珍贵的百年老参、雪莲等极品药材——这是楚天阔听说牧清要回临江城求医后,特意命人从王府宝库中连夜搜罗出来,送给秦梦兰的“谢礼”与“诊资”。

“出发——!”

随着赵铁山一声并不高亢的吆喝,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商队缓缓驶动,融入了渐渐苏醒的云州城中。

牧清在车厢内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试图运转青云心法来压制体内那股隐隐躁动的邪火。

随着商队驶入主街,云州城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市井画卷,伴随着各种声音与气味,生动地铺展在牧清的感知中。

“卖包子嘞——!皮薄大馅、热腾腾的鲜肉包子!”

“刚出锅的油条、豆浆——!”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浓郁的葱花香、肉香与豆子的醇香,顺着车窗缝隙飘入车厢。牧清透过缝隙看去,只见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纷纷卸下了门板,早起的百姓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早点摊前,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一边高声谈笑着。

这座城市,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暗流涌动的清洗,但百姓们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慌,反而洋溢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轻松与快活。

这一切,正是他与张放拼死换来的。

“只要能守护这份烟火气,我身上的这点挫折……也不算什么。”

牧清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脖颈处。那里,柳叶印记正随着他内力的流转,发出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跳动。他闭上眼,强行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柳姬那双穿着白丝的玉足幻象斩碎,重新将心神沉入那古井无波的“止水”之境。

车队在繁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甲胄碰撞声。

云州城的城门,到了。

这座高达数十丈的雄伟城门,如同由黑铁浇筑而成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晨光之中。城门上方,那面绣着“楚”字的黑色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之下,是两排全副武装、手持长戟、眼神锐利如刀的镇南军精锐守卫。他们对过往的商旅进行着极其严格的盘查,任何试图夹带违禁品或身份不明之人,都逃不过他们那鹰隼般的眼睛。

“站住!路引,通关文牒!”

一名身材魁梧的城门校尉拦下了车队,声音冷硬如铁。

赵铁山立刻换上了一副市侩而又讨好的笑脸,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叠文书递了上去:“这位官爷辛苦了!咱们是‘裕和商号’的,这是去往临江城运送布匹和药材的路引,您请过目。”

那校尉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目光在赵铁山的脸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那几辆看似沉甸甸的马车上。

他当然认出了赵铁山。

这位南大营的精锐老兵,昔日里可是与他们在同一个锅里抡过勺子的袍泽。

但校尉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的熟稔。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将文书合拢,并没有像对待寻常商队那样,大声呼喝着让手下去掀开车帘搜查。

他上前一步,将文书递还给赵铁山,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校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敬意。

“文书无误。”校尉退后半步,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地喝道,“放行——!”

两排如狼似虎的守门士兵立刻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赵铁山连连作揖,随后一抖缰绳,“驾!弟兄们,出城咯!”

车轮再次滚动,马车缓缓驶入那幽深而又宽阔的城门洞。

车厢内的牧清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的马车即将驶出城门洞,阳光重新照进车窗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城门洞内响起!

紧接着。

“啪!啪!啪!”

牧清微微一怔,他悄悄地掀起车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那是守在城门两侧的十二名重甲士兵,同时用戴着铁手套的右手,轻轻敲击了一下自己左胸的护心镜,或是轻轻磕碰了一下手中的长戟。

这是一个无声的军礼。

没有喧哗,没有张扬,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周威将军的旧部;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的家人,曾在盘丝宫的阴影下担惊受怕。他们或许不知道车厢里坐着的人长什么模样,但他们知道,就是这个人,单枪匹马闯入了那吃人的魔窟,救出了他们的将军,为他们镇南军洗刷了耻辱,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那沉闷而又有力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战鼓,一下一下地敲击在牧清的心头。

牧清那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起来。被妖女种下印记、受到百般折辱而有些郁结的胸腔,在这一刻,被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情与暖意填满。

他没有探出头去,默默地在车厢内挺直了脊梁,将那柄“止水”剑横于胸前,隔着厚厚的车厢木板,对着那些铁血的汉子们,郑重地低下了头,还了一个属于剑客的抱拳大礼。

“诸位将士,保重。这大好河山……便拜托你们了。”牧清在心中默默念道。

马车驶出城门,迎着灿烂的朝阳,踏上了通往江南腹地的官道。

身后的云州城渐渐远去,那无声的敬礼也消散在风中。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感激,却化作了一股不可磨灭的力量,融入了牧清越发坚韧的剑心之中。

“临江城……秦梦兰……”

牧清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那因为离开了云州城的龙气压制、又开始隐隐作痛发热的柳叶印记,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与坚决。

“我回来了。”

离开云州城后的官道,在初秋的暖阳下,这条连接南北的通衢大道显出一种慵懒而平和的忙碌。

初秋的江南,沿途风景如画。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大片大片金黄色的稻田,偶尔能看到几条清澈的河流如同玉带般在原野间蜿蜒穿梭。微风拂过,稻浪翻滚,带来一阵阵泥土与谷物混合的清香。若是不去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波谲云诡,这本是一趟极其惬意的旅途。

马车辚辚,车轮碾压着干燥的黄土路面,扬起微尘。

这一路行来,牧清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位赵铁山的“老江湖”手段。他虽是军伍出身,但这身粗布短打一穿,那股子杀伐气便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场上特有的圆滑与精明。

每逢过关卡哨所,或是路遇其他大商队的盘查,赵铁山总能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他袖子里永远揣着几包上好的云州烟丝,或是几两碎银,说话更是滴水不漏,几句切口、几个照面,便能让对方眉开眼笑,甚至还能从那些南来北往的脚夫口中套出前方路况的消息。

“哎哟,刘把头,这一向可好?前面落马镇的桥修好了没?那就好,那就好,这点茶钱请兄弟们润润嗓子……”

看着赵铁山熟练地应付着各路人马,坐在车上的牧清也不禁暗暗点头。这便是镇南王麾下的精锐,不仅能上阵杀敌,更能这般大隐隐于市。

而牧清,则谨遵离开前的约定,尽量不抛头露面。

牧清闭着双眼,随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产生的轻微颠簸,缓缓地吐纳着。他必须时刻保持专注,因为他脖颈侧面那道淡青色的“柳叶印记”,就像是一颗深埋在神魂之中的毒种。

每当他试图提聚内力,或是心神稍有松懈之时,那印记便会隐隐发烫。紧接着,他的鼻尖便会若有若无地嗅到一股混合了幽香与足汗的、令人意乱情迷的仙子之气。他的脑海中,也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柳姬那穿着纯白丝袜的修长双腿……那些滑腻、紧绷、温热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试图重新勾起他体内的欲火,将他的“止水剑心”再次拖入那片香艳的泥沼。

牧清眉头微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行运转起那一丝融合了冷鸢“玄冰之意”的冰冷剑气,如同用一捧冰雪浇灭了即将复燃的火苗,这才将体内那股躁动的邪火勉强压制了下去。

“这妖女留下的印记……果然霸道。若不尽快赶回临江城寻秦姑娘医治,只怕我迟早会在这无休止的欲念幻境中走火入魔。”牧清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除了偶尔有些不长眼的小毛贼在远处探头探脑,被队伍里几个伙计冷冷地瞪了一眼便吓得抱头鼠窜外,竟是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泛起。

第二日傍晚,车队错过宿头,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旁安营扎寨。

篝火升起,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士兵们虽然卸下了伪装的货物,但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阵型。几名负责警戒的暗哨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布到了百步之外。

牧清用过干粮,正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擦拭着手中的“止水”剑。剑身如秋水般清亮,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牧少侠。”

几个年轻些的士兵,手里拿着水囊和干粮,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掩饰不住眼中的热切。

带头的一个叫陈三,是个身手矫健的刀盾手。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少侠,没打扰您歇息吧?”

牧清收剑归鞘,温和一笑:“没有,陈大哥有事?”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陈三在牧清身边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就是……咱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在军营里练的都是些直来直去的大开大合的杀人技。前几日听闻少侠在醉月舫那一战,剑气纵横,打败了盘丝宫的高手,我就在想……咱们这军阵里的刀法,碰上那种身法诡异的江湖高手,是不是太笨拙了些?”

旁边另一个使长枪的汉子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少侠,上次演练,我对上一个轻功好的斥候,那枪杆子还没扫过去,人家就贴身了,憋屈得很。少侠您能不能指点咱们几句,这种时候该怎么变招?”

牧清看着这些眼神真挚的汉子,心中一动。

他们是真正的战士,追求的不是花哨的套路,而是最实用的杀敌之术。

“并非笨拙。”牧清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军阵之法,讲究的是势大力沉,以正合,以奇胜。你们的刀法虽然简单,但胜在气势连贯,一旦结阵,便是铜墙铁壁。”

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弧。

“不过,若是单打独斗,确实容易被灵活的对手钻了空子。陈大哥,你惯用刀盾,当你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便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牧清手腕轻抖,树枝如同灵蛇般点在了陈三的腰侧。

“这时候,不要急着回刀,因为来不及。你们可以试着……”牧清说着,身体微微下沉,肩膀猛地向后一靠,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撞击动作,同时手中的树枝反手向后撩去。

“用肘,用肩。江湖人身法虽快,但下盘往往不如你们稳。贴身之时,你们的身体便是武器。这一招‘铁山靠’接‘回马刀’,不需要内力多深厚,只要时机抓得准,便能破了他们的近身。”

陈三眼睛一亮,连忙比划了几下,越想越觉得妙:“这招好!又狠又快!多谢少侠!”

“还有我那个长枪……”

“长枪主攻,但若被近身,枪杆亦是棍。你可以试着缩短握距……”

夜色渐深,篝火旁的气氛却异常热烈。

牧清没有丝毫藏私,他并未教他们高深的内功心法,那是需要岁月积累的。他教的,都是些结合了青云剑意与实战经验的小技巧——如何预判对手的呼吸来判断出招,如何在力竭时借力打力,如何利用视线死角出其不意。

这些技巧对于这些早已拥有丰富战斗本能的精锐士兵来说,无异于画龙点睛。

他们看着牧清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崇拜与亲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们看不到半点江湖高手的傲气,只有如沐春风般的谦逊与真诚。

“行了行了!都围着干什么?让少侠早点休息!”

赵铁山巡视归来,笑骂着驱散了众人,“明天还要赶路呢,一个个精神头这么大,明天要是拉稀摆带,老子军法处置!”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赵铁山走到牧清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压低声音道:“少侠,这帮浑小子没见过世面,您多担待。”

“他们很好。”牧清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那是有些苦涩的浓茶,“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赵铁山看着火光中牧清那张年轻的脸庞,笑道:“少侠,这也就是您。换了别的江湖高人,哪有闲工夫搭理咱们这些大头兵。”

牧清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临江城的方向。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座名为“落叶镇”的繁华小镇。这里地处江南水路与陆路的交汇处,往来客商众多,鱼龙混杂。

赵铁山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的后院,将马车和货物妥善安置。

清晨,天色微明。薄薄的晨雾还笼罩在落叶镇青灰色的屋檐上,客栈后院里,“裕和商号”的伙计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与前两日的轻松氛围不同,今日清晨的后院里,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肃杀。

赵铁山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招呼大家套马,而是将所有人,包括刚刚从客房中走出的牧清,都召集到了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位老兵那张总是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此刻已经收敛了所有的伪装,眼神锐利如刀,透着一股冷峻。

“兄弟们,都给老子把精神打起来!”

赵铁山压低了声音,那低沉的嗓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过了这落叶镇,再往前走,地界可就不是咱们王爷能轻易说了算的地方了。那里没有咱们的哨所,没有咱们的援军。有的,可能只有要把咱们连人带货一口吞了的豺狼虎豹。”

赵铁山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厉。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把罩子放亮了!那些家伙事儿……”他指了指马车底板和货物夹层,“都给我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一旦有变,别犹豫,直接亮家伙!”

“遇到盘查,老规矩,我来应付。若是对方不讲规矩……”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那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是!”十几名兵士低声应诺,声音虽轻,却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出发!”

随着赵铁山一声令下,商队再次缓缓启动。

随着车队渐渐驶离了平坦宽阔的平原官道,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定。两旁的参天古木愈发浓密,巨大的树冠犹如遮天蔽日的伞盖,将原本明媚的秋日阳光切割成了一缕缕斑驳的碎金。

这里是出了落叶镇后的一处必经之地——迷踪林。

官道在这里骤然收窄,原本足以容纳四匹马并行的宽阔路面,此刻仅勉强能让两辆马车小心翼翼地错车。路面上布满了经年累月被车辙碾压出的深坑与裸露的树根,马车的车轮碾轧其上,发出一阵阵“吱嘎吱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厢也随之开始了剧烈的上下颠簸。

随着深入山林,周遭的空气明显变得阴冷潮湿起来。那原本在平原上还能听到的秋蝉与飞鸟的鸣叫声,在这里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掐断了一般,整片偌大的林子,安静得只剩下骡马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的滚动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与压抑。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赵铁山,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那双隐没在阴影中的锐利眼眸,如同鹰隼一般,不断地在道路两侧那幽暗深邃的灌木丛与树冠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似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钱袋上,实则那粗糙的掌心早已贴近了藏在长衫下摆里的一柄精钢短刀的刀柄。

十几名伪装成伙计的镇南军精锐,看似依旧松松垮垮地走在马车两侧,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每一个人步伐的落点都极为讲究,彼此之间隐隐形成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战阵。

车队又向前行进了约莫两三里地。

突然,林间原本静滞的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丝丝如同轻纱般的白色雾气。这雾气起初只是贴着长满青苔的地面游走,但很快便渐渐弥漫开来,将前方的道路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

“大白天的,这林子里哪来这么大的雾?”赵铁山皱了皱眉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他走南闯北多年,直觉告诉他这雾气透着一股不寻常。

与此同时,位于商队正中央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内。

正盘膝闭目、调息养神的牧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那远超常人的嗅觉,却在这逐渐渗入车厢的薄雾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气,夹杂着一种甜腻得让人微微有些发昏的草药味。这不是天然的山岚瘴气,而是江湖下九流最爱用的——迷香!

“赵大哥。”牧清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警醒,清晰地传到了走在车旁的赵铁山耳中,“这雾气有古怪,里面掺了轻微的迷香,让兄弟们当心。”

听到“迷香”二字,赵铁山这位百战老兵的眼神瞬间一凛,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咔嚓——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突然从前方的高处传来!紧接着,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参天枯树,毫无征兆地从道旁的斜坡上轰然倒塌,携带着漫天的烟尘与残枝败叶,重重地砸在了狭窄的官道正中央!

巨大的树干犹如一道天然的城墙,将车队前行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吁——!”

赵铁山猛地勒住缰绳,身后的马车也纷纷急停,拉车的骡马受惊,发出一阵阵嘶鸣。

“有埋伏!稳住牲口!”

赵铁山低喝一声。镇南军精锐的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个人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伙计们迅速安抚住受惊的马匹,随后,所有人借着假装咳嗽或擦汗的动作,极其隐蔽且迅速地从怀中摸出一粒军中特制的解毒丹,仰头吞入口中。

这种军中配给的解毒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瞬间直冲脑门,将那一丝因为吸入甜腻白雾而产生的微弱眩晕感驱散得干干净净。

车厢内的牧清也暗自运转青云内力,屏息凝神,那点微末的迷香根本无法侵入他的经脉分毫。

一切布置妥当后,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副老江湖的市侩嘴脸重新挂在了脸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隔着那棵横亘在路中间的巨大枯树,面对着前方翻滚的薄雾,双手抱拳,朗声高呼了起来。

“不知道是哪座山头、哪条道上的绿林好汉在此地行方便?”

他那洪亮的嗓音在寂静的迷踪林里不断回荡,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客气。

“在下赵铁山,乃是云州城‘裕和商号’的一个管事!今日带着手底下这帮兄弟,押送几车不值钱的粗布药材前往临江讨口饭吃!”

“咱们兄弟都是本分的老实生意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无意中冲撞了贵宝地,惊扰了诸位好汉,还望好汉们高抬贵手!”

赵铁山一边高声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半空中晃了晃,发出诱人的银钱碰撞声。

“出门在外,讲究个和气生财!赵某这里准备了三百两纹银,权当是孝敬诸位好汉的茶水钱!还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收下这买路钱,撤了这阵仗,放咱们这几辆破车一条生路!赵某和商号的兄弟们,日后定当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赵铁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故意示弱,点明自己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又主动提出破财免灾,完全是一副寻常商贾遇到劫道时最标准、也最息事宁人的做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片树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没有刀剑出鞘的喊杀声,也没有粗犷的山贼回话。

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一阵令人骨头发酥的、仿佛掺了蜜糖般的女子娇笑声,突然从前方那棵倒塌枯树后的浓雾深处,飘飘忽忽地传了出来。

“咯咯咯……这位管事大叔,出手倒是挺阔绰的嘛。”

那声音听起来轻佻而又妩媚,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不过呀,我们姐妹们可不喜欢那些冷冰冰、臭烘烘的银子。我们更喜欢的……是像大叔你们这样,强壮又结实的男人呢~”

随着那阵令人骨头发酥的娇笑声在浓雾中荡漾开来,官道两侧那原本静谧的参天古树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

赵铁山与伪装成伙计的镇南军精锐们立刻紧绷了肌肉,目光如电地扫向四周。

只见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与交错的藤蔓之间,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十几道曼妙妖娆的黑色身影。

她们统一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短衣,下身则是漆黑如墨、紧紧贴合着腿部曲线的长筒丝袜。虽然只是盘丝宫最底层的“缠丝”弟子,但这般装束配合着她们那妖冶的妆容与柔若无骨的身段,在这深山老林的迷雾中,依然透着一股让人血脉偾张的诱惑。

她们如同真正的蜘蛛一般,有的轻巧地蹲踞在横伸出的树干上,有的甚至仅凭一双穿着黑丝的玉足倒挂在粗壮的树枝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这支看似待宰羔羊的商队。

“咯咯咯……区区三百两银子,也拿出来丢人现眼?”

树上,一名缠丝弟子晃荡着那双黑丝长腿,用一种甜腻却充满了鄙夷的语调嘲笑道:“大叔,你当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钱,还不够我们姐妹们买几件上好的衣服穿呢。”

另一名倒挂在树上的缠丝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伪装成伙计的镇南军士兵。虽然士兵们已经极力佝偻着身子、收敛了气息,但那常年操练出来的宽厚肩膀与结实的胸膛,依然在粗布衣衫下若隐若现。

“大叔,银子我们嫌少,不过你手底下这帮小伙子,倒是生得挺壮实嘛。”那缠丝弟子伸出舌尖舔了舔红唇,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垂涎,声音娇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哎哟,瞧瞧这一个个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多辛苦呀?小哥哥们,何必天天在刀口上舔血、风餐露宿地遭这罪呢?”

她的话引得周围的缠丝们一阵放肆的娇笑。

“就是呀,不如丢了这劳什子的货物,跟着姐姐们回山里去吧。姐姐们那儿有床榻烈酒,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姐姐们保证让你们日日夜夜都舒舒服服的,沉浸在温柔乡里,再也不用受这红尘的苦了,多好呀~”

听着这些露骨的调戏,底下的镇南军精锐们虽然心中杀意翻涌,但面上却只能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寻常汉子模样,有的甚至故意低下头,装出面红耳赤、又羞又怕的窘态。

赵铁山不愧是老江湖,他连忙堆起满脸的苦笑,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连连作揖打哈哈:“哎哟喂,诸位姑奶奶,各位神仙姐姐!您们可真会拿小人开涮!咱们这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商会,这次出来也是东拼西凑的本钱,实在没带多少现银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肉痛地在怀里又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银票,连同那个钱袋一起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五百两!诸位姑奶奶,这真的是咱们所有的身家性命了,一文钱都不剩了!还请姑奶奶们高抬贵手,赏咱们一口饭吃!不知……哪位是领头的姐姐?还请现身出来说句话。”

赵铁山这番唱念做打,把一个视财如命却又胆小怕事的商人刻画得入木三分。

树上的缠丝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似乎也觉得这支商队油水不大。

“唰——”

就在这时,一道明显比其他缠丝更加高挑、气质也更显凌厉的身影,如同一只优雅的黑天鹅,从最高处的一根树干上轻盈地飘落而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双穿着紧致黑丝的玉足稳稳地踩在了满是落叶的地上。这名领头的缠丝弟子容貌颇为艳丽,眼角挑着一抹轻狂,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慢条斯理地走到车队前方。

她先是用那双带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嫌弃地挑开了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摸了摸里面粗糙的布匹,厌恶地皱了皱眉:“真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随后,她迈着优雅的猫步,顺着车队往后走。当她走到队伍正中央、那辆明显比其他马车宽敞精细得多的青篷马车旁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名领头缠丝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双被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在马车前站定,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车厢上打量着。

“大叔,你说你们穷得叮当响,可这辆马车……看着用料和做工,可不像是一般伙计坐得起的呀。”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盘问,“说,这车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还是说……藏着什么人?”

赵铁山见状,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看似是想挡在马车前,却又不敢真的触碰这位妖女,只能苦着脸,点头哈腰地哀求起来。

“姑奶奶明鉴!这……这车里真没什么值钱的宝贝!”赵铁山一副被逼无奈、只能交底的愁苦模样,“实不相瞒,车里坐着的,是咱们商会东家的独苗,咱们的少东家!这不,老东家非说要让公子出来历练历练,见见世面,这才第一次跟着咱们走货。公子他年纪轻,从小娇生惯养,没见过这等阵仗,刚才一听外面有动静,吓得躲在里面都不敢出声了。还请姐姐发发慈悲,放咱们一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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