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拉斯泰娅与迪欧拉德一同走进精灵的病房。走廊上，罗伊伦、维内莉娅的骑士们，以及教团的圣骑士，如沉默的雕像般守护着房门。

拉斯泰娅手持一枚手镯与一颗水晶球，走到精灵床边，拉过椅子坐下。迪欧拉德也在她身旁落座，静静地凝视着病床上的精灵。

月光如水，流淌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泛起粼粼微光。微弱的气息从她半启的唇间逸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与死亡的角力，看得人心头发紧。

拉斯泰娅凝视了她片刻，伸手轻触她的额头。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传来，这让她确信，精灵已经完全陷入了“隔离之夜”。

拉斯泰娅闭上双眼，按在她额头上的手掌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圣光。窗外倾泻而入的星光，也随之泛起涟漪，如同被微风吹拂的湖面。

探查完毕，拉斯泰娅睁开眼，收回了手。她的神情紧绷，带着一丝惊讶转向迪欧拉德。

“她不是普通的精灵。她所积累的记忆，其庞大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迪欧拉德平静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义。

“她是一位活了很久很久的精灵。我不知道她为何会找上我……但无论如何，她为了救我而不惜牺牲性命，这份执着，真是傻得令人心疼。”

迪欧拉德口中说着“傻”，声音里却浸满了化不开的怜悯与同情，其中更交织着悲伤与爱恋。直到此刻，拉斯泰娅才意识到，迪欧拉德与这位精灵之间，绝非简单的主仆关系。

她隐约猜到，两人之间或许有着更为复杂、充满了爱恨纠葛的过往，但她没有追问。在病人面前深究这些，并非得体之举。

“一位长寿的精灵吗……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但还不算棘手。”

拉斯泰娅捻起自己的一缕发丝，轻轻一扯。发丝应声而断，她却面不改色，随即将这根头发系在了精灵的手腕上。

“接下来，我会借助占星术与神圣之力，打开她意识的深层。我们将从防御最薄弱的遥远过去开始，再一步步回溯到她现在的记忆。”

拉斯泰娅将发丝在精灵腕上系紧，又将另一端递给迪欧拉德，示意他伸出手。待他伸出手腕，她同样将发丝系好。

“请务必记住，进入她的意识后，你所看到的一切记忆，都不能简单地当成‘过去’来看待。”

“不能当成过去？”

“在记忆重现的那一刻，对她而言，那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现实’。因此，如果你干涉了那些记忆，迪欧拉德子爵，就等同于你真正介入了她的过去。”

系好发丝，拉斯泰娅收回了手。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切勿试图干涉。这是为了您自身的安全。”

“您的意思是？”

“一旦干涉过去，你的意识就有可能被永远困在里面，彻底迷失，到那时，就连我也无能为力。被困在他人记忆中的感觉……想必是极其可怕的。当然，这或许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拉斯泰娅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她拿起放在膝上的手镯递了过去——那是一串由多颗珠子串联而成的手镯，散发着强烈的魔法气息。

“请戴上这个。这是在满月之夜制作，并经由天祭赋予了神圣力量的魔法道具。它能防止你的意识被困住，也能让我在意识空间里与你保持联络。”

“如此珍贵之物，我怎能……”

“我只是将它交给最需要的人而已。”

迪欧拉德微微一怔，随即接过了手镯戴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拯救精灵，报答之事，只能容后再议。

“非常感谢。您的恩惠，我定当……”

“就算要报答，也得先成功治好这‘隔离之夜’，不是吗？”

这看似理所当然的问题，答案却并不轻松。然而，看到拉斯泰娅嘴角那抹温和的微笑，迪欧拉德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为了缓解他的紧张而开的玩笑。对于这份体贴，迪欧拉德报以淡淡的微笑。

“当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语气中的确信，传递出一种无需言表的信任感，让人相信他无论如何都会将病人救回来。

拉斯泰娅轻轻点头，移开目光，双手合十，开始为进入精灵的意识做最后的准备。当窗外轻拂的微风停息时，她深吸一口气，吟唱起咒语。

唰——

夜空瞬间闪耀，拉斯泰娅周身泛起金色的光辉。神圣的力量充盈了整个房间，迪欧拉德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拉斯泰娅咒语的引导下，他的意识开始沉入精灵的内心深处。

虽然闭着眼睛，但迪欧拉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像一滴墨，缓缓渗入名为精灵的清水之中。

与现实剥离的失重感传来，身体仿佛化作一片枯叶，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脆弱的身躯不断下坠，但迪欧拉德没有睁眼，只是静静等待，直到深渊中的一切都稳定下来。

啪——

不知下坠了多久，迪欧拉德的脚尖终于触碰到了地面。他自然地站稳后，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鸟鸣。

拂面的微风吹动树叶，奏响沙沙的乐章。温暖的阳光洒满全身，迪欧拉德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不明白。”

精灵甩动着一头亮银色的长发，红宝石般的眼瞳微微眨动，她坐在一棵巨树之下，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她穿着一袭宽袖丝袍，裙摆整齐地垂落，这身装束在森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与她自身的气质完美契合。再加上华丽的黄金头饰与颈间、手腕上的饰品，无一不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

迪欧拉德因重逢的喜悦而不自觉地伸出手，但精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她就像面对一个透明的幽灵，彻底无视了他的存在。

‘原来如此。’

这时，迪欧拉德才意识到，自己仅仅是这段过去的一个旁观者。他仔细观察四周，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精灵背靠的那棵巨树。其粗壮的树干，恐怕十个壮汉联手也未必能环抱，高度更是堪比魔法高塔。

这应该就是精灵们所崇拜的世界树。坐在巨大裸露的树根上，精灵面带不悦地继续说道：

“只要停止向他们传授技术和学问不就好了吗？要消灭人类……这也太荒谬了。阿格洛家和捷奎琳家也太好战了，简直是独断专行。”

“从这个角度看，确实如此。大宗师的话，我完全能够理解。”

一位面带微笑的老者拄着拐杖，在精灵身旁坐下。虽然外表苍老，但他同样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

“但是，提出消灭人类这种意见，绝不像挑选晚餐的食材那样轻松。阿格洛家和捷奎琳家，只是厌倦了人类的自私与恶意罢了。”

“奴役其他种族、肆意破坏自然的习性，我也认为应该受到谴责。但因此就主张消灭所有人类，这话未免有失偏颇。”

“偏颇吗？何处偏颇？”

“我们族中不也有只为取乐而杀害人类、挑起纷争的败类吗？甚至还有强暴人类的怪胎。难道我们全族都是暴徒不成？”

老人捋着下巴上的胡须，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少数，并不能代表整体。”

“那么，人类也……”

“很抱歉，但对人类而言，‘大多数’，几乎等同于‘全体’。”

精灵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困惑地望向老人，似乎在要求更详细的解释。老者坦言道：

“大宗师，您以为我们当初为何要停止向人类传授技术和学问？”

“因为人类用错误的方法利用了那些知识。”

“没错。我们曾教给人类用魔力吐纳法来提升境界，也将铸造和模具技术提升到了普遍水准。我们帮助他们过上了更富足的生活，然而，结果如何呢？”

通过魔力吐纳法获得了精神稳定和强健体魄的人类，能够更轻易地击退怪物和野兽。

接受了改良技术的铁匠铺，大幅提升了工具的产量，农民们再也不会因为缺乏农具而无法开垦土地。

问题出在之后。

持续的和平让人类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强健的身心则滋生了支配弱者的傲慢。

最终，人类发动了战争。为了一小块土地，几枚金币，他们陷入了互相残杀的战乱时代。

“同时爆发的战争带来了数不清的死伤。花田变得荒芜，河流里混杂着血水和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妇女的哭喊响彻天地，怨恨的泪水不停地滴落在临时挖掘的墓地上。”

即便如此，您还坚持认为邪恶的人类只是少数吗？老者平静地问道。精灵皱起眉头，不满地噘起了嘴。

“我无法认同。”

“哎呀，您难道没有学过历史吗？”

“学到和见到是两回事，不亲身经历，是不会明白的。”

精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踮起脚尖舒展着腰肢，发出一声可爱的呻吟。

她放下脚跟，望向远方片刻，突然转身，直视着老人。那双充满生机的眼眸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我决定了。我要离开大森林，去和人类一起生活。”

老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之言。然而，精灵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

“以前大长老不是也说过吗？自我出生以来，大森林中的所有族人都追随着我。所以，如果要消灭人类，最终的责任在我。可我从未亲身接触过人类，不可能下达灭绝一个种族的命令。”

“大宗师啊……”

“别担心，我在这里向优秀的老师们学成了无数的魔法，老师们也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了，我完全能照顾好自己。所以……”

精灵双手叉腰，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看到她这可爱的模样，老人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大长老，请允许我离开大森林。我想亲自去接触人类，用心去理解他们。我想向所有的族人证明，人类并非那么糟糕。”

老人凝视着精灵许久，似乎意识到已经无法阻止她，他长叹一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我又怎能阻止您呢。既然大宗师心意已决，我便不会再拦阻。”

啪嗒——

老人的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化作尘埃消失了。紧接着，精灵也被阴影吞噬，啁啾的鸟儿也消失无踪。巨大的世界树逐渐破碎的景象，令人一时愣怔。

这时，背后传来了精灵的声音。

“我回来啦！”

迪欧拉德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只见刚才还身着华丽丝绸和贵重首饰的精灵，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冒险者装束。虽然发色和瞳色与之前不同，但那无疑仍是精灵本人。

“斯蒂尔，今天的委托真是累死我了。你也知道我是个路痴嘛……斯蒂尔？”

走进公会大厅的精灵察觉到了异样，困惑地歪了歪头。过去五年里与她同甘共苦的朋友兼公会会长斯蒂尔，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心情很差。”

“伊德拉，你也知道，公会最近的情况很糟吧？”

伊德拉，这或许是精灵在人类社会使用的化名。

听到公会的困境，精灵露出一丝歉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但没关系。我会更努力的，状况一定会好转的。那样我们就能赚大钱了……”

“对不起，请原谅我。”

“斯蒂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祥的预感让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精灵被斯蒂尔异样的神情吓到了，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砰！

公会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看向精灵，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极品美人。这等姿色，说是上等品都委屈了，那些暴发户肯定抢着出高价。”

“胡说什么，卖给暴发户太浪费了。我认识一个商会的老板，他和贵族有来往，不如找他问问价。”

“是吗？要是贵族买下的话，事后也少些麻烦。”

男人们咯咯的笑声让精灵愈发困惑。她瑟缩着退到墙边，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斯蒂尔。她的胸膛急速起伏，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猫一样颤抖着。

“斯、斯蒂尔……你、你为了钱……要把我卖掉？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更努力地完成委托，一天出去两次也行……”

“对不起，合同我已经签了……你也知道，我父母病得很重。”

泪水从精灵的眼角渗出。为什么？我们明明说好要成为一辈子的朋友的。她委屈地啜泣着，但斯蒂尔只是绝情地别过了头。此时，那两个男人已经步步逼近。

“别反抗，我可不想弄伤了商品。”

“是啊，要是卖给个好主人，待遇说不定比现在还好呢。”

男人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令她恐惧。精灵明白言语已经无用，她从怀中抽出魔杖，猛地一挥。

“别过来！你们要是敢碰我，我绝不放过你们！这是警告！”

精灵是认真的，但男人们只是嗤笑一声。

“当我们是傻子吗？我们可不怕一个没有护卫的法师。”

“就是，在你念完咒语前堵上你的嘴就行了，再不济砍掉你一根手指，让你好好尖叫。”

面露凶相的男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柄手斧。距离不断缩短，精灵的心脏狂跳不止，握着魔杖的手也因为恐惧而颤抖。盛怒之下，她发动了魔法，魔杖的末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魔力。

砰！

一道锐利的冲击波以魔杖为中心轰然炸开，将两个男人粗暴地掀飞出去。他们在空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撞碎了沿途的桌椅，狼狈地滚落在地。

嘈杂声渐渐平息，精灵睁开紧闭的双眼，环顾四周。刚才还威胁着她的男人们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事态似乎平息了，精灵深吸一口气，转向斯蒂尔。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斯蒂尔？”

被冲击波波及的斯蒂尔，头部流着血，倒在了地上。鲜血蜿蜒流淌，在木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的头似乎撞到了桌角，一只眼睛紧闭着，另一只则半睁着。精灵愣愣地望着那诡异的景象，嘴唇再次颤抖起来。

“斯蒂尔？”

没有回应。精灵直觉地意识到，自己杀了斯蒂尔。魔杖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也随之跪倒在地。泪水从她逐渐失去神采的瞳孔中滚落。

这是精灵犯下的第一桩杀人案——

“啊，啊啊……”

这也是她一生中，无法忘却的第一个噩梦。

她杀人了。那个陪伴了她五年的女孩，被她亲手杀死了。那个脆弱而愚昧的孩子虽然背叛了她，但在此刻，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对一个连小鸟的生命都无比珍视的精灵而言，杀死一个人类，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接受的事实。

“不，不是的……我没想杀她……”

泪水不停地滚落，精灵无力地呢喃着。绝望爬满了她的脸庞，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精灵用颤抖的手撑着地面，朝斯蒂尔爬去。越是靠近，那亲手造成的惨状就越发清晰地映入眼帘。

最终，精灵崩溃了。她伏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啜泣。在公会大厅的角落里目睹了这一切的迪欧拉德，缓缓地走向精灵。

他想去安慰她，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这只是个意外。她不必如此哭泣。然而，就在迪欧拉德即将触碰到精灵的那一刻，他手腕上的手镯突然发出了刺眼的光芒，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可干涉过去！】

那清脆的声音，来自拉斯泰娅。见迪欧拉德停下脚步，拉斯泰娅再次喊道：

【一旦干涉过去，你的意识就会在病人的记忆中彻底迷失！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的吧？】

迪欧拉德犹豫了片刻，但并没有思考太久，他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

“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必须找到被困在此处的，病人的自我。你需要不断回溯她的过去。能做到吗？】

“当然。我来此，就是为此。”

【很好。那么，去打开公会大厅的门吧，我会将你连接到病人的另一段过去。】

迪欧拉德按照拉斯泰娅的指示，走向了那扇门。虽然为那个伤心哭泣的精灵感到心痛，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吱呀——

门扉开启，门后却不再是先前的公会大厅，而是一片浓绿的草原，点缀着稀疏树木的平原景色一直延伸到天边。

迪欧拉德跨过门槛，没走几步便停下脚步，他感觉到身后有许多人。他本能地转身，那扇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百名手持兵刃的士兵，他们肃杀的目光，正聚焦于同一个方向。

他顺着士兵们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一位身着铠甲的美丽女子。尽管她剪了短发，刻意遮掩了尖耳，但迪欧拉德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精灵。

“你们想干什么？忘了我是你们的指挥官吗？”

精灵话音刚落，对面一位看似副官的男人上前一步。

“我们没有忘记。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命令？在这战场之上，谁的命令能凌驾于我之上？”

“是艾布林公爵亲自下达的命令。”

精灵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胡说……这不可能。艾布林绝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一定是哪里传错了。传令兵……把传令兵叫来！我要亲自问他……”

“传令兵带来了密信，命令上明确要求处决副指挥官您，上面盖着艾布林公爵的印章。我虽然也心存怀疑，但与其他公文比对过，没有伪造的痕迹。”

尽管副官言之凿凿，精灵仍是摇着头，脸色苍白如纸，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艾布林向我承诺过的，我们要建立一个不因出身和阶级而歧视任何人的社会，让有才能的人得到重用。我们要建立一个不再让百姓为国家而活，而是国家为百姓服务的社会。”

正因如此，她才会帮助艾布林。她踏上战场，为他赢得了无数次胜利。然而，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谎言……那她至今沾满鲜血的双手，又有什么意义？

“我……我……”

陷入恐慌的精灵喃喃自语时，已被士兵们团团围住。看着因所有努力化为泡影而陷入绝望的精灵，副官冷冷地说道：

“您辛苦了。来人，送阁下安息吧。”

士兵们齐声呐喊，朝她冲了过去。精灵在片刻的恍惚后，发出一声凄厉如惨叫的怒吼，拔出了腰间的魔杖。与此同时，一道狂暴的雷霆轰然炸裂，耀眼的闪光吞噬了一切，逼得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当迪欧拉德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又一次变化。

几只海鸥在碧空下盘旋，一艘巨大的商船正乘风破浪，满载货物的船只缓慢而稳定地驶向目的地。

迪欧拉德环顾四周，发现了舵手旁那个凝望大海的女子。虽然头发变长了，眼神也更加锐利了些，但那无疑还是精灵。

“船长！我们必须避开！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舵手放下船舵，惊恐地看着精灵，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里是茫茫大海。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那、那我们怎么对付那些家伙……”

“杀了就好了。”

舵手惊愕地看着她，精灵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继续凝望着大海。很快，发动叛乱的人手持武器涌上了甲板，各种粗鄙的谩骂如潮水般涌向精灵。

那些曾说着要养家糊口、承诺只要给机会就一定努力工作的人……一上了船，见到满船的财宝，便彻底变了一副嘴脸。

再一次遭遇背叛，精灵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的神情中只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缓缓地走向甲板。

【迪欧拉德子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手镯中传来的声音让迪欧拉德回过神。他勉强移开视线，循着拉斯泰娅引导的光芒，继续探寻着精灵的过去。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迪欧拉德眼前呼啸而过。他越是仔细审视每一块碎片，胸口就越是沉闷。

拉斯泰娅并非刻意向他展示精灵的不幸，但在精灵所有的记忆中，似乎很难找到任何能够被称为“幸福”的片段。常人一生中最糟糕的经历，在精灵的过去中，却以数十种不同的方式反复上演。

呼——

景象再次变换，迪欧拉德来到了一片冰封的雪国。

呼啸的暴风雪，在终年积雪的群山之巅肆虐。他静静地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抬起头，寻找着精灵的身影。

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珠转动着，很快便发现了她。精灵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外套，独自站在悬崖边。洁白如雪的发丝在狂风中乱舞，她孤绝的背影，让迪欧拉德一时间竟无法迈开脚步。

‘精灵……’

她在这里，又背负着怎样的悲伤？迪欧拉德忧心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向悬崖的边缘。起初他以为她只是在欣赏崖下的风景，但那拖沓沉重的步伐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直到此刻，迪欧拉德才明白，精灵走向悬崖，是为了纵身一跃。短暂的惊慌过后，他下定了决心，朝着精灵走去。

暴风雪吹得他身体摇晃，但他没有停下。他抬起手臂护住脸，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前进。

【迪欧拉德子爵！】

手镯光芒闪烁，传来拉斯泰娅的声音，显然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感到忧虑。

【离目标不远了！只要再往前追溯一点点，就能触及到患者的自我！请切勿干涉过去！】

“目标不远？这是多少年前的记忆？”

【二十三年前……不，这不是重点！要想治疗患者，就必须停止干涉她的过去！】

迪欧拉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您的谎言，实在算不上高明。您说过，干涉患者的过去，关乎的是我的安危，而非患者本人。”

【那个……】

“圣女大人还说过，只要戴着这枚手镯，我就不会被困在患者的意识里。也就是说，只有摘下手镯，才能真正干涉她的过去，对吗？”

没错。面对这无可辩驳的言辞，拉斯泰娅沉默了。迪欧拉德将这沉默视为默认，继续说道：

“那么，圣女大人，如果我干涉她的过去，能救出她吗？”

拉斯泰娅仍未回答，迪欧拉德的固执让她感到愤怒。迪欧拉德深知她的心情，带着歉意低语道：

“请引导卑微的信徒，走过该走的路。”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他几乎能想象到拉斯泰娅此刻无奈的神情。

【理论上可行。但迪欧拉德子爵您的精神力恐怕无法支撑，最终会在意识的深处崩溃。而且，即便摘下手镯，您能干涉过去的时间也极为有限。】

“这就足够了。非常感谢您。还有，我很抱歉。”

迪欧拉德伸手抓住了手腕上的手镯绳结。拉斯泰娅预感到了他的行动，试图阻止，但迪欧拉德毫不犹豫地扯断了绳结。

啪——

清脆的断裂声中，珠串应声而断，五彩的珠子在空中四散飞溅。他与拉斯泰娅的精神联系，也就此中断。迪欧拉德毫不在意。

精灵就在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眼前那个孤绝的背影说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而锐利的声音刺入耳际，精灵迈向悬崖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不该有别人。这陌生的声音让精灵的脑海一片混乱。是幻听吗？精灵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再次准备迈步。

“耳朵聋了吗？”

再次传来的声音让精灵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意识到，身后的声音并非幻听。

“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受惊的精灵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在渐渐减弱的风雪中，她看见一个穿着贵族服饰的男人，正静静地注视着她。那个黑发、淡褐色眼瞳的男人神色极为镇定，他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将被风吹乱的额发捋向脑后。

“不是哑巴就回答我。我问的问题，应该不难吧？”

说罢，他抖落肩上的雪花，整了整衣袖，那份平静，仿佛只是在随意散步。精灵不明所以，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什么理由不能进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里的海拔根本不是人类能上来的地方，我还设下了结界和感知干扰魔法，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本想告诉她，自己正在干涉她的过去，但迪欧拉德改了主意。他知道精灵不会相信，那样只会徒增困惑。对此刻的她而言，迪欧拉德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于是，迪欧拉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冰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延续。在渐渐停歇的风雪中，他默默地打量着精灵的模样。

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眼中，蕴藏着无法估量的痛苦与磨难；眼窝下清晰的泪痕令人心酸；破旧的外套上，四处沾染着不属于她的血迹。

不知这一次，她又经历了什么。迪欧拉德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我。发生什么事了？”

精灵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何如此执着。这不像是单纯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必须知道答案的偏执。

犹豫了片刻，精灵决定倾诉。反正自己今天就要死了，死前敞开心扉，也无妨。

“他们说，我是怪物。”

“怪物？”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我在附近的村庄住了很久，村民们待我很友善，我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所以，我亲手清除了在村落周围游荡的魔物，像个英雄一样生活着。”

精灵的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但那双无神的眼睛依旧空洞，令人心寒。

“村里的老人们每次见到我，总说我是村庄的希望。孩子们笑着说，长大后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那时候，我真的很幸福，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哈哈哈……”

她发出如坏掉的音乐盒般无力的笑声，然后静静地继续说道：

“那天，我正在打理村里的花田。天空很蓝，孩子们的笑声很清脆，街坊妇女们的闲聊亲切又安逸，真是完美的一天。直到领主的士兵闯了进来。”

精灵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想起了那些冲进来的士兵，是如何踩踏着她辛苦打理的花田。

“领队的士兵说，我可能是与恶魔签订了契约的怪物，必须去领主的城堡接受审判。他们怀疑我不会衰老的外貌，还有我撕裂魔物时留下的痕迹……我很惊讶，但我还是答应了。我没有理由拒绝。”

她的眼眶泛红。但迪欧拉德无法安慰她，他知道，此刻的精灵不需要安慰。

“我有很多朋友。就算接受审判，也一定会有朋友为我作证，证明我不是怪物。所以我自信地走上了审判台，然后……我就变成了怪物。”

突然说出结局的精灵，开始落泪。泪水滑过脸颊，悬在下巴。在那张冰冷得毫无生气的脸上流淌的眼泪，格外惹人怜惜。

“审判庭来了很多‘朋友’……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不是怪物。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只是我自己以为他们是朋友，只有我自己以为自己是英雄。其实，我只是……一个盘踞在他们村庄里的怪物罢了。”

“够了，别说了——”

“所以我决定成为怪物。我摧毁了审判庭，走了出去……与那些想要杀我的人战斗，那才是怪物该有的样子，是村民们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怪物永远无法与人类成为朋友，所以……

“我累了。”

那封闭了所有情感的声音，冷得可怕。眼前的精灵，与当年那个勇敢地踏出森林、想要证明人类并非邪恶的大宗师，已判若两人。

精灵太多次地目睹了人类的背信弃义，这让她心寒到了极点。

即便如此，她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而非毁灭人类，这恰恰显露了她内心的博爱。精灵虽然屡遭背叛与阴谋，却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而非人类。

因为我太蠢，因为我太傻，因为我太无知。

她认为错不在那些欺骗她的人，而在她自己。因此，精灵选择承担所有的过错，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特意爬上这山顶自杀，并在周围设下结界，是担心大森林的族人会找到她的尸体。大宗师的尸体一旦被族人发现，他们必将对人类宣战，因此她竭力想让自己死后，能够长期处于“失踪”状态。

“啧，废物。”

迪欧拉德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无法看着她将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跳下悬崖。

“你以为跳下去就很高贵吗？自杀之后，难道会有人为你鼓掌喝彩？”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我没有勇气，再继续度过余生。”

错了。这种状态下，任何劝说她都会充耳不闻。对她而言，安慰显得虚伪，让一个绝望的人重拾希望，近乎强求。

‘该死……’

迪欧拉德呼出一口白气，闭上了眼睛。该怎么做才能救她？怎样才能让她放弃自杀……

思索了良久，迪欧拉德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你决定就这样结束生命，真是太好了。”

精灵死寂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丝疑惑。迪欧拉德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我正在策划一场好戏，一场利用人类来铲除所有魔女的好戏。我已经告知了几个可信之人，不久之后，教团就会开始迫害魔女。”

迪欧拉德决定利用信息差。拉斯泰娅说过，这一天是二十三年前，正是教团开始大规模迫害魔女的前夕。

“人类将被教团煽动蛊惑，去屠杀那些无辜的魔女。只因为她们是魔女，无数人将会死去。你一死，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止，对我而言，可谓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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