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

早晨七点整。

床头柜上的闹钟刚发出第一个短促的音节，一只手便从蓝色被子里探出，精准地按下了顶部的开关。哥哥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脚掌触碰木地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没有穿拖鞋，径直走到旁边那张粉色的床铺前。

林曦整个人缩成一个蚕蛹，只有几缕黑发散落在枕头边缘。

哥哥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林曦鼻尖几厘米处停了停，随后手掌落下，抓住被角轻轻一拽。林曦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往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哥哥没出声，只是再次用力，将被子推到床尾。

林曦终于睁开眼，视线在空气中虚焦了几秒，落到哥哥脸上。哥哥转过身，从椅背上抓起叠得整齐的白衬衫，顺手丢在林曦头上。

“快点。”哥哥丢下两个字，走进了洗手间。

两分钟后，林曦揉着眼睛挪到洗手台边。两把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并排横在杯口。哥哥正微微弯着腰，用冷水拍打脸部，水珠顺着他的下颚线滴在白色的瓷砖上。林曦拿起左边那把粉色的牙刷，哥哥自然地让出半个身位。

镜子里，两张高度相似的脸并排出现。林曦刷牙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哥哥肩膀上靠，哥哥没躲，只是在吐掉泡沫时，顺手用温热的毛巾在林曦嘴角抹了一把。

餐桌上，妈妈正将煎好的荷包蛋盛进盘里，爸爸翻着报纸，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两个位置中间。

哥哥坐下，拿起剪刀将盘子里唯一的油条剪成两段，较脆的那一头放进林曦碗里。林曦低头喝粥，拿勺子的手有些没力气，哥哥便把盛满小菜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书包。”吃完饭，哥哥站在门口。

林曦背上自己的书包，哥哥伸手往上一拎，掂了掂分量，眉头皱了皱。他不由分说地解开林曦书包的肩带，从里面掏出两本厚重的字典，塞进自己的黑色书包里。

出门时，爸爸在大门后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妈妈往林曦兜里塞了两块大白兔奶糖。

第二章：校门外的秘密

小学门口的下午四点，是属于蝉鸣和油炸香气的。

下课铃响过五分钟，哥哥准时出现在三年二班的门口。他单肩挎着一个书包，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林曦跑出来时，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她直接冲到哥哥面前，手自然地插进哥哥的外套口袋里。

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五毛钱的硬币，在指尖翻了个面。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的小巷。那是大人不让去的“禁区”，摆满了油炸串、塑封辣条和五颜六色的冰袋。

哥哥走到一个推着木头小车的摊位前。摊主熟练地在铁板上压下一片里脊肉，发出“嗞啦”的一声。哥哥接过竹签，先吹了吹，然后递到林曦嘴边。林曦张嘴咬掉一小块，剩下的油渍沾在鼻尖上。

哥哥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按在林曦脸上胡乱揉了揉。

两人沿着小巷慢悠悠地走。林曦走在石垄上，张开双臂平衡身体，哥哥走在下方，右手始终保持着虚扶的姿势。林曦跳下来时，手正好勾住哥哥的衣袖，两人就这样拉着一截袖子，一路晃到了家楼下。

进电梯前，哥哥仔细观察了林曦的嘴角，又闻了闻她指尖残留的香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林曦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了一颗。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哥哥抬手理了理林曦歪掉的红领巾，林曦则低下头，把口袋里被汗水浸湿的奶糖纸悄悄藏进哥哥的书包侧兜。

第三章：只有两个人的周末

周末的清晨，父母通常会去早市。家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荧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客厅陷入了一片静谧的蓝。窗帘严丝合缝，唯有电视机的荧幕闪烁着荧光，在灰暗的家具轮廓上镀了一层冷色调。

哥哥和林曦并排坐在厚实的长绒地毯上。两人中间挤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个身位的龙猫玩偶。电视里正重播着《猫和老鼠》，汤姆猫滑稽地被熨斗拍平，又像弹簧一样跳起，没有对白，只有滑稽的音效。

林曦怀里死死抱着龙猫的一只耳朵，下巴抵在玩偶软绵绵的肚子上，脑袋随着困意一点一点地往左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哥哥肩膀上歪。哥哥手里拿着一个魔方，手指飞快地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塑料方块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林曦的额头彻底贴上哥哥的锁骨时，魔方刚好六面归位。哥哥没动，任由那股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第四章：商场的空调与霓虹

下午两点，商场。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淡香水味的强劲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室外的暑气。

林曦换上了一件白色连身裙，背着小挎包跑在前面。哥哥两手空空，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她那双晃动的小皮鞋上。

在三楼的电玩区，林曦在一台塞满了黑色兔子的抓娃娃机前停下。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透明玻璃上，指了指离出口最近的那只兔子。

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哐当”一声丢进投币口。

他握住摇杆，身体微微前倾，双眼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出摇晃的金属钢爪。林曦站在侧面，双手死死攥住哥哥校服的下摆，力道大得将布料勒出了深深的褶皱。

哥哥的手指在摇杆上进行着极其微小的修正，最后重重按下了落钩键。

钢爪下坠，精准地扣住了兔子的长耳朵。当兔子划过一道弧线掉入出口的刹那，林曦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直接撞进哥哥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哥哥被撞得后退了半步，背部抵在另一台机器上，他垂下手，掌心自然地扣在林曦的后脑勺上，顺手揉乱了她的发旋。

两人随后走向一旁的碰冰机。

哥哥拿起蓝色的击球手柄，林曦握着红色的。冰球在气流中飞速滑动，撞击边缘发出清脆的“哐哐”声。哥哥不断地左右横移，手速极快地挡下每一次进攻，却在最后关头故意侧开半分手柄。红色冰球擦着蓝柄划入球门，计分板闪烁起红光。

林曦跳起来拍手，哥哥随手抽出一张纸巾，反手抹掉她额尖冒出的一层薄汗。

第五章：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黄昏时分，商场外的游乐园亮起了灯。

爸爸在售票处排队，妈妈拿着两个刚买好的甜筒跑过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哥哥接过甜筒，却没有立刻咬，而是先观察了林曦手里的那个。林曦试图去舔顶部的巧克力球，结果奶油蹭了一鼻子。哥哥叹了口气，极其自然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用自己的指腹把那抹奶油抹掉，顺势送进自己嘴里。

旋转木马的乐曲响起。

林曦选了一匹最高大的白马，哥哥没有上马，而是站在她面前拍下一张笑容。

第六章：毕业照里的定格

六月，蝉鸣声变得聒噪。

小学毕业礼那天，全家人约好了去照相馆拍一套正规的全家福。

照相馆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胶片和背景布的味道。爸爸穿着笔挺的衬衫，妈妈换上了旗袍。哥哥和林曦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别着红色的校徽。

摄影师在黑布后面喊着：“近一点，再近一点。”

爸爸坐在左边的红木椅上，妈妈坐在右边。哥哥站在爸爸身后，林曦站在妈妈身后。

摄影师皱了皱眉：“两个小孩，往中间靠靠，别留缝隙。”

哥哥向右跨了一小步，肩膀抵住了林曦的肩膀。林曦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悄悄勾住了哥哥的小拇指。哥哥的身体僵了半秒，随即反手将那只纤细的手握在掌心。

“一、二、三——”

白色的镁光灯瞬间炸开，将四人的笑容定格。

照片里的哥哥，表情有些生涩，但握着妹妹的手却出奇地用力。而林曦微微偏过头，视线似乎并未完全看向镜头，而是掠过了那层光影，落在了身边人的侧脸上。

这是他们童年最后的、最完整的碎片。

那时候，他们以为“永远”就是这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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