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茂夫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耳機。

　　風很大，捲起滾滾沙塵，將招牌、樹枝、甚至汽車吹得漫天飛舞。但他並不為所動，表情仍如常平靜。他全身包裏著超能力護罩——這是羽鳥先生明確下達的指令。半秒都不能鬆懈、半分都不能有破綻。這正是瞬間移動的可怕之處。沒任何預兆，眨眼間就出事了。

　　眼前城市宛如一場錯亂的夢境。許多東西彼此穿插卡住，還有更多東西，有一部分被傳送去別處，剩下的卻留在原處，於是產生了乾淨俐落的斷面，彷彿被某種削鐵如泥的刀刃切開。他漫不經心地想，好像鐮鼬啊。他前不久才幫師父捉了一窩。那種日本妖怪，伴隨古怪的旋風出現，在皮膚留下深深割傷卻不會疼痛，是很令人頭疼的調皮鬼。

　　殘破高樓間，風聲呼嘯，蒼涼裡挾帶一絲遙遠的、野獸般的低吼。

　　嗷嗷嗷嚎嚎嚎嚎嚎。

　　嗚嗚嗚嗷嗷嗷嚎嚎嚎嚎嚎。

　　似從前方，又似從後方，從四面八方傳來，伴隨風兒打旋。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呼嚎。那像是動物受了極大傷害，痛得無法忍受，如此悲慘地哀號。

　　影山沒有一絲害怕，卻覺得很悲傷。

　　他理解。他也曾差點失去重要的人，所以理解那撕心裂肺的痛。像是內心開了一個大洞。但差別在於，當時他目睹的那兩副燒焦屍體只不過是假象，隔沒幾天，父母就平安無事地回了家。而根據羽鳥先生所說——口吻簡潔而輕描淡寫，似乎不願意多談——峯岸先生，那個和影山交換花束的好人，已經真的死了。死了。死掉了。

　　「島崎先生——」

　　影山開口，吸進沙塵而咳嗽了幾聲，接著才繼續說。

　　「島崎先生！請您冷靜一點！」他說，「請您住手，不要再傷害更多人了。我相信峯岸先生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

　　忽然，他感到渾身發毛；某種純生理的反應，只能以第六感來解釋。他有股強烈感受，彷彿被無數隻眼睛給牢牢盯著，近乎赤裸地凝視進他的靈魂。他左右張望，卻一時找不出視線來源，直到那「東西」，突然之間浮現在他眼前——說來也奇怪，它好像一直都在那兒，宛如陰影，只是從來不被注意到。

　　那東西，只能被形容為「東西」的東西，沒有任何形狀。乍一看是長的，再一看又好像是圓的。它像是影子，又像是黑暗本身，有時也像風兒般吹拂。

　　像深夜死寂。像深淵回音。

　　像睜著無數的眼睛，但同時又沒有半隻眼睛。

　　遠非影山見過最強大的，卻是最悲傷的。光站在那東西附近，就能感受到潮水般的痛。好痛。好痛。幾乎把心臟活活挖出來的痛。好痛。好痛。即使不斷哀號，即使不斷哭喊，也無法緩解一分一毫的痛。令人無法呼吸的痛。

　　「小子，那傢伙連清醒時都聽不懂人話。」羽鳥透過耳機說，「你該動手了。」

　　影山猶豫了片刻，這才舉起右手——他並不想對人使用超能力。不久前，輝氣（在他們分開以前，他們和律、師父、阿將、芹澤先生、櫻威先生等人，都在城市外圍協助居民撤離）曾警告他，說島崎先生的能力非常特殊。但凡他注意到的攻擊，無論多麼強烈，都會被自動完全無效化。所以，影山並無意攻擊他。只要先壓制住就可以了。

　　他一抬手，開始凝聚能量，那「東西」立刻緊張起來，如野獸般毛髮直豎。所有眼睛都在骨碌碌地轉動，從四面八方盯著他看。注意力彷彿一股沉重的威壓，而影山仍然不為所動。

　　突然之間。

　　「咻。」

　　似乎只是一聲悶響。一聲小小的、低沉的擊打聲，於遠方響起。

　　接著，眼前那「東西」忽然有了形體。有幾秒鐘時間，島崎先生似乎就站在那兒。他是成年人了，本來就比較高，而島崎又長得特別高。他高佻的身形沾滿了血漬，衣服、褲子、外套也浸染成了暗紅色。他的臉龐，眉宇間，正流淌著新鮮的血液，如水脈般涓涓流過鼻翼旁。他的額頭上有一個洞；子彈從他後腦勺鑽進去，再於前額炸出來，留下一個不規則的撕裂洞口。血液噴濺在地面，化作一滴一滴晶亮亮的血珠。

　　島崎先生如常眼瞼閉闔，表情茫然，幾乎有些困惑，就只是那樣地呆呆站著。然後，他膝蓋一彎，癱軟地倒了下去。鮮血從他頭髮間汨汨流出，不消一會兒，就成了一灘血泊。

　　耳機裡，傳來羽鳥的聲音。

　　「任務成功。辛苦了。」

　　「什……羽鳥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結束了。」

　　影山看著倒在地上的、剛剛還是島崎先生的軀體，如今動也不動，血泊還在緩緩擴大。血液滲到人行道的磚頭縫隙，彷彿一道道迷你溝渠，流到他染塵的布鞋旁邊。

　　「我不……我不明白。」

　　「……」

　　「羽鳥先生，您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嗎……？」他說，「拿我當誘餌，分散島崎先生的注意力，好讓您們可以殺死他？」他愈說、呼吸愈急促，「但為什麼？他沒做錯任何事情，他只是很悲傷而已——」

　　「他造成大模規死傷和破壞。」羽鳥打斷他，「政府得控制損失。」

　　「可是、我那時候不也一樣嗎？我也、我也不小心失控過，甚至比這更嚴重，但我並沒有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為什麼？就因為我未成年嗎？」

　　羽鳥沙啞而刺耳地笑了。

　　「你在說什麼？因為那時沒人動得了你啊。」

　　——咔！

　　耳機傳來一聲重重悶響，好像羽鳥把話筒扔到了地上。不久，便聽見他起身離去的沉重腳步聲。通訊就此沉默，就像眼前殘破的城市一樣。

　　風停了。烏雲也散了。暴風過後，天空變得很晴朗，似乎比平常更加湛藍。正午的陽光灑落下來，沐浴著斷垣殘壁。由於居民已經撤離，整座城市裡毫無動靜，連一隻野狗、一隻鳥兒或蟲子都沒有。所有生命都不見了。只有島崎倒臥的軀體，完全包圍在血泊之中，血紅色在朝陽中顯得特別明亮。在那動也不動的臂彎裡，露出幾縷淡紫色的髮絲，同樣沾著黏稠、逐漸乾涸的血液。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血。

　　影山一陣反胃，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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