レルレラ¶|旅記

艾因雷拉眨眨眼，腦海浮現同事們熱衷的一款放置遊戲。

一隻會去各個地方旅行的青蛙，旅行途中會不定期寄回照片。

其中一回，那隻青蛙寄回的是與旅伴各自撐著小葉子，在矮牆旁避雨的照片。

——此刻，在他家陽臺的矮小灌木叢旁，也有一個小小、尖耳朵的人兒戴著斗篷，手舉著芋葉，安靜地在避雨。

異種交流果然是幻夢妄念。身高不過他掌心高的尖耳朵小人兒（艾因雷拉想，那是妖精還是精靈？），張口一連串發出無法辨認的頻率。

不同生物交流的模式不同，深海底的鯨魚用同頻率的歌曲傳遞訊息給同伴，被譽為是唱歌。昆蟲有些也會高鳴低放，眼前的小人兒似乎也是在歌唱。

只是，歌曲竟如墜落雨滴。

「它」是生來引導雨水的道標，是雨露，春日信號，帶來萬物欣欣向榮滋潤的驚蟄。

它的一生，便是不斷的為此循環旅行。

去到哪裡，雨水就會一路到達哪裡。故而，它也不能久留一地。

春雨霏霏，霖雨濛濛。

那是旅行途中的歇息，人類應該是見不到「它」的，於是，它持著芋葉，輕輕踩上冰冷水泥牆面。

¶|旅記×龍貓的橡果子

一滴。

兩滴。

三滴。

伴隨低鳴雷聲，空氣瀰漫濃厚、黏膩的水氣，艾因雷拉從電視節目的吵雜中往客廳的落地窗看出去。

下雨了。

本該有一片翠綠的地方光禿。

那裡，本來有幾叢灌木，而曾經，那個尖耳朵的小人兒短暫歇息過。

去年氣候實在炎熱，他家陽台的灌木終究撐不過，全死光。

他疑惑地揉了揉眼。

應該光禿的黃土冒出了幾株綠芽——但幾分鐘前，卻不是這樣的。

熟悉的芋頭葉子晃過他視野邊角，以及他惦念很長一段日子、他懷念不已的身影，艾因雷拉未曾遺忘過那短暫的，如同繪本色彩的相遇——即使，他們無法用語言交流。

艾因雷拉不可置信的急急從沙發站起，一時他不曉得要說什麼。

他拉開窗戶，悶熱的水氣隨風灌入。他又揉了揉眼，但持著如動畫龍貓用來擋雨用的葉子並非夢，它在他眼前緩慢移動，葉子下的小人們兒踩過的黃土上，細細地綠芽破土而出。

定神細聽，匿藏在葉子下的小人兒像是在唱歌，歌曲加速了植物生長。

龍貓在夜裡祈禱，樹林應運而生，孩子們坐在樹上吹著陶笛。

「它」再度乘著雨水旅行到那個地方。

但不知怎了，那裡卻荒蕪了。

於是，「它」從乘載它的風聲縱身一躍，帶著它的擋雨的葉子，踩上了那塊春天忘記來訪的故土。

×

歌曲哼唱結束後，灌木矮叢也恢復原狀了。

宛如延續著他離去前的時光，它由於陰影籠罩，疑惑地從葉子下悄悄往上探頭。

雨水明明是從天空落下的、神明的贈禮。

然而，與他遙遙相望的那雙眼，也墜落了無數雨水。

「好久不見了。」

神明的禮物，毫不吝惜的從可以倒映天空的紅瞳中不斷出現。

¶|

妖精的語言在人類耳裡聽起來就像是在唱歌一樣，作為帶來春天吉兆雨水化身的雷爾哈爾尼不能久留一地，時間到了就會啟程。

明年還會相見嗎？

細霧凝聚的水珠從他尖尖的耳朵落下，他把小小的葉子放到了他掌心。

風雨將至的清晨，窗台穿著綠色斗篷的小人兒嗅了嗅濕度，小小手臂往半空揮了揮，高興展靨，便墊起腳尖一個縱身，往前跳躍入，隨著後面一波的氣旋迅速消失在艾因雷拉的視野裡。

後來，他把那片葉子作成了書籤，而微距攝影拍下的照片則經過加工後製，設成了他的手機螢幕。

隔年，氣候異常。

一滴雨水都未至。艾因雷拉在春天時每日看一回他曾經短暫逗留的窗台，然而去年像是童年幻夢的生物直到向日葵開花的時節，始終沒有現身過一次。

/

一夜之間，冬天便抵達。

艾因雷拉早晨醒來，冷的直哆嗦，卻顧不上去衣櫃拿件保暖大衣，反而起身徑直拉開靠床的窗戶，忐忑不安的將養在窗台的花盆移入相對溫暖的室內。

盯著花盆幾分鐘後，眼見一抹揉著惺忪睡眼的小小身影從逐漸綻放的花苞裡出現，他才如釋負重的鬆口氣。

「抱歉啊，雷爾。」

沒有稱呼很難去記住事物，所以，他自作主張給這個小身影起了個名字，也算是他孤身一人在世間上唯一的牽掛。

小人兒臉上是蓬鬆十足的笑容，他瞇起眼，傾身用小手碰了碰他臉頰，意思不言而喻。

艾因雷拉是在第三次與小人兒再逢時給他起名的。

其實，第二次別離時，他便思考過這事情了。很奇怪，明明對任何事物都淡然疏離，甚至游離人世之外的他，卻想用取名留住一個存在於床邊童話世界裡的生物，他甚至沒想過會被拒絕。

雷爾哈爾尼：乘風前往各處喚春的存在。

偶然在艾因雷拉居所附近的花盆逗留過。

艾因雷拉：孤寂生存的人類。

今年的雪來的很遲。

艾因雷拉工作一段落後，抬頭看向遠方。

「它」是喚來春花的道標，與風一同飄向遠方，存在於各處，也不存在於各處。

「逗留」對它而言，是不能理解的事態。

「你是......」容貌與他相仿的人類呆滯了片刻，旋即眨眼，表情歸於平靜，並很快就接受了狀況，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雷爾。」

一開始，這個人類便很奇怪。

它歪歪頭，仍是不能理解。

雷爾哈爾尼。

那是，眼前的這個人類給無形的它的一個稱呼。

它記得他朝他呼喚時眉眼舒展的位置，笑紋恰到好處灣的弧度，以及渾身釋放出的輕鬆信息素——如同它走過後，和煦春日蔓延出花路的景況。

艾因雷拉最近熱衷買袖珍家具，即便被同事打趣童心未泯也未能打消。

「父親？」

「嗯，」歡快的夜幕之靈聲音俏皮的迴盪在空間中，「他幫你命名了，你也沒拒絕，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所以，那個人類就等同父親一般的存在了。」

它——或者，是被賦予雷爾哈爾尼之名的他想，這樣的話，等人類回來之後，應該要跟電視節目那樣嗎？

「什麼父親？我才十八歲！」

紅髮少年聞言整張臉暴怒不已。

世界流轉不息，正如春日在冬季後終將到來。

作為喚春，它不會是唯一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思考了一下這個故事覺得還是走童話劇情好了。

在接受了稱呼之後，他與人世便產生了不會消失的羈絆。

艾因雷拉依然是艾因雷拉。

八歲的艾因雷拉皺眉，一張小臉糾結無比。

面前青年笑吟吟的。

「我不喜歡家家酒。」

心高氣傲的小孩這麼說道，他已經上學了，是個小大人了，才不跟幼稚園小孩那樣還沉浸在虛擬的角色扮演中。

「但父親就是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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