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结束的时候得到了两块布丁，荒川一边说这是小孩子才会吃的吧，一边倒是把那坨黄色的软体塞进自己的口腔里。然后看见他的上下颚咬合、咬合。最后桌面上剩下几盘干干净净的碟子。荒川先起身，泽城也跟着起身，擦过圆桌的时候蜡烛的火光在摇曳，像是岌岌无名无人在意的普通黑道的一生。

他们下了楼，在众多服务员注视中一脚踩在地面上。泽城回过头看餐厅上那块招牌。因为夜幕降临，很容易将注意力全部聚焦在那块闪耀的招牌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对这家餐厅从来印象不深。因为太忙，忙到只会注意荒川和荒川组未来的路。忙到无暇顾及周遭的店铺。然后撞到陌生人，陌生人光是看着这位先生的脸就有些战栗，悻悻地躲开。

丈。荒川说。他走路很慢，但很有目的，所谓的“喝酒”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即兴的想法。就如同他说他预约了餐厅一样。

亲父，请问是什么事？泽城问。

他看向荒川。荒川拉住帽檐往下拉扯。

我在想一件事。荒川说。做我们这行黑道的，是不是肯定死得会比普通老百姓早。如果死得太突然，没法料理后事怎么办。

神室町上空似乎劈了一道雷击中泽城的骨髓。他怔住。

亲父是，发生什么事了么。泽城说。他大脑里飘过一些字眼，什么生病，天灾人祸，抓不住也看不清。

这倒也没有。荒川轻松地笑。

感觉我大概会比你死得早。荒川补充。

亲父。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泽城说。他的脚步像他的声音一样混乱。

这只是个玩笑而已。荒川说。不过，丈，我有个请求。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哪天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帮我或者说替我们这个荒川组去实现一些未完成的事？当然，我觉得这样有点自私，你拒绝也是可以的。我死了之后整个荒川组就交给你了。

泽城沉默无语。这有点像是绞刑。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泽城不回答，荒川自然也不再去发问。他用轻松的语气去讲述沉重的事情，有时候实在讨厌。

后来好像过了很久，荒川打破僵局：好了。先不说这个话题了，我们去喝酒吧。今天我请客。

他们又前进了几步，地面上低低地飞过一张无料案内所的广告纸。泽城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和荒川并肩，现在又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两个人穿过小巷，走过泰平大街，绕过中道大街后巷。停在一家酒馆门口，上面标注着店名，叫什么“BAD TENDER”，大概会说英文的人能看懂是什么意思。像他们粗俗的黑道就是无端觉得是家挺高级的酒馆。推开居然还有窄窄一条走道。

荒川把门打开，门铃声很响，里面的老板正在清理一只玻璃杯。身侧还坐着一个盘发的女人，她身边已经空了好几杯。荒川说我们坐边上，吩咐老板要两杯“响30”。女人说，挺有品味的，点的是最高级的威士忌啊。荒川笑，没说话，笑也算回应了。他坐过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差点要往泽城上压，手肘和手肘近得只相差几毫米。西服上的微微纤毛都快要缠绕在一起。他那只戴手套的手抓着酒杯，玻璃球在酒杯撞来撞去。

他抿三口，泽城抿一口。他抿四口，泽城抿一口。

也许是喝多了，眼前的钟表变成了三个。世界在荒川眼球前如蝇虫飞来旋去。他又拣起方才没说完的话题，他说，如果现在要我说的话，我倒是还有几个遗愿。一直没勇气去做，总觉得要等哪天到了我才会去做。

荒川做事雷厉风行，在某些事情又踌躇徘徊。有时候泽城会从他身后站出来，擅自主张顶替亲父去做。倘若出了什么乱，自然也是他抗下。现在，荒川说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在酒精氤氲勉强维持的思维中，泽城记得最清楚的是，亲父要再去见茜一眼。

丈。荒川说。

什么事，亲父？泽城偏过头。

时间越晚，进来的人越多。长吧台坐满了人，也没有什么老百姓会去关注这两个角落的黑道。荒川今夜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他的理由是，钱不是问题。但泽城觉得那并不算理由。

荒川趴在台面的手伸过来，他抓住泽城的手。那双十几岁在神室町泥土上摸爬滚打的手。他开口，他说：

你很好。谢谢你一直陪我。也只有你一直陪我了。

泽城丈是一直跟在荒川真澄身后几十年，甚至连亲父身上哪一颗纽扣歪了都会轻易察觉。

可他现在吓得手中的玻璃球都快要震碎。他的脸发热发烫，是酒喝太多了吧。那个度数很高的。他现在肯定也很醉，不过应当是没有老爹醉。可能是西餐吃太多了，吃太多血液流到胃部，头颅血液供给太少，昏昏欲睡。也不是，老爹好像也没说什么僭越（虽然说这个词好像不适合去形容一个组的组长）的话。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吧。还是说自己其实在期待什么。

泽城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很脏。他鼻腔的软体一阵酸痛。

亲父，我想我们应该回去了。他说。

荒川没说话，不会是睡着了吧。

他扶起荒川的手，一个组的力量倒在肩膀上。一米八几的男人趴在另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身上。老百姓很自觉地给醉鬼让开一条路。他们推开门，还是风铃声。外面风很大，你能听见风死在招牌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挪动，走出酒馆。这几乎都有点像两个人刚从失事现场逃生。

月亮可以在天空中看到了。云很多，总让人担心是不是马上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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