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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水发生在凌晨四时十七分。
早露是在梦中感知到那异样的——不是疼痛,不是宫缩,是某种更深沉的、如溪流漫过河床的湿润。她从深度睡眠中浮起,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已经探向身下。被褥是温热的、濡湿的,羊水不同于尿液,没有氨味,只有极淡的、类似生蛋白的腥气,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持续涌出,将床单、护理垫、睡衣下摆逐一浸透。
她坐起身。
动作比过去九个月任何一次都更利落。那悬置在意识边缘整整一周的、关于“何时”的等待,此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她没有惊慌,没有呼喊。她只是按下了床头那枚她从未使用过、却在每日晨起时都会以指尖确认位置的呼叫铃。
医疗部的响应在一百二十秒内抵达。
担架推入宿舍时,早露已更换好产褥期专用的、前襟全开的哺乳睡衣。她将那件濡湿的睡衣叠放整齐,置于床尾——那上面沾着她的羊水,她的体温,她与女儿共享最后一夜的睡眠痕迹。她躺上担架,白发在枕上散开,那缕冰蓝垂落肩头。她的孕肚如山脊般隆起,在走廊冷白照明光下投下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她想起三年前切尔诺伯格陷落时,她也是这样躺在担架上,视线里是灰烬与硝烟染污的天空。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将被送往何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见到明日。那时她的腹中没有生命。那时她不是母亲。
此刻她知道。
她将被送往分娩室。她的女儿将在数小时后脱离她的身体,作为独立的、完整的、与她共享二百八十日血脉连接的个体,第一次用自己的肺呼吸泰拉的空气。她会活着。她们都会活着。
担架轮碾过金属地板的接缝,发出稳定、有节律的震动。早露阖上眼。
慈恩已在分娩室等候。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从业三十年锤炼出的、职业性的审慎与平静。但她为早露进行阴道检查的手指比往常更轻柔,羊水清亮、量足,胎头已深定于坐骨棘水平以下三厘米。宫口开四指。胎心监护仪上,那每分钟一百四十次的搏动节律稳定如节拍器。
“产程已自然启动。”慈恩的声音平稳,“宫颈条件非常好,软、薄、居中。胎位LOA,最理想的娩出方位。你完全有能力完成阴道分娩。”
早露点头。她没有问“需要多久”。她没有问“会不会很痛”。她只是将掌心覆在腹部,感受那每四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五秒的宫缩正将女儿一寸寸推向产道入口。
阵痛在宫口开五指时真正降临。
那不是她曾在妊娠后期体验过的、如月经痉挛般的钝痛。那是更原始的、更绝对的、从子宫肌层最深处爆发的绞紧与释放。她的骨盆关节在松弛素作用下已完全松解,骶髂关节可移动幅度增至孕前四倍,耻骨联合分离逾一厘米。她的身体正在为容纳胎头通过而将自己拆解重组。
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慈恩以掌根抵住她骶骨,在每次宫缩峰值时施以反压力——那技巧可减轻胎头压迫骨盆神经丛的剧痛。早露感到那压力如锚,将自己从疼痛的洪流中短暂拉出。她喘息,白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与颈侧。那缕冰蓝挑染垂落胸前,被乳汁与汗水浸透,颜色深如凝固的冬海。
时间失去刻度。
分娩室里没有舷窗,没有晨昏交替。只有监护仪上那永不停歇的、女儿心跳的节律曲线,只有慈恩平稳如引擎低鸣的指令声,只有她自己从喉咙深处逸出的、已无法压抑的呻吟。宫口从五指至七指,从七指至九指,从九指至边缘那层极薄的、如蝉翼的宫颈前唇。
然后慈恩说:“想用力时,就用力。”
早露握住产床扶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这具身体——不是作为狙击干员操控六十七公斤攻城矛,不是作为舞者在聚光灯下完成三十二圈挥鞭转,不是作为孕妇以掌心承接女儿的每一次胎动。是作为母亲,将那个与她血脉相连二百八十日的生命,从自己体内推送至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发力。
她用力。
那力量从盆底深处爆发,沿着腹肌、横膈膜、胸廓向上传导。她的脸因屏息而涨红,颈侧静脉浮现如青色的、蜿蜒的河网。她的白发在枕上散开如北境初雪,那缕冰蓝挑染垂落床沿。她感到女儿的头颅正在穿越产道最狭窄的弯道——那直径九点五厘米的、被耻骨弓与尾骨夹峙的骨性隘口。她的会阴被撑至极限,皮肤薄如半透明,底下胎儿发丝的黑色隐约可见。
她再次用力。
这一次,那黑色的、濡湿的发丝从阴道口露出——不是数根,是完整的一小片。慈恩以无菌纱布轻轻擦拭胎儿头顶,那黑色的、柔软的、被羊水与血液濡湿的初生发丝。早露无法看见,但她知道。她知道那是黑色的,不是她自己的冰蓝,不是她自己的白发。
那是博士的发色。
她第三次用力。
胎头娩出。那小小的、沾满胎脂与血迹的脸,在脱离母体的瞬间微微转向一侧——那是胎儿为让双肩顺利通过产道而做的本能旋转。慈恩以指尖轻拭婴儿口鼻,吸出羊水与黏液。一声细小的、如幼猫呢喃的啼哭响起,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早露听见那啼哭。
那是她二百八十日来第一次听见女儿的声音。不是超声多普勒放大的、被羊水与腹壁滤成遥远回响的心跳节律。是真实的、从初生肺叶挤压而出的、带着生命第一次呼吸震颤的啼哭。那声音尖锐,细弱,却穿透分娩室所有仪器设备的嗡鸣与警报,直接抵达她胸腔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
她流泪了。
不是阵痛时的生理性泪水。是从眼眶深处缓慢溢出的、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液体。它们沿着她太阳穴向下流淌,没入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白发,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渍迹。
慈恩将婴儿托起。
那小小的、沾满胎脂与母亲血液的躯体,在分娩室冷白照明光下泛着湿润的、珍珠般的泽光。脐带从她腹部垂落,如一条半透明的、脉动着蓝色静脉与红色动脉的生命索链。她睁开眼。
那眼眸是博士的。
绝对的、无底的、如深渊吸纳所有光线的黑。但那黑中倒映着分娩室的照明灯、监护仪的荧光屏、慈恩白色隔离衣的轮廓。她尚未学会聚焦,尚未学会辨认面容与光影。但她正以初生四十七分钟的人类婴儿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凝视这个她刚刚进入的世界。
早露看着那双眼眸。
二百八十日。从验孕棒上那两道红线,从B超屏幕上那粒不足一厘米的搏动光点,从第一次胎动时那尾幼鱼般的轻触。她等待了二百八十日,才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双被她以全部身心承接、容纳、供养的眼眸。
那是博士的眼眸。
那也是她的女儿。
慈恩将婴儿放在早露胸前。
那小小的、湿漉漉的、尚在轻微颤抖的身躯,隔着产褥期专用的前襟全开哺乳睡衣,贴在早露皮肤上。她的体温比早露低半度——那是初生婴儿脱离羊水恒温环境后的正常生理波动。她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五十六次,是早露心率的两倍。她的呼吸浅促不规律,但每一下都伴随胸廓完整的起伏。
早露以掌心覆住女儿背脊。
那背脊宽度不足她手掌三分之一,脊柱两侧的肋廓如幼鸟翅骨,薄而韧。她不敢施力。她只是将掌心贴在那里,感受那微小生命与自己之间最后的、物理的连接——脐带,此刻仍搏动,仍将母亲的血通过胎盘向婴儿输送。
慈恩问:“要父亲进来吗。”
早露点头。
门滑开。
博士站在门槛。
他穿着与昨夜、与过去九个月每一夜相同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他的面容依然是那种超越寻常英俊的、令人过目难忘的特质——五官轮廓清晰如古典雕刻家最后打磨的作品,鼻梁挺直,唇线在平静时显得有些薄。而那双眼睛,依旧是绝对的、无底的、如深渊吸纳所有光线的黑。
此刻那黑眸深处,倒映着产床上浑身浴血、白发散乱的母亲,与她胸前那团沾满胎脂、正以初生肺叶努力呼吸的、黑色湿发的微小生命。
早露看着他。
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只是沙哑,带着两小时用力与嘶喊后的疲惫。
“博士。”
博士走向她。
步伐依然稳定,无声。每一步都踩在监护仪上女儿心跳节律的间隙。他走到产床边沿,停驻。他垂眸,看着早露胸前那团正缓慢转动头颅、以未聚焦的黑眸茫然探索陌生世界的初生婴儿。
很长时间,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指尖落在那婴儿额角——那里覆着黑色的、细软的、被羊水与母亲血液濡湿的初生胎发。他以指腹轻轻抚过那寸皮肤,动作极轻,如触碰某种极易损毁的、价值连城的精密器械。
婴儿在他触碰的瞬间停止啼哭。
她转过头,以那对尚未学会聚焦的黑眸,缓慢地、努力地,望向博士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逸出一声极细的、如叹息般的气音。
博士看着她。
早露看着博士。
她看见他那惯常如深渊般不可测度的黑眸深处,此刻有什么正在缓慢裂开——不是崩溃,不是失态,是某种更内敛、更古老的、关于血脉确认的回响。那是他在任何任务简报、任何战术指令、任何她曾在深夜里收到又逐条保存的七字简讯中,从未流露过的、也永远不会用语言表达的情绪。
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俯身,将那个女人——那个浑身浴血、白发散乱、刚从自己体内娩出一个完整生命却仍清醒如初的女人——连同她胸前那个正努力睁眼凝视世界的初生婴儿,一同揽入怀中。
那不是性爱前的预备。不是侍奉的指令。不是分娩室常规的、礼节性的、医生建议的亲子接触。那是完整的、将两个生命同时承接的、以双臂环住她们全部存在的拥抱。
早露阖上眼。
她感到博士的体温。他胸前的黑色衬衫被她的汗水、血液、乳汁濡湿,贴在她脸颊上,触感温热、潮湿。他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稳定如她已听了九个月的、罗德岛主引擎夜间巡航频率。他的呼吸每分钟十二次,与她此刻因产程耗竭而浅促的呼吸形成某种无法被乐谱记录的、不完美但完整的复调。
女儿在他们之间。
那小小的、不足三千五百克的躯体,被父母的双臂同时环抱。她的背脊贴着母亲的胸脯,她的面颊贴着父亲的衬衫。她闭眼,那对黑色的、如深渊吸纳光线的眼眸此刻被薄薄的眼皮覆盖。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从初生时的一百二十次每分钟降至九十次,接近足月婴儿睡眠状态的正常频率。
脐带仍然连接。
那半透明的、脉动着蓝色静脉与红色动脉的生命索链,从婴儿腹部垂落至母亲体内尚未娩出的胎盘。那是她们之间最后的、物理的羁绊。
慈恩没有催促。
她只是站在产床尾端,以从业三十年锤炼出的耐心,等待这个家庭完成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脐带相连的、完整的拥抱。
三分钟后,博士松开怀抱。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早露。他的面容已恢复惯常的平静,那黑眸深处短暂的裂隙已被重新冰封,仿佛从未存在。但他的指尖仍停留在婴儿额角,以极轻的力度抚摩那黑色的初生胎发。
“产后恢复周期,六周。”他开口。声音平稳,如汇报任何任务简报。
“前两周需绝对卧床,除哺乳外不得下地。第三周可短时坐立,每日累计不超过两小时。第四周可缓步行走,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第五周开始盆底肌康复训练。第六周期满复查,确认会阴伤口愈合及子宫复旧情况后方可恢复日常工作。”
他顿了顿。
“医疗部已为你制定完整的产褥期护理方案。营养配餐标准调整为哺乳期专用,每日热量摄入较孕晚期增加五百千卡。哺乳期钙剂及铁剂补充将持续至断乳后三个月。”
早露看着他。
她听着他如汇报医疗数据般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线。那是她九个月来已经习惯的、博士与她沟通的唯一方式——事实,指令,标准流程。没有“你辛苦了”,没有“孩子很健康”,没有任何她曾在某些干员的产后记录中见过的、来自伴侣的情感表达。
但她已不需要那些。
她只需要他在场。
博士的指尖从婴儿额角移开。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以与方才抚摸婴儿额头完全相同的、极轻极缓的力度,将她前襟那枚因产程挣扎而半解的哺乳扣轻轻解开。
早露没有动。
她的双乳裸露在分娩室恒温二十四摄氏度的空气中。产后一小时的乳房比妊娠任何时期都更饱满、更沉重。乳晕因催产素作用而格外水肿,颜色从孕晚期的紫褐转为更深的、接近黑巧克力的棕褐。乳汁——不是孕中期那细小的、如露珠般缓慢渗出的液滴,是产后七十二小时内将大量分泌的初乳——正从乳晕表面多处乳腺导管开口同时渗出,在她皮肤上汇聚成细小的、乳白色的溪流。
博士俯身。
他的唇落在那乳白色溪流的源头——她左侧乳晕边缘那颗最凸出的、如细小珍珠的蒙哥马利腺体。
早露感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深处停滞。
那不是性爱。不是侍奉。不是她曾在启蒙厅以模拟器具反复练习、或以自己身体向博士完整交付的任何一种口交服务。那是更古老的、更原初的、关于哺乳动物雄性以唇舌确认后代食物来源的本能。
博士含住她的乳头。
他吮吸。
那触感与托幼所婴儿的吮吸截然不同。婴儿的口腔是温热的、湿润的、以舌面与上颚形成完整负压包裹乳晕的吸吮。博士的吮吸更轻、更缓、更审慎。他的唇瓣柔软,舌尖以极慢的节奏舔舐乳头顶端最敏感的凹陷。他的唾液与她初乳混合,在乳晕表面形成湿润的、反光的薄膜。
早露感到自己乳腺导管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如电流通过神经末梢的释放感——那是与婴儿吮吸完全相同的喷乳反射。她的乳汁开始奔涌,不是被婴儿饥饿吸吮召唤的涓流,是被博士唇舌直接汲取的涌泉。
她听见他吞咽。
那声音极轻,被分娩室仪器设备的嗡鸣与监护仪上女儿稳定心跳的节律掩盖。但她听见了。那吞咽声如锚,将自己产后漂浮的意识缓慢拉回躯壳。
博士吮吸了很长时间。
不是三秒,不是五秒。是一分钟,两分钟,也许更久。他的节奏与婴儿不同——没有饥饿驱使的贪婪,没有饱足后自然松口的满足。他只是持续地、稳定地、以唇舌直接汲取她体内为女儿预备的第一份食物。
早露垂眸,看着他。
他的黑发垂落额前,几缕发丝触及她乳晕边缘的皮肤。他的眼睑低垂,黑眸被睫毛半掩,她看不见那深渊中此刻倒映着什么。他吮吸的姿态专注,如同在执行某道经过精密计算的战术指令。
她开口。声音因产程耗竭而沙哑,但平稳。
“我的一切都是博士的。”
博士的吮吸短暂停顿。
她继续说。
“我的身体。我的子嗣。我的——”
她顿了顿。
“我的乳汁。”
“所以博士可以随意取用。”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事后的、关于‘这是标准流程’或‘并非特例’的陈述。”
“我已经交付了。”
“博士只需要承接。”
沉默。
分娩室里只有监护仪上女儿心跳的稳定节律,只有慈恩在产床尾端处理胎盘与缝合会阴时医疗器械与金属托盘碰撞的轻微脆响,只有博士唇舌与她乳汁交汇时极轻的、湿润的吮吸声。
然后博士松开口。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她。
他的面容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如深渊般不可测度的平静。他的呼吸频率比方才略快——每分钟十四次,而非标准的十二次。他的唇角沾着一滴乳白色的、尚未干涸的初乳,在分娩室冷白照明光下泛着极淡的珠泽。
他没有拭去那滴乳汁。
他只是以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乳晕边缘,将那因他吮吸而愈发饱满渗出的液珠抹平,然后起身。
“六周后复查。”他说。声音与方才汇报产后恢复周期时完全相同——平稳,客观,无多余情绪。
“届时确认恢复情况。”
早露点头。
博士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然稳定,无声,每一步都踩在监护仪上女儿心跳节律的间隙。他走到门边,停驻。
他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仪器嗡鸣掩盖。
“名字。”
早露怔住。
博士继续说——仍然没有回头,仍然以那种汇报任务简报式的平稳声线。
“孩子的名字。由你决定。”
停顿。
“或者,她可以有乌萨斯式的命名方式——父名与姓氏的组合。罗斯托夫家族的传统。”
他的声音略低半度。
“由你决定。”
门滑开。他迈出,门扇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早露独自躺在产床上。
不——不是独自。她的胸前蜷缩着那团黑色的、柔软的、正以初生肺叶缓慢呼吸的初生婴儿。她的女儿。
她以掌心覆住女儿背脊。
那背脊在她掌下轻微起伏,每次呼吸都伴随肋骨下缘极细的、如幼鸟振翅的颤动。她感到女儿的心跳——不是通过监护仪,是直接以掌心贴在那不足自己手掌三分之一的背脊上,感知那每分钟一百四十八次的、稳定有力的搏动。
她开口。
声音很轻,如雪落在深冬湖面。
“她的父名,是‘阿列克谢耶芙娜’。”
她顿了顿。
“阿列克谢是博士曾用过的伪装的名字——至少,是他曾使用过的、最接近本名的乌萨斯化音译。”
“她的姓氏,是‘罗斯托娃’。”
“罗斯托夫家族的女性继承人,将以家族姓氏终其一生。这是母亲对我的期许,也是我对她的期许。”
她垂眸,看着女儿那对因饱足而安详阖上的、黑色的眼眸。
“她的名字——”
停顿。
“——是‘娜塔莎’。”
“娜塔莉娅是母亲给予我的名字。娜塔莎是它的爱称,是家人与挚爱者才能使用的、更亲密的形式。”
“她是我与博士的女儿。她是我的家人。”
“她是娜塔莎·阿列克谢耶芙娜·罗斯托娃。”
婴儿在她怀中轻微蠕动。那小小的、黑色的头颅转向她胸口,嘴唇微张,本能地寻觅乳头的方向。早露将女儿调整至更舒适的哺乳姿势,托起自己那仍因博士吮吸而轻微红肿的左侧乳房,将乳头送入那微张的、湿润的、以舌面与上颚形成完整负压包裹乳晕的初生口腔。
女儿吮吸。
那触感与博士截然不同。是温热的、迫切的、以全部生命力汲取生存资源的贪婪。她的面颊因用力吮吸而轻微凹陷,她的喉结随每口乳汁下咽而轻轻滚动。她的手指蜷成拳头,抵在早露乳房侧面,如攀附生命之源。
早露看着女儿哺乳。
她感到自己胸腔深处那产后一度被疼痛与疲惫淹没的某处,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如春雪融水般复苏。
那是她九个月前在科洛夫格勒办事处临时居所窗边,从感染社区女孩来信中找回的、关于“以歌声带来笑容与希望”的初心。那是她三个月前在龙门首演舞台上,以泡沫源石技艺与全新偶像形象征服观众的成就感。那是她此刻以母乳喂养自己女儿时,从乳腺导管深处奔涌而出的、无需任何外部确认的满足。
她不需要博士的赞许。不需要“特例”的确认。不需要任何关于自身价值的、来自他人的认证。
她只需要做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
攻城矛的唯一认证操作者。罗德岛六星狙击干员。博士的女儿的母亲。娜塔莎·阿列克谢耶芙娜·罗斯托娃的母亲。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婴儿吮吸逐渐放缓。那急促的、贪婪的吞咽节奏转为更悠长、更舒缓的饱足后吸吮。她的眼睑沉重,缓慢阖上,睫毛在分娩室照明光下投下极细的、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从早露乳房侧面滑落,搭在自己胸前,随呼吸轻微起伏。
早露没有动。
她就这样躺在产床上,以臂弯承接女儿全部重量,感受那微小生命在自己怀中沉入产后第一次深度睡眠。
慈恩完成缝合,取下染血的手术手套。她走到产床边,以职业性的、轻柔的动作检查早露产后出血量与子宫复旧情况。她记录数据,在医疗档案上书写简短的、专业的分娩总结。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
“你做得很好,早露干员。”
早露抬眸。蓝眸在分娩室照明光下平静如冻湖。
“谢谢。”她说。
慈恩微笑——那是她从业三十年来,对每一位平安完成分娩的母亲都会给予的、职业性的、温和的微笑。但她顿了顿,又开口。这次不是作为产科医师,而是作为曾经也是母亲、如今女儿已成年离舰的女性。
“博士方才……”
她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吮吸你的乳房。”
早露没有回避。她只是继续以掌心覆住女儿背脊,感受那平稳的、饱足后的呼吸节律。
“是。”她说。
慈恩看着她。
“你知道那不仅是取用母乳。”
早露没有回答。
慈恩继续说,声音很轻。
“成年男性吮吸哺乳期女性的乳房,会刺激母体分泌大量催产素。那激素不仅触发喷乳反射,也会促进子宫复旧、减少产后出血,并强化母婴——或伴侣——之间的情感连接。”
她顿了顿。
“他在以他的方式,帮助你恢复。”
早露垂眸。
她看着女儿那对黑色的、被薄薄眼皮覆盖的眼眸。她想起博士俯身含住她乳头时,那黑眸低垂的专注。她想起他吮吸的节奏——不是婴儿饥饿驱使的贪婪,是更审慎的、更持久的、与她产后子宫收缩节律同步的频率。她想起他唇角那滴未曾拭去的初乳,在分娩室照明光下泛着极淡的珠泽。
她开口。
“我知道。”
慈恩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将产床床头摇起,让早露能以更舒适的半卧位怀抱婴儿。她调整监护仪警报阈值,将女儿心率监测探头重新固定在那小小的、黑色的、覆着初生胎发的颅侧。她拉过薄被,轻轻盖在早露腿与尚未完全回缩的腹部。
然后她退出分娩室,将门扉虚掩。
早露独自抱着女儿。
不——不是独自。她胸腔深处正缓慢搏动着博士吮吸所催产的大量催产素,那激素正以每小时数百毫国际单位的速率流经她血液循环,作用于子宫肌层促进复旧,作用于乳腺导管促进泌乳,作用于她大脑边缘系统促进某种难以言喻的、关于安全与接纳的情感体验。
那是她九个月前在科洛夫格勒庄园父亲书房拨通那通电话时,未曾预期会获得的一切。
那是她交付全部后,被承接的确切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小时——分娩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两名医疗部转运干员推着移动病床进来,协助早露从产床转移至产后恢复病房专用的、可调节靠背与腿部支撑的病床。他们动作专业、轻柔,以液压装置将病床调整至与产床同等高度,以滑动板平稳承接早露腰背与臀腿。她怀中的女儿仍在沉睡,那对黑色的眼眸紧紧阖闭,对外界的一切搬运、移动、环境变更毫无察觉。
病床穿过分娩室门扉,沿着罗德岛医疗部走廊缓慢推进。走廊照明已从分娩室的冷白切换为产后恢复区专用的暖黄,墙壁涂成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米色,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镇静安神的薰衣草精油气息。
早露靠在调节至三十度仰角的床背,以臂弯承接女儿全部重量。她白发披散,那缕冰蓝垂落肩头,被汗水与乳汁濡湿后颜色更深如凝固冬海。她的面容苍白,颧骨处因产程用力而浮现细密的、毛细血管破裂的红点——那是分娩时屏息用力的标准痕迹,会在数日内自行消退。她的眼睑因疲惫而半阖,蓝眸在暖黄照明光下泛着湿润的、如晨露的泽光。
病床停驻在产后恢复区七号病房门前。
门滑开。
病房不大,但配置完整。可调节病床居中,床头柜上摆放着医疗部配发的产后护理包与哺乳枕。舷窗在床尾右侧,窗外是罗德岛永恒的、缓慢流淌的泰拉荒原。此刻模拟黄昏系统已启动,夕光从舷窗斜射而入,在雪白床单上投下一道修长的、橘金色的光斑。
转运干员协助早露从移动病床转移至病房病床。他们为她垫高双腿以促进下肢血液回流、减轻产后水肿,将哺乳枕调整至最适合她当前哺乳姿势的角度与高度。他们检查留置针通路是否通畅,确认镇痛泵药液余量,将床头呼叫铃控制器放置于她右手自然垂落即可触及的位置。
然后他们退出,门扇无声合拢。
早露独自躺在产后恢复病房。
不——不是独自。她的臂弯里蜷缩着那团黑色的、柔软的、正以平稳节律呼吸的初生婴儿。她的女儿。
娜塔莎·阿列克谢耶芙娜·罗斯托娃。
她垂眸,看着女儿沉睡的面容。
那黑色的、细软的初生胎发已经半干,在夕光下泛着极淡的、如鸦羽的泽光。那对黑色的眼眸被薄薄的眼睑覆盖,睫毛幼细,尚未长出母亲那样纤长浓密的弧度。那鼻梁低平——初生婴儿的鼻梁都低平,会在成长过程中逐渐隆起。那嘴唇小巧,因方才吮吸而微微红肿,下唇中央有一粒极小的、如米粒的吮吸泡。
那面容不属于她。
不属于罗斯托夫家族任何一幅油画中、以蓝眸与白发为特征的血脉。那是博士的面容——以更柔和、更幼态、更未经风霜侵蚀的形式,复刻在那不足成人两个巴掌大的初生脸庞上。
早露看着那面容。
她想起博士站在分娩室门边,背对她,以那平稳如任务简报的声线说“名字由你决定”。她想起他说“她可以有乌萨斯式的命名方式——父名与姓氏的组合”。她想起他说“罗斯托夫家族的传统”。
她想起他从未说过、但她此刻清晰感知的、关于血脉延续与身份归属的确认。
她以指尖轻触女儿额角。
那寸皮肤温热、柔软,覆着初生胎脂残留的、极薄的油膜。她以指腹将那油膜轻轻推开,露出底下粉白的、尚未被日光亲吻过的原生肤色。
“娜塔莎。”她轻声说。
婴儿在她怀中轻微蠕动——不是惊醒,是睡眠周期转换时的本能调整。她将小小的、黑色的头颅转向母亲胸口,嘴唇微张,寻觅乳头的位置。但她没有醒来。她只是以面颊贴着那因哺乳而柔软温热的乳房皮肤,以初生婴儿特有的、将母亲气息与安全感等同的本能,沉入更深沉的睡眠阶段。
早露没有将她移开。
她就那样以臂弯承接女儿全部重量,以掌心覆住那不足自己手掌三分之一的背脊,以胸脯贴着那正以每分钟九十八次频率平稳搏动的、与博士同款黑色眼眸的小小生命。
夕光在舷窗外缓慢褪色。
橘金转为灰紫,灰紫转为靛蓝。罗德岛导航灯开始以固定频率明灭,在窗玻璃上投下规律闪烁的、幽蓝色的光点。荒原地平线尽头,最后一缕夕光如被吸入深渊,被无边的、泰拉永恒的夜色吞没。
早露感到疲惫。
不是产程耗竭后那种被抽空所有能量的、近乎昏厥的虚脱。是更温和的、更自然的、如潮水缓慢漫过沙滩的倦意。她的眼睑沉重,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更不愿重新睁开。她的呼吸逐渐放缓,从产后初期的浅促转为更悠长、更深沉的节律。她的手臂仍以稳定力度环抱女儿,但肘部支撑已完全依赖哺乳枕的承托。
她想起博士吮吸她乳房时,那黑眸低垂的专注。
她想起他说“六周后复查”时,唇角那滴未曾拭去的、在照明光下泛着珠泽的初乳。
她想起他说“由你决定”时,背对她立于门边,那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任何脆弱姿态的背影。
她想起她交付的一切——她的恐惧,她的献祭,她的身体,她的子嗣,她此刻正以母乳喂养的女儿。
她想起他承接的一切——她的交付,她的奉献,她的子嗣,她未来将以罗斯托娃姓氏命名、以父名阿列克谢耶芙娜确认血脉的、他从未言说却以行动确证的父亲身份。
她不再需要更多。
她的意识缓慢沉入睡眠的深海。
那不是产后疲惫击溃的昏厥,不是妊娠晚期被宫缩与胎动反复唤醒的浅眠易醒。那是完整的、不受任何梦境侵扰的、如胎儿在羊水中悬浮的深度睡眠。她的心跳从每分钟八十八次降至六十八次,接近非孕期成年女性的正常睡眠心率。她的呼吸从每分钟十六次降至十二次,与罗德岛主引擎夜间巡航时的低频嗡鸣共振。
她不知道博士何时回来。
她只知道当她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缓慢浮起时,舷窗外导航灯仍以固定频率明灭,远方地平线尚未出现任何黎明征兆。她的病房门扉闭合,镇痛泵仍在以微量速率向留置针通路输送镇痛药物。她的女儿仍蜷缩在她臂弯,以那对黑色的、如深渊吸纳光线的眼眸——此刻是睁开的——静静地凝视她。
早露垂眸。
婴儿看着她。
那对黑眸尚未学会聚焦,无法辨认面容与轮廓的细微差异。但婴儿有初生特有的、以气味与心跳节奏识别母亲的本能。她知道抱着她的是母亲。她知道母亲的心跳是每分钟六十八次的、稳定的、与她记忆中二百八十日子宫内背景噪音完全一致的频率。她知道母亲的乳汁是温热的、微甜的、带着她已熟悉九个月的、属于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的独特信息素签名。
早露以指尖轻触女儿面颊。
婴儿转动头颅,本能地寻觅指尖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张,舌面轻轻舔舐早露指腹——那是吮吸反射,是初生婴儿在饥饿或寻求安抚时都会展现的标准生理反应。但她的黑眸仍凝视着早露,那未聚焦的视线仿佛穿过母亲面容,抵达某种更深沉的、关于血脉连接的确认。
早露微笑。
那是她成为母亲后,第一次独自面对女儿时展露的微笑。不是分娩室初见时被剧痛与疲惫淹没的恍惚,不是博士吮吸乳房时被催产素冲击的生理性震颤。是真实的、从胸腔深处缓慢漾开的、如静水涟漪的弧度。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产后初醒特有的、慵懒的沙哑。
“早安,娜塔莎。”
窗外没有黎明。
罗德岛仍在泰拉永恒的夜色中航行。导航灯以固定频率明灭,为这片钢铁巨兽划破荒原无边的、沉默的黑暗。
但早露知道,当她与女儿共享的第一百八十次呼吸完成时,地平线尽头必将亮起第一缕灰白。
那是她二百八十日妊娠的终点。
那是她作为母亲的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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