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

顾橘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发呆。

窗外有鸟叫。初秋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老师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什么都听不清。

她在想别的事。

想那个夏天。想那道生锈的铁丝网。想那个蓝头发的女孩坐在秋千上，抬起头看她，眼睛像群青颜料。

想那个毛茸茸的橘子挂饰。她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起来带。那时候太乱了，爸爸的车停在门口，妈妈在楼上摔东西，她只来得及抓了一把书包。

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后来爸爸发财了，搬家了，妈妈走了。后来她上了新学校，有了新生活。后来那个夏天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想起来的时候，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但她偶尔还是会想。

那个女孩还在那里吗？那道铁丝网还在吗？她等了多久？

“顾橘同学？”

顾橘猛地回过神。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全班同学都扭头看她。

“发什么呆呢？”老师笑了笑，“来，欢迎新同学。”

顾橘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向门口。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白色头发。红色眼睛。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点笑。

顾橘愣了一下。她想，这人长得真好看。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自我介绍一下。”老师说。

女孩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江零。

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顾橘身上。

“我叫江零，”她说，“江是江河的江，零是零开始的零。请多关照。”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顾橘莫名其妙地想起什么，但想不起来。

老师指了指顾橘旁边的空位：“江零同学，你先坐那儿吧。”

江零走过来，在顾橘旁边坐下。她放书包的时候，胳膊碰到了顾橘的胳膊。

“你好。”她小声说。

顾橘点点头：“你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橘正准备趴一会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给你。”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顾橘看着那颗糖，愣住。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什么——很久以前，她也这样隔着什么东西递给别人一颗糖。

“谢谢。”她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

江零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你喜欢橘子？”

“还行。”

“我叫江零，你叫什么？”

“顾橘。”

江零的眼睛亮了一下：“顾橘？橘子的橘？”

“嗯。”

“好巧，”江零笑起来，“我喜欢橘子。”

顾橘看着她那张笑得很灿烂的脸，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人有病吧？刚认识就笑成这样？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看见江零看着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太满，太沉，不像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江零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上课的时候，她偷偷往顾橘这边看。下课的时候，她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直接坐到顾橘对面。

顾橘一开始还应付两句，后来就懒得说话了。

但江零不在乎。她自顾自地说话，说食堂的菜太咸，说数学老师讲课像念经，说自己以前在另一个学校的事。顾橘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就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顾橘会想，这人怎么这么能说？

有时候她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话很少，总是她问一句才答一句。那个人不会这样叽叽喳喳，只会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外面的事。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是她把那个人弄丢了。

“顾橘？”

顾橘回过神。江零坐在对面，歪着头看她：“你又在发呆。”

“没有。”

“有，”江零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你老是发呆。在想什么？”

顾橘没回答。她低头扒饭，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江零愣了一下。

“就是，”顾橘抬起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老粘着我？班上那么多人，你找别人不行吗？”

江零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两颗玻璃珠子。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她的白头发被照得有点透明。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

顾橘一口饭噎在喉咙里。

她咳了半天，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抬起头，江零还看着她，表情一点没变，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江零重复了一遍，“一见钟情的那种。”

顾橘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但她的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她看着对面这个白头发的女孩，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别开玩笑了，”她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们都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江零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看着她，“女孩子就不能喜欢女孩子吗？”

顾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零继续说：“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发呆的样子喜欢，吃饭的样子喜欢，不想理我的样子也喜欢。”

“你——”

“你不用现在回答，”江零笑了笑，“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反正我会一直粘着你的。”

她说完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橘坐在那里，饭也吃不下了。

那天下午的课，顾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零那句“我喜欢你”，一会儿是别的什么——一些很久远的画面，一个蓝头发的女孩，一道生锈的铁丝网。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喜欢你。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

那是多久以前了？十年？十一年？

她答应过永远不分开。她拉过勾。然后她走了，再也没回去。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还在那里吗？那道铁丝网还在吗？

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周末的时候，顾橘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到了小时候住的那片地方。

巷子还在，但两边的房子都变了。便利店拆了，改成了超市。她小时候爬过的那些树也没了，整条街都变得陌生。

她穿过那条小巷，走到尽头。

空地还在。但铁丝网没了。

那栋灰色的房子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工地，挖土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走来走去。

顾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个院子，那个秋千，那个女孩——都没了。

她问了一个路过的工人。工人说，这儿以前是个孤儿院，早拆了，好几年了。那孤儿院的人呢？不知道，都散了吧。

顾橘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工地的尘土味。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她掏出手机，搜了搜那个孤儿院的名字。什么信息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

她想，她欠一个人一句对不起。但那个人找不到了。

周一的时候，江零又凑过来了。

“你周末干嘛去了？”

顾橘看她一眼：“没干嘛。”

“骗人，”江零说，“你看起来不开心。”

顾橘没说话。

江零也不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顾橘桌上。

是一个橘子。真的橘子，小小的，皮还有点青。

“给你。”

顾橘看着那个橘子，愣住了。

“干嘛？”

“让你开心啊，”江零说，“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就给你橘子。有橘子就不会不开心了。”

顾橘看着那个青皮小橘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送过她橘子。不是真的橘子，是一个缝的，毛茸茸的。

她接过那个橘子，握在手心里。

“谢谢。”

江零笑了。那个笑特别灿烂，像阳光照在雪地上。

顾橘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这种笑，这种莫名其妙的热乎劲儿——让她想起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那个，”她听见自己说，“你昨天说的……”

江零歪着头看她：“嗯？”

“就是那个……我喜欢你什么的……”

江零的眼睛亮起来：“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顾橘急忙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可是我们才认识一周。”

“一周怎么了？”江零说，“有的人认识一辈子也不喜欢，有的人看一眼就喜欢了。”

顾橘被她说得语塞。

江零凑近一点，红眼睛看着她：“你不讨厌我吧？”

顾橘想了想。讨厌吗？好像不讨厌。烦是有点烦，但不讨厌。

“不讨厌。”

“那就行，”江零笑了，“你慢慢习惯我。反正我不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但顾橘没注意到，她说“我不走”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后来顾橘就真的慢慢习惯了。

习惯旁边这个人总是凑过来。习惯她一看到橘子味的东西就往自己这边推。习惯她下课的时候跟着自己去小卖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

有时候她会想，这种感觉好奇怪。

她明明还有另一个人。她明明答应过永远不分开，然后食言了。她明明欠着一句对不起。现在却在这里，让另一个人坐在自己旁边，说一些“喜欢”之类的话。

她觉得自己很恶心。

像一个背叛者。像一个骗子。像那种嘴上说得好听、转身就忘的人。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推开江零吗？告诉她别再来烦自己？说“我不喜欢你，你离我远点”？

她说不出。

可能是因为江零看她的眼神太亮了。那种亮，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过她。

也可能是因为，她太孤单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妈妈走了，爸爸不管她，家里那个大房子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但现在有人非要挤进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那个人知道我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会恨她吗？会骂她吗？

还是说，那个人早就忘了她，就像她差点忘了那个人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江零又凑过来了。

“你昨晚没睡好？”她看着顾橘的眼睛，“黑眼圈好重。”

“嗯。”

“想什么呢？”

顾橘看着她。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真实的人。

“没什么。”顾橘说。

江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

“你干嘛？”

“让你醒醒，”江零笑了，“别老是发呆。看我不好吗？我比发呆好看。”

顾橘想说你真不要脸，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真的喜欢我？”

江零点头：“真的。”

“为什么？”

“不知道，”江零想了想，“就是喜欢。看见你就高兴。看不见就想。你理我的时候高兴，不理我的时候也想理你。”

顾橘听着，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说：“我们是女孩子。”

“我知道。”

“女孩子不能在一起。”

“谁说的？”

顾橘张了张嘴。谁说的？好像没人说过。但她从小就知道，女孩子应该和男孩子在一起。这是正常的。这是应该的。

可是什么是应该？

她不知道。

江零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说完就趴下睡觉了，留顾橘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后来，顾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可能是因为江零太烦了，甩不掉。也可能是因为她太累了，不想再一个人了。

有一天江零又问了一遍，她就点了头。

江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特别大，眼睛都弯成月牙形。

“真的？”

“嗯。”

江零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顾橘整个人僵住。

江零退回去，笑眯眯地看着她：“盖章了，不能反悔。”

顾橘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想起了那个蓝头发的女孩。想起了那道铁丝网。想起了那句“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答应过别人的。她拉过勾的。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

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现在她答应了另一个人。让另一个人亲她。让另一个人叫她女朋友。

她算什么？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难看。

第二天，江零又凑过来了。

“你怎么了？”她看着顾橘的眼睛，“又没睡好？”

“嗯。”

“想什么呢？”

顾橘看着她。那张脸还是那么亮，红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忽然想，如果江零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会这样看着她吗？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累。”

江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那下课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就好了。”

顾橘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江零就笑了。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笑，有点像，又不太像。

顾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很恶心。

明明心里有别人，还接受另一个人的好。明明背叛了誓言，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明明不配被喜欢，还贪恋这种被喜欢的感觉。

她是谁啊？

她算什么啊？

但表面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跟着江零去小卖部，买了一个橘子味的糖。

江零看着她吃糖，笑得特别开心。

顾橘没看她。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还活着吗？

还记得她吗？

如果有一天她们再见面，她会说什么？

对不起？

还是，假装不认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嘴里含着橘子味的糖，旁边坐着一个喜欢她的人。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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