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為避免尷尬，愛琳起得很早。但依然撞見剛下樓的艾蕾諾爾。

「啊、早……。」

「……妳等著，我來做早飯。」

「那我來……」

「妳等著。」艾蕾諾爾的眼神略帶責備「我還不想被周圍認為我產生了什麼變化。」

平時，愛琳總是理所當然地以備受寵愛的孩子般的神情等著希爾瓦端上盥洗用的水盆與毛巾，盥洗後就有早餐吃。

但，直到昨天還理所當然的日常，現在卻使愛琳坐立不安。

「接下來，妳有什麼打算？」

吃早飯時，愛琳問。

「……先照常生活。晚點我會去市場，妳則去公會賣掉四角魔人的角跟其他戰利品。」

「好。」

一反昨日的歇斯底里，今天的艾蕾諾爾看上去異常冷靜。

吃過早飯後，兩人一同出門。由於途中的路是一致的，所以兩人得並肩前進一段路。

艾蕾諾爾看了愛琳一眼，隨即牽起她的手。

「咦？」

「主人，」艾蕾諾爾說「您要是再不振作一點，希爾瓦會很傷腦筋的唷！」

那可愛語調，親暱的稱呼，手心傳來的溫暖又柔軟的觸感，一切都與希爾瓦別無二致。

但卻讓愛琳打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她還是得振作。

「抱歉，不過就是一次探險失敗，我的確該振作了。」

愛琳伸手拍拍艾蕾諾爾的頭，扮演起了平時的愛琳。

到了市場，店主們自然地跟兩人打起招呼。

「希爾瓦妹妹！沒事了嗎？聽說妳昨天病倒了？」

艾蕾諾爾則撒嬌似地一一回應：

「病倒太誇張了啦！希爾瓦只是在地下城不小心用掉太多魔力，有點恍惚而已！」

「這次沒賺到啦！帶回來的東西只勉強跟消耗品打平……。」

「阿姨聽我說，昨天主人說要買東西，結果生薑沒了她也忘記買！昨天只能勉強湊合一下！」

「咦⁉多送的⁉不好意思啦！」

看著這樣的艾蕾諾爾，愛琳體會到她說的「記得一切」的重量。

儘管厭惡，甚至是痛恨自己的遭遇，她依然能夠在需要時扮演完美的「希爾瓦」。

她似乎明白了曾經在希爾瓦身上看到的那股堅強究竟來自何處。

「希爾瓦，」愛琳露出了平時颯爽的笑容「我去公會了，別說太多我的壞話唷。」

「好的，主人！請盡量賣個好價錢吧！」艾蕾諾爾舉起一隻手，擺出可愛的姿態。

相安無事的兩天後的一個晚上，艾蕾諾爾洗好澡後，默默地上樓了。

熄燈後，愛琳隱約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

儘管她完全不了解艾蕾諾爾，但如果希爾瓦的聰明伶俐都源自於她；那麼，渴望改變處境的她別說行動了，完全沒提出任何想法，是不是不太自然？

這股說不上的違和感，讓愛琳久久不能入眠。

「我倒是想出該怎麼做了，只是細節方面還需要從長計議。是不是該早點告訴她？」

這麼想的同時，她聽到了臥室的椅子被移動到房間中央的聲音。

很顯然被刻意輕放，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愛琳，睡著後也是聽不見的。

「？」

愛琳無聲息地起身，提起劍，上樓推開臥室門。在月光的照射下，看到艾蕾諾爾正打算用床單上吊。

「妳……！」沒想到等了一個小時愛琳還醒著，艾蕾諾爾感到棘手。

「！」連思考的瞬間都不需要，床單已被愛琳斬斷。

艾蕾諾爾在看到愛琳拔劍的同時，已跳下椅子，衝向窗戶。

雖不體面，但即便是二樓，只要角度與力道抓得正確，門口的石頭地基也能確實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在愛琳面前，只是徒勞。

僅一瞬間，她已被愛琳用床單捆住，正面壓在地上。

「為什麼⁉」當下，愛琳只說得出這三個字。

「放開我！別騎到我身上！妳想對我幹嘛！」

愛琳急忙用手堵住艾蕾諾爾的嘴，但隨即被咬了一口。

「怕被人聽到……？我不在乎了啦！」

即便如此，艾蕾諾爾還是壓低了音量，忿忿不平地說：

「放開我，妳這變態。妳比我大了四歲吧？什麼媽媽啊？小時候沒喝飽嗎？去死啦！我根本就不是妳這種人！」

「我叫妳放開！」艾蕾諾爾又開始失控。

見到艾蕾諾爾又要開始尖叫，愛琳轉而從背後控制住她，不讓艾蕾諾爾張開下巴。

兩人就這樣僵持，直到艾蕾諾爾停止掙扎。

「……能冷靜說話了嗎？求求妳，我會好好聽的，跟我談談吧。」

艾蕾諾爾點點頭，哽咽著，癱軟在愛琳懷中，緩緩開口。

「我……當然知道自己可以繼續作為『希爾瓦』在這裡活著……。」

「但從今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回想起自己失去了什麼。我本來是魔法學校的優等生，有大好前途，有很多好朋友，有愛我的父母，有論及婚嫁的男朋友！」

「我不否認，回想起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幸福。妳，甚至奴隸商店都沒讓我吃半點苦。我這兩天確認了，如果繼續下去，肯定也一樣幸福。」

「但，那種幸福只屬於希爾瓦，我不是她。這裡的生活越是幸福，越是讓我反胃。四年的回憶跟兩天的體驗就讓我如此痛苦，要是就這樣過幾十年，我在臨終前會連靈魂都被消磨殆盡的。」

「我……沒有辦法這樣子活下去！拜託，就當作沒看到，好嗎？」

「拜託，我對妳而言，原本就是陌生人。我可以明確地說，希爾瓦直到解咒前的最後一瞬間都很愛妳。妳對我對她都沒有虧欠。拜託妳，再去找別人，好嗎？」

愛琳靜靜聽著，艾蕾諾爾則哭得浸濕衣裳。

確認艾蕾諾爾說完後，愛琳放開手，為她解開了束縛。

「妳說的我都明白了。但，請妳聽我說些想法。聽完後，妳要是還想繼續，我不會再阻止妳。」

「……。」

「走吧，我們下樓。」

儘管對『不會再阻止妳。』這句話存疑，但艾蕾諾爾別無選擇，只得跟從。

「我先確認一下，」愛琳讓艾蕾諾爾坐在餐桌邊，自己在廚房燒水泡茶「妳不打算報仇嗎？」

「……無所謂了，我也不會變得好一點。」

更現實的是，有兩名怪物般強大護衛的奴隸店家不說，綁匪團夥又該從哪找起？

還留有那種動力的話，也不會尋死路了。

「那，要是能回家呢？」

「回家？」

「伊修塔拉國。」

還以為她想說什麼呢。

「可能的話我早就走了！國境可是被嚴格封鎖著！」

「但，妳不是過來了嗎？」

「……⁉」

如此簡單的道理，她居然沒想到。這讓艾蕾諾爾懷疑起自己是否有點太過消極。

「所以，要是能回家，妳還會想尋死嗎？」

「那……」艾蕾諾爾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當然不會……。」

「可是……妳知道偷運人口的路線嗎？」

「不知道。」

「那不是白說嗎？我先說好，我最後一天才醒來的，又是深夜，對路線根本毫無頭緒！」

「嗯～……妳說說看，我的劍是什麼做的？」

即便在這種時候，愛琳說話時依然帶有愛賣關子的壞習慣。老實說，這點連希爾瓦都覺得有點煩。

「玄鐵劍身，劍鋒為奧里哈鋼。劍鞘是精鋼打造。包含劍鞘的整體鍍上秘銀以抵禦魔法攻擊。」

艾蕾諾爾無奈地回答。

「我們賈斯方登國，並沒有產秘銀。秘銀的產地是……？」

「……！是伊修塔拉國！」

「妳常常上街購物，肯定也看過其他顯然來自伊國的物品吧？」

「的確……！食衣住行上，多少都有……！有這麼多商品，就代表有常態的走私行為……！」

為什麼至今自己都沒想到⁉艾蕾諾爾開始後怕，要是剛剛愛琳沒救下自己，不就……！

「是啊，我們兩國只是因為上上代國王對共同親戚財產的繼承權有紛爭，而從上代國王開始封鎖國境。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敵國，人民彼此也無冤無仇，私底下當然會有交流。」

「我覺得那完全是你們的錯！」

「政治方面我不予置評。我想說的是，把妳帶來的路線，很可能根本不是用於人口販運。路線需要避開邊防去長期維護，而違背教義的人口販運又不可能有多大規模。從妳描述的，每次一小車，賣了三個人的程度來看，根本不足以支撐。」

「對耶……！」

她對奴隸店家的恐懼感，讓她直覺地認為他們無所不能。但，也不可能去做虧本生意吧？

走私根本就是公開的秘密。只要能找出走私貨物用的路線，就能回家了……！

「妳說妳記得跟我在一起，這四年的每一天，對吧？」

艾蕾諾爾點頭。

「那妳應該知道，妳至少可以相信我。」愛琳單膝跪坐，將右手放在心臟上「我，愛琳，以性命發誓：我會送妳回家。而且我從現在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為這件事努力。」

這姿態，反而引起了艾蕾諾爾的戒備：

「為什麼，妳要為我這麼做？妳無論如何，都已經失去她了吧？」

「……就像妳說的，」愛琳的眼中浮現陰霾「我是這系統中的一環。我對妳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我知道，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讓妳的人生變回原本的樣子。但，哪怕只有一點，我還是希望能修正我身上的罪惡。」

聽完後，艾蕾諾爾瞪大眼睛，驚訝又呆滯地看著愛琳。

不同於希爾瓦的記憶中，那在外人面前冷冽帥氣，私底下像個巨嬰的主人。

從愛琳眼中散發出的決意，如同烈焰魔法箭一般，點燃了她的希望。

「我，真的可以回家……？」

「失敗了的話，大不了就是死嘛。」愛琳再次擺出耍帥的微笑。

「水……。」

「蛤？」

「被妳燒乾了。」

「啊！」愛琳顧著說話，連自己在用火都忘了。

艾蕾諾爾覺得自己剛燃起的希望，好像又被廚房冒出的煙上了一層陰霾。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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