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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八、大祓初夜,第1小节

小说: 2026-03-06 12:58 5hhhhh 4340 ℃

 作者:红莲玉露

 2026/02/26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18622字是否AI:否

  PS:确如前几章有位朋友提到的那样,本书灵感也是来自黄油。之前创作《色孽圣经》时,亦如大家知道的那样,其中部分灵感来自《黑暗圣经》。但是实践证明,这种直接取材自黄油的故事,如果强行安排在国内,违和感实在太强。尤其至少我在创作过程中的阻力是非常大的———脑袋里是日本,写出来却要变成国内,那叫一个别扭。《床榻摇曳之时》也是如此。所以这次的《雾色羁绊》直接采用日本地图,结果顿时整个故事写起来那叫一个顺畅。所以今后大概率也会很有很多直接把地图定在日本的故事。

           ***  ***  ***

  ———等过几日,天气稍好。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一个奢侈的笑话。

  雾气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

  清晨醒来,窗外的世界彻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往日还能隐约看见的神社鸟居轮廓,如今连影子都寻不着。庭院里的紫阳花丛,近在咫尺,却只剩一团团模糊的灰紫色。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时肺里简直就像塞了团浸透的棉花,沉甸甸的。

  「这雾,邪性。」

  早餐时,连最不爱说话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坐在餐桌旁,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复折腾。雅惠嫂子端上来的味噌汤比平时更咸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盐罐受潮了,结块了,没掌握好量。」

  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盐罐。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霉味。榻榻米踩上去有种绵软的湿意,墙角那些往年入夏才会出现的霉斑,已经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甚至孩子们的书本变得软塌塌的,翻页时稍一用力,纸张就可能破损。

  「村里谷田家的阿婆,昨天夜里又犯病了。」

  晚餐时,雅惠嫂子轻声说道,眉头紧锁,「阳一郎先生说,最近风湿发作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他那诊所里的膏药都快用光了。去町里进货,结果町里的药店也说缺货——周边几个村子,都是一样的状况。」

  松本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

  学校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教室里的灯光从早亮到晚,因为窗外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昼。学生们比往常更安静,沉默地进出,沉默地翻书。偶尔有人低声咳嗽,那声音在过分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午休时分,我穿过走廊去洗手间时,经过教员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老师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这样下去不行。二年级的山田今天又请假了,她妈妈的风湿下不了床,得在家照顾。」

  「我们班也有三个请假的。不是家里人病,就是自家田里的活计被雾气耽搁了,得回去帮忙。」

  「这雾再不停,别说农活,上学都成问题。山路上的能见度,有时候连十米都不到。町营巴士的司机都在抱怨,说开得心惊胆战。」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犹豫:

  「那个……黑泽町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神社那边……」

  「嘘!」

  有人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别乱说……这种事情……不过我听町公所的人讲,宫司大人这几天确实在准备什么……」

  「又要办祭典?不是刚办过镇雾祭没多久吗?」

  「不一样的……镇雾祭是例行的,这回听说是……临时的『大祓』?具体我也不清楚……」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仪式,现在办……」

  脚步声忽然响起,有人朝门口走来。

  我立刻加快脚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大祓——我在图书馆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神道教中重要的净化仪式,通常在六月和十二月进行,旨在祓除人们半年间积累的罪孽与污秽。但现在是五月,离常规的大祓还有一个月。

  提前举行,而且是因为这异常的浓雾?

  ……

  放学时,雾气比清晨更浓。

  走出教学楼,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凌音和阿明已经等在巴士站。

  凌音穿着制服外套,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她的短发被雾气濡湿,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看到我走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明则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摆摆手,笑了笑,「就是这雾气,吸多了嗓子有点痒。」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这几天话变少了,有时望着窗外的浓雾出神,一望就是很久。问他,他也只是说「在想事情」。

  巴士在浓雾中缓慢爬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雾霞村村口。下车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雾气——似乎比镇上更加浓稠,几乎凝成实质,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翻涌滚动。

  下车后,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儿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这雾气。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住。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说话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沉甸甸的空气堵了回去。所幸推开院门时,玄关的灯光倒是跟往常一样温暖,总算驱散了些许湿冷的寒意。

  我们脱下鞋,踏上走廊,正准备往餐厅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家里的酱油和醋都快见底了,盐也受潮结块了,得买新的。还有米,也撑不了几天了……顺便先去趟阳一郎先生那儿,帮谷田阿婆取点药回来,她儿子这两天也病倒了,实在没法出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松本老师,「这雾,路上不安全。要不等两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坚持说道,「老师,再等下去,咱们连晚饭的调味料都凑不齐了。而且那些风湿的药,也不能断。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慢慢走,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她没说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转角,静静地倾听着。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又是那样浓烈的迷雾),便乍然听到嫂子要冒着大雾出远门这种事,自然会忍不住倾(偷?)听。

  此时,凌音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捏住了裙摆。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什么都没说。我不清楚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听完餐厅里短暂的对话,我只觉自己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躁动,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云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净域」,有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那个在癫狂仪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却如常人般温和微笑的女人。

  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经历,强迫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专注于跟凌音之间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和解。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黏腻湿滑的触感,从未真正消失过。它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悄然涌出,冰冷舔舐着我的神经。

  而现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场可能提前举行的「大祓」。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走廊转角,走进餐厅温暖的灯光里。雅惠嫂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着要采购的物品。松本老师坐在主位,正抬眼看着嫂子。

  「嫂子。」我开口。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陆续进屋,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哎呀,都回来了?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晚饭快好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凌音相似、却更加温柔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脸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侧,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学吗?」嫂子不确认地说。

  「下午。」我说,「下午是社团时间,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似乎还有一点隐约的、说不清的担忧。但她最终还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可别嫌累,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呢。」

  「不会。」

  我应道,心里那团翻腾的不安,在她温和的回应中,稍微平复了些许。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但当我转头看向她时,正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达心底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但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先吃饭吧。」雅惠嫂子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把汤热一热,你们快去洗手。」

  于是乎,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孩子们照常叽叽喳喳,争夺着盘子里的炸鸡块,但年长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几日浓雾氛围影响,话都不算很多。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着饭,目光始终没有抬起过。只是当雅惠嫂子轻声说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时,他才多少给出些反应。

  吃完饭,我来到厨房,帮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刷着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遥远。

  「没有。」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湿漉漉的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行了,别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点点头,将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身离开了厨房。

  ……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那股被压制的躁动又涌了上来。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浓雾渗透进来的、微弱而朦胧的光晕。那些光在雾气中散射,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质感。

  我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山田爱子】:晚上好呀~今天雾好大,你那边还好吗?

  【山田爱子】:我今天没出摊,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说这种天气,出门也没几个人买,还不如休息。

  【山田爱子】:在吗在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颜文字,指尖微微发麻。

  山田爱子——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

  那夜之后没多久,她就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当时我震惊了好久,但她发来的消息却异常自然,只是闲聊:今天天气如何、摊位上新做了某种口味的豆糕、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就好像只是想交一个朋友罢了。

  一直以来,我回复得都很克制,大多是客套的敷衍,从不敢深入。因为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她作为那夜欢愉的一部分,用这种方式,试探着我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但今晚,那些顾虑,那些犹豫,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开始打字。

  【林海翔】:在。今天村里人都在说,町里可能要办什么祭典。

  【林海翔】:是叫「大祓」吗?

  消息发送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快。

  一秒,两秒,三秒……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行小字闪烁了几下,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她在犹豫?

  我攥紧了手机。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

  【山田爱子】:嗯,是有这么回事。神社那边在准备,说是提前办。

  【山田爱子】:怎么啦?你对这个感兴趣?

  【林海翔】:祭典的时候,净域那边……还会发生那种事吗?

  发送。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对话框上方再也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屏幕那头,仿佛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我开始后悔。太急了,太蠢了,这样直白地问,不是等于亲口告诉她,自己非常期待那件事吗?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反应,但我现在等于是将把柄主动塞到了她手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你很喜欢呀。

  没有问号,没有惊讶,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山田爱子】:这种事情……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肯定很吓人吧。

  【山田爱子】:但其实,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

  大祓的一部分?

  【林海翔】:你是说……那种……那种仪式,本来就是祭典的内容?

  【山田爱子】:嗯。祓除罪孽,净化污秽。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她发来一个笑脸。

  【山田爱子】: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只是好奇,对吧?

  【林海翔】:所以,这次的大祓,也会……

  【山田爱子】:会的呀。

  【山田爱子】:就在明天晚上。

  【山田爱子】:你要是……还想参加,也可以来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净域」里。

  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一切都会再次上演。而此刻,这个参与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为平常的语气,邀请我去参加。

  窗外,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将房间封锁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着。我看着她最后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

  还是不去?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闯入,而是明知前方是什么,还要主动靠近。因为我想起嫂子明天的町里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边沉默的背影,想起松本老师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这些画面和山田爱子的消息混在一起,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搅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山田爱子】:不着急回答,慢慢想。

  【山田爱子】:我先睡啦。明天还要准备一些东西。

  【山田爱子】:晚安,海翔君。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最后一条消息,久久没有动。房间里的雾气似乎渗透得更深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与此同时,额角那道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痒。

  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我还没完全从回过神来。

  「谁?」

  我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迟疑。

  我愣了愣,心跳骤然加快。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我站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凌音站在那里,换下了校服,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短发还有些潮湿,似乎刚洗过澡,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洇湿了肩头的布料。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门框边缘。

  「能……进去吗?」她低声问。

  我侧身让开。她走进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就像一只警觉的猫。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很小,两个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窗外浓雾弥漫,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只剩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尴尬氛围。但还有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仿佛潮湿空气里浮动的水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沉默持续了几秒。

  凌音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开视线,落在窗边那盆小小的绿植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地扣着着榻榻米,「今天吃饭的时候,突然说要陪雅惠姐去町里。」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

  「太突然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像你。」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不像?」

  「就是不像。」凌音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不满意我这个反问,「你平时……不会主动说这种话。而且最近……」她再次顿了顿,视线再次垂下,「最近你本来就怪怪的。」

  怪怪的。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的有点嗔意。

  我沉默了几秒。她说的没错,今天的提议确实突兀。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那些我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大概会在周末睡个懒觉,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整天。

  但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在担心嫂子明天会走进那片净域,成为那些扭曲仪式的一部分?说我甚至刚和一个参与那种仪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还会有第二次?说我的额角频频发痒,那些梦境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认真怀疑这个村子真的在供奉着某种……东西?

  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怎么看我?

  我看着凌音,那张清冷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净,但眉眼间仍能看到一丝丝的紧绷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饰这份等待。

  「我……」我张了张嘴,「就是担心嫂子一个人不安全。最近雾这么大。」

  凌音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更凝重。

  我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判断,在试图理解什么。

  房间里只有窗外雾气无声翻涌,和我们彼此的呼吸。

  然后,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轻哼里带着一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微妙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了然的嗔怪?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压住什么,却没压住,反而让那个弧度变得更加明显。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你该不会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光芒。

  「……喜欢上雅惠姐了吧?」

  我愣住了。

  什么?

  凌音看着我那副瞬间石化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松。她的嘴角终于没压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几乎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有点狡黠的笑容。

  「你……」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却已经开始发烫,「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吗?」凌音歪了歪头,那动作难得地透出几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总看她,吃饭的时候、厨房里、走廊上……今天还主动要陪她去町里。雅惠姐那么温柔,你——」

  「没有!绝对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音看着我那副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的弧度顿时又大了些。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仿佛被融化了一层薄霜,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的内核。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嘴角的笑意还在。那笑意里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开心,宛如终于确认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那就好。」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头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却又被另一种情绪悄悄填满。她就这么坐在我对面,因为一个荒谬的误会而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意?

  在意……我?

  凌音站起身,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去町里的时候,路上小心点。」

  那语气很轻,却比任何叮嘱都重。

  我点点头。

  她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  ***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乳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里——凌音那个促狭的笑容,像温水般漫过我的心头,将那些关于净域、关于仪式的沉重念头暂时冲淡了些许。

  下楼吃早餐时,雅惠嫂子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动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看到我下来,她笑了笑:「海翔,趁热快吃饭。」

  「嗯。」

  我在老位置坐下。凌音已经在了,正低头喝着味噌汤,听到我的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侧脸依旧清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耳根那抹极淡的粉色出卖了她。

  阿明坐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垂下眼帘,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

  周末的学校,气氛比平时松散些。

  课堂上的时间过得很慢。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闷而遥远。偶尔有同学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家里的活计被耽搁了多少、谁谁谁又因为风湿请假了。这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就像雾气本身一样没有重量。

  我试图集中精神听课,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今晚的净域,山田爱子的邀请「,还有嫂子今天要去町里的行程。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教室发呆。

  终于,午后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先上了趟厕所,然后回来抓起书包,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楼梯口走去,交谈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让这栋被雾气包围的教学楼难得地有了些生气。

  走出教学楼时,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地贴在脸上。能见度比早上更低了,操场对面的二号楼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但操场上却是相当热闹,也就是我上趟厕所的功夫,棒球社的击球声、足球社的呼喊声、还有田径社的哨声,已然此起彼伏。

  这雾都持续好些天了,换作常人,这种天气别说训练,连出门都嫌麻烦。可他们倒好,一天都没停过,照旧挥洒着汗水,好像这浓雾根本不存在似的。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操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敬佩,也有点遥远——他们的那种专注和坚持,尤其跟我现在的满脑子混乱相比,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远眺过去,跑道上有几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稳健,节奏均匀。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跑姿流畅而内敛,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爆发力,却带着一种绵延不绝的韧劲——

  是凌音。

  她穿着田径社的红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修长紧实的腿。短发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脑后飞扬,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她的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脚下的跑道和呼吸的节奏,小腿肌肉随着步伐的腾挪绷紧又舒展。

  我看了几秒,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什么呢?」

  阿明来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嗯。」阿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图书馆打发会儿时间。你不是还要去町里跟雅惠姐汇合吗?别太晚了。」

  他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还好吗?」我问。

  「老样子。」阿明摆摆手,「这雾气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

  我们并肩朝图书馆走去。经过操场边缘时,田径社的训练声更响了——哨声、脚步声、还有社长偶尔的喊话声。我没有转头去看,余光里,那道红色的身影刚好从跑道的另一侧跑过,步伐依旧稳健。

  图书馆里比往常更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有的埋头写作业,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张长桌,窗外就是被雾气封锁的校园。他照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诗集,我则去书架深处抽出那本翻过无数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

  回到座位时,阿明已经沉浸在他的诗句里。我翻开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关于八云神社的起源,关于雾气的传说,关于「净域」的禁忌。这些字句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此刻读来,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净域……不可亵渎……违者将受神罚……」

  这些曾经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如今已与我的亲眼目睹联系在一起。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

  我盯着书页,目光却穿透了纸张,落在更远的地方。

  窗外,雾气无声翻涌。操场上依然有传来田径社的哨声,还有棒球击打的脆响。那些声音闷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却又倔强地穿透进来,时刻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阿明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头也没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时间还早,不用急。」

  那语气很淡,却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

  我点点头,重新翻开书,试图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据我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消息。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里了,先去药店给谷田阿婆拿药。你那边结束后,我们在超市门口碰头吧。不急,慢慢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合上书,我站起身。

  阿明抬起头,目光从诗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要走了?」

  「嗯。」我将书插回书架,「嫂子到了。」

  阿明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低下头去,继续读他的诗。

  我走出图书馆。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午后本该是光线最好的时候,此刻却只剩一片暧昧的灰白,将整个世界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我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朝校门方向走去。

  雾气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跑道上,几道身影正在冲刺,步伐急促而有力。而在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纤细的轮廓,跑姿流畅而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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