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故而重圆》

春日的旧梦已逝，唯投下悠长的影子。夏日已至，而现在的东京很热。

我缓缓走出24小时健身中心，耳畔回荡着一阵夏夜的清风，吹拂着路旁整齐的灌木丛。走到路边的便利店，买上一份鸡肉饭的便当以及一罐绿茶，感受着手边的重量，我随手取出手机，随手在那个LINE的群组“兄弟三人”中发送了一条信息：

【迷你信：“今天又是这样……又是因为我负责帮助同事提交文件，所以最后别人的疏漏再一次成为了我的错误。”】

没过一会儿，雪白的屏幕上就飞快地弹出了两条消息：

【Ulrich（山野大辅）：“经典还是你的错，他们还是谁提交谁负责对吧？”】

【剣の人（千石一真）：“你该狠狠地用拳头去揍他！”】

我讪笑一声，随手在这个少数我能够畅所欲言的挚友群中回了一句“我会被关进去的，还是算了吧”，便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自大学毕业后已经过了两三年，曾经的青春如今也只剩下了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现如今的我在“神田大学”的行政部门担任一般社员，负责处理学生方面的事务，在下班之后准时来到健身中心，用半个小时的锻炼来避免自己提前变成上级那样圆润的身形，随后再回到自己那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小公寓。规律的生活，就好似轨道上准点运行的电车，日复一日，甚至连一点波澜都不会有。

不过，或许今天会有些不一样，一直以来都一成不变的轨道出现了几分偏差。

就在我路过那个几乎每天都会路过的公园时，路灯的光晕十分柔和地洒在了那一处小小的空地上。一般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公园也不会有什么人了，然而此刻我却看到两个女生的身影正被浸染在那片光晕当中，形成了一副十分诡异的画面。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正背对着我，迈着冷峻的步伐，犹如极地的寒冰，散发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质；而在她的身后，另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女生，正以一种几乎崩塌一般的姿态，双膝跪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之上；在旁边，还有一个绿色头发的女生，似乎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亚麻色长发女生的校服裙摆因为跪姿而被揉成一团，用手紧紧地抓住那个想要离开的人，一头柔顺的发垂落下来，让我在身后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剩下那一头发丝随风飘荡，叫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唯有那在哭腔中从咽喉最深处挤出来的哀求：

“拜托了！如果没有小祥你们的话，我……！”

“放开。”

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在用劲全身的力气哀鸣，犹如被困在角落中的伤兽一般，带着恐惧的颤抖；然而，拒绝的声音却依旧决绝得不为所动。

“又是女生的吵架啊……”

这种事情显得有些过于常见了，而多数时候我也不过是站在人群角落当中冷眼旁观的看客，至多是感慨少女间激烈的冲突充满了让我怀念的青春气息。然而，再一次看向那跪在地上的身影，那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一般，将我的双脚定在了原地。

就像是在收拾房间时，在一个尘封的角落里发现了多年不用的文具一般，我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被重新激活了：那是在高中的时候，夏日周末的午后，有好几次，母亲的朋友带着一个比我要小许多的小女孩登门拜访。她有着同样的亚麻色的头发，在两个大人聊天的时候被拜托给了我照顾，在我盯着手机看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的身边，用那清澈而羞怯的眼神仰望着我，按照着两个妈妈之间开玩笑一般的说法，叫我“哥哥”。而她的名字……

“一之濑素世”……不，母亲曾经在我大学期间某次回家的时候好像说过，“以前找你玩过的那个素世妹妹，现在跟妈妈姓长崎了哦”，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叫“长崎素世”？

然而记忆中那个腼腆文静的女孩子，现在好像抛弃了自己所有的尊严，跪在别人的身后苦苦哀求，这让我再也无法迈开脚步了——这么些年过去，我本以为我们的关系大概就会像无数只活在通讯录里的人那般，封存在记忆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却没想到会在今日以这种形式重逢。

“要怎么做才能回来？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个蓝发女生似乎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冰冷的话语仿佛利刃一般锋利：“你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出这种话的？区区一介学生，有办法背负他人的人生吗？‘什么都愿意做’就是这么沉重的话，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说出口。”

“但是，我真的……”

还不等这句有些苍白的辩驳说完，紧握的手就被直接甩开，只剩下一句似乎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残忍：“你这个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这最后的一句话就好似最后的猛烈一击般，跪在地上的女孩子表情骤然一震，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呜咽声终于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来。虽然她已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但是那份几乎被击碎了心灵一般的崩溃与绝望，却仿佛连我的情绪都被感染。而那个蓝发的女生却只是冷漠地迈开脚步径直离开，绿发的女生的目光中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横跳了几次，最后还是抿着嘴唇，迈开步伐紧跟着那个蓝发女生，惴惴不安地一同离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回荡着“哒、哒”的响动，很快就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生，孤零零地跪在那片冰冷当中，好似一尊破碎的塑像。

“……我在看什么啊。”

我感觉自己就好似酒醉的看客一般，就这么站在远处，看完了这一场闹剧。然而，此刻的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她就这样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最后一丝灵魂都被抽空了一般。夜晚的凉风吹拂起发丝，拂过那苍白的脸颊，在路灯的光晕之下，泪水反射着晶莹的光。望向四周，空无一人，内心却开始了天人交战一般的挣扎。理性告诉我，现在不应该上前，不然只会让这个女孩子显得更加难堪，甚至多年以来已经淡漠了很多的情感都在告诉我，没必要为了这个或许只记得名字的女孩子去做什么；但是再回忆起刚才那一幕撕心裂肺的场景，我却感觉自己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把这个女孩子丢在空无一人的夜色当中。

“唉……”

我虽然不曾有过多少害人之心，但我也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现在的我有一种莫名地想要上前的感觉，犹如是天意的安排——也许是自找麻烦吧，我苦笑一声，随后迈开了脚步。在一片寂静当中，哒哒靠近的脚步声显然不会是什么过客，她的肩膀微微一颤，却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入到手心里，犹如受惊的幼兽，要把自己缩到角落的阴影当中那般。我来到了她前面几步路的地方，蹲下了身体，将便利店的袋子放在一边，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对齐。

“……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事之外和女性说话的我，此刻的声音都有些干涩，“需要帮忙吗？”

她的身体颤抖着，却慢慢地抬起了头。而当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的时候，我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她狠狠攥住了一般。那是一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孔，却被泪水彻底地冲刷过了，精致的五官因为悲恸而扭曲，红肿的眼眶与紧咬着的嘴唇，沾染着灰尘的蓝色校服，似乎都在证明着她此刻的破碎。她就这么看着我，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面充满了茫然，随后是被人叫住的震惊，以及那份难以掩藏的羞耻。在看了我十几秒之后，她的瞳孔猛然还是收缩，嘴唇微微活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因为此刻已经歇斯底里到说不出话，亦或者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我不知道。然而，这幅模样却让我的人性中最为本质的一部分感到刺痛。“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她蒙受这等指责？

“地上凉，所以，先起来吧。”我努力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一……不，长崎同学。”

我最后还是没能直接叫出她的名字，甚至并不确定她此刻的形式，只是最后用上了这个有些疏远而礼貌的称呼。听到这个叫法，她的眼神略微闪烁了一下，那份被陌生人看到的耻辱感似乎也稍微减轻了几分。她努力活动着身体想要重新站起来，却因为保持相同的姿势太久而双腿麻木，身体摇晃着险些摔倒。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那一层校服的布料，我能够感受到，她的身体冰凉得有些吓人，并且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最后，在我的搀扶之下，她才勉强站稳了身体。少女低着头，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般，用手捋了捋发丝，随后便是无声的沉默，唯有晚风的沙沙声。

“……那个，谢谢你。”

许久，她才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从口中挤出来这个词，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哭腔的沙哑，而且还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一般的低沉，大抵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的缘故罢，原先在刚才的争吵中还会出现的那温柔而甜美的声线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洒落一地，猛地坠入一个有些嘶哑的音域当中。

“不，没关系。”我稍微站远了一些，点头道，“你住在这附近吗？天这么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先是轻轻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仿佛自己都混乱了。看着她膝盖处沾染的灰尘，还有那张因为哭泣与崩溃而苍白的脸颊，内心中那份属于人性本能的不忍也越发强烈。在路灯之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几分属于夜晚的凉意，也让她长长的睫毛之上带着的泪珠闪烁着晶莹的光，就好似清晨时转瞬即逝的露水，带着几分难掩的破碎。

“……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终于再一次开口，似乎是经过短暂的回忆之后，声音中带着几分试探性的确定。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想要重新捡起刚才争吵时那带着几分甜美的音调，却发现声音再也回不去了，最终只是将双眼中的荒芜看向了我，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追问道，“您知道我的名字……？”

“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你还不大。”我轻声回答着，努力挤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自然的笑容，“我是井上，井上信一。”

“井上……信一……？”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的音节，迷茫的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了几分恍然大悟的光芒，“是……信一哥哥？那个时候，我和妈妈，两家人一起出去玩的……”

那是对我来说也十分久违的称呼。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一开始怯生生地跟在妈妈身后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而那个时候我是与她现在一般的高中生。时过境迁，我不再是青春洋溢的学生，而她也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共同的记忆无法造假，而真正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涩，用已然遥远的记忆中的称呼，回应了她：

“是我，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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