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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往深空之鸟莱昂篇——17.兰德

小说:坠往深空之鸟 2026-02-16 16:31 5hhhhh 6830 ℃

17,兰德

醒来以后,我知道了这个地方叫作柯琉松蒂斯,在此繁衍的族群似乎对我的存在早有预料,他们的先祖曾经作出过预言,会有一位神王君临此处,那就是我,我将引导这个文明走向兴盛,走向伟大。

在第一个千年里,我常常会思考这一切是否是现实。我无法找到事物来印证这里是灾难之后的未来,这里是第一个纪元之后的第二个文明,我怀疑过,一切都是可怕而虚无的幻觉。

第二个千年来临,我想起我曾经自我许诺过,不去思考没有结果的问题。

三个千年里,不断地有族群中的旅者离开柯琉松蒂斯,他们去往远方,让孤独的文明逐渐看见此地以外的面貌。我对此很熟悉,并且有着足够的耐心,我仅仅通过水流旋涡的方向知道这个国家在南半球。我高居在王座之上,等待着一个时代的到来。

原始航路探索与大航海的时代。

世界在很短的时间内向我展开了面貌,我将目光以星辰的视角俯瞰,完整地看见了那与记忆中星球截然不同的陆地轮廓。除了我所在的南半球,显然是原本澳洲的柯琉松蒂斯大陆,世界上其余的陆地几乎都接连成一块,它无比广袤,超过了前纪元的整个亚欧大陆,包括原本的欧洲,亚洲,北美的一小部分。

旅人们将这一整块大陆,称作“兰德”

在兰德大陆之上,除了最西边隐匿在丘陵间的庞大帝国雷亚,以及领土包括最东北方的察尔斯半岛及其附属群岛的樽屿王朝,气候更宜居的地中海沿岸和太平洋沿岸都只是散布着数以千百计的零散邦国,这些小国之间战争不断,发展迟滞,旅人们将这些邦国统称为“兰德中心国”

兰德中心国们占据了整个地中海沿岸,占据了地中海西北的相近海港,也占据了柯琉松蒂斯去往兰德大陆的唯一陆路。它们的统治者封闭,自私,常年混战,使得这些通路在漫长的时光里难以被使用,也正是因此,直至大航海时代来临,探索者在汪洋上绕开兰德中心国的势力范围,寻觅其它的登陆地点,才让神秘的北大陆逐渐完整地展现在柯琉松面前。

尽管相当艰难,备受阻挠,但柯琉松人的出现于兰德中心国的社会时也产生了某些影响,这让那些国家的科技终于开始缓慢地发展。那时候,我暗自便有所预料,这一切最终会发展到某个模样……

一个在疯狂征服与战争中诞生的庞大帝国。

我很早就有所预料,我很早就在为此做准备。但事到如今,现实无情地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将是个失败者。

……

外部的压力正在增大,加尔每天都会向我报告兰德联军在纳波湾以及木船湾附近加派兵力,整个热带接壤区剑拔弩张,无数舰船徘徊在近海与我方对峙,他们似乎丝毫不打算掩饰挑起战争的意图,哪怕柯琉松蒂斯在漫长的历史中几乎不与北半球任何一股势力牵连。

大概从四年前开始,兰德大陆上的混战趋势开始变得强烈,从我获取的鲜少的信息来看,战争刺激了中心国们的战争学与科技发展,战争能短暂转移矛盾,又必然产生矛盾。于是一场比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接连发生,战火最终席卷了整个中心地。

议会很早就开始,尽可能地推动撤侨行动,将同胞带离风雨欲来的北大陆,但在那样的条件下,这些行动进行得无比艰难。直至今天,成功回到故乡的人也估计不足离开的十分之一。

我发现我完全不了解这位敌人,直至几年前,我都丝毫没有想过他们抱有的是敌意。

在漫长的时光里,我并非完全忽视北大陆的情况,那些中心国的情况我都有所了解,无论是哪个时代,柯琉松蒂斯科技文化水平都远超中心国们,即使存在他们不彼此争斗,联合为庞大政体的可能,即使他们能够经历一次文艺复兴,经历一次工业革命,也远远难以企及,

即便是现在也如此。若是真的挑起战争,以目前所见的军工水平和兵力,兰德联军也绝无胜算。在文明的尺度上,这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行走的婴儿,试图对一个成年人发起挑战。因此,对方大军压境,恶意张扬的态度才让我更加不安。

没有人会主动挑起一场必输的战争,这太反常。

我因此不得不作一切我能作的打算,从未如此谨慎地做着准备。

在北大陆的统一混战进行到第二年时,整片兰德中心地已经不成样子,信息难以搜集,仅仅依靠有限的平凑,我注意到最为显著的异常在于“联合”的出现——几千年来,数百个中心国几乎都是独自为伍,断交与仇视为常态,交好和贸易鲜少,在这样的历史基础下,即便一方获胜,占据了另一方的城池,也会进入一定的虚弱期,以稳定沦陷区的社会结构与经济,以补损在战争中失去的兵力。

但那场战争中似乎不存在这样时间,被侵略占领的土地,几乎同时就转化为敌对势力的力量,投入到下一场战争中。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太不可思议。

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相信,那些中心国中,存在着某些极为恐怖的战术家,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敌军连同千百年根植的仇恨一同击溃。除了滔天的恐惧,我无法想象有什么东西能如此快地改变一个国家的人心。

带着这样的思路,我确实发现了一些端倪……

在混沌战争中诞生的政体,暂且称作兰德联军。它的最高统率权并非长久都属于一种或几种势力,它的最高领导者几乎一直在更换,在早期,联军会在征服扩张中被多方同时进攻击溃,成为落败方,并由最终的胜者接管,或者仅仅是明面上。在晚期,高层势力集团之间不断摩擦,谋杀篡夺时有发生。

但这些都并不重要,真正令人产生疑心的,是高层势力集团中边缘的一个姓氏,它并非同其它势力一样不断被更迭。它从最早时就存在……

“克里森特”

在绵延千里,横亘在整个旧日西伯利亚极地圈的塞桑斯莫斯山南方,有一个苦寒之国……他们自称兰德城,名字与大陆名的音节上略有差别。克里森特就是兰德城的统治者,那是一个封闭而略显神秘的小国,我对它知之甚少,仅仅与老森尼特曾经的闲聊中提到了一些。

但若是按照我对兰德联军成因的判断,那么一股永恒且强大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它可以不必处于最高,如此,我只能判断克里森特就是那一股力量,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再无头绪。

我没有时间,也不再有机会,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所畏惧的事物是什么,它如我所料般超越了我的理解……

在战争需求的刺激下,柯琉松蒂斯的军队配备了理应碾压对方制式火铳的半自动步枪;单兵装备精良,火力充足可以说过剩;我甚至调动了全境内的移动水坝,那是以旧日科技复现的某种可以战时转化为类似坦克的重型器械。并且凭借着构筑的严密无线联络网与迫切诞生的初代计算机,已经勉强达到信息战争的基本配备。

以第一纪元的科技标准来看,我们的应对已经达到了二十世纪末的战争水平,而对手仍处于十九世纪下半,在海上瞭望时,甚至能在粗制滥造的钢船舰队中发现不少古老的三桅帆船。

即便如此。

在战争打响的第一天,我在整个柯琉松蒂斯北岸上严密布置的警戒阵线迅速崩溃。敌军几乎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在国境上撕开口子,朝着国家腹地大肆入侵,焚烧城镇和森林。

柯琉松蒂斯的军队几乎没有真正应对过战争,或许从经验上比不上从整片大陆上厮杀而出的兰德联军,但也绝不可能溃败得如此迅速。前线勉强传回来的破碎信息,向我的国家揭示了无比骇人的事实——对方是一支豢养恶魔的军队。

第一次接触时,敌方毫无战术的抢滩登陆在我方的炮击下死伤惨重,那些脆弱的舰船纷纷沉默,将蔚蓝的柯琉松近海上方变得浓烟缭绕,海水浑浊晦暗。但就在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染上淡淡血色的浪涛将敌军的尸体送至岸上,而那些尸体竟渐渐地重新站立,姿态诡异地朝着我们的阵线冲锋。

这一切是如此的可怕,而我的士兵们并无自乱阵脚,仍然尽可能地应对。直至,有人发现搏杀的敌军内出现了熟悉的面目。某种极为邪异的危险力量不知何时笼罩了战场,使得将士们正逐渐被转化为敌军的行尸走肉傀儡。

傀儡无法被杀死,唯有彻底摧毁其肉体才能限制其行动,在原地留下可怖的一滩蠕动的血肉,然而,不久以后,这些血肉就会重新聚合,恢复如初。

在这样的恐怖冲击下,军心溃散,人心惶惶。柯琉松人自古以来就对生命抱持最崇高的敬意,他们愿意在家国危难时献出生命以铸就荣光,但对那样亵渎生命,肮脏可怖的死法充满恐惧。我理解他们,我也很快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一场我们无法理解的战斗,也是必然失败的战争。

我决定疏散全国,在更多的生命沦落至他们不愿的下场前,承认我的失败,争取机会。人们挣扎着不愿放弃眷留千年的土地,但最终相信这一切的繁茂兴盛会紧随我这个神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去往何处。

前往雷亚与樽屿的无数航船聚集在在南部百十个港口,早在前一年,我就曾亲自前往面见了雷亚的国王与樽屿的将军,以技术与黄金的交易换来了承诺。这是整个大陆的迁徙,并非短时间就能完成,需要我的军队为此争取时间。

我的士兵们用死伤试验着各种战术,死于那种力量之下对于柯琉松人而言是如此的残酷,但他们并未退缩。加尔与其麾下的骑士团成员各率领四十二支分割过后的集团军,游走在大陆以北的广袤地区,凭借对森林和各座空城的熟悉,以佯攻,干扰,阻拦的方式,尽可能地延缓兰德的军队深入南方腹地的进程。

在战争正式进入以柯琉松北为战场的阶段,敌方在作为前锋的诡异军队中混入了各种常规军队,这使得游击军的战术应对判断变得困难。他们张扬着毫不掩饰的邪恶,烧杀抢掠,在几近空城的北方诸城中屠杀着选择留下或者是未来得及疏散的平民,屠杀幼童,侵犯妇女,无恶不作。

我记住了他们的姓氏,“克里森特”

即使游击佯攻的战术确有成效,但队伍的伤亡仍令人默然,但凡与那只不死军队接触,都有着极大的风险。所有人都极力阻止我前往前线,加尔为了让我答应,将耶塞托付了给我。在他们看来,我是柯琉松蒂斯一切延续,兴衍,繁盛的关键,我也是生命,文明,以及智慧的象征,即便他们清楚我是不死的,也不愿让我去冒险,不愿让这些象征遭到最为污秽之物的污染。

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即便内心是如此地想与我的将士同在,是如此地想要杀尽那些人心沦丧的敌人,我无法这么做。

……

我垂着眼,思索着千年以来的每一日,但凡站在此处,身畔的这条河都会映出我的脸,映出我湛蓝的眼睛,让我能够看清自己的所思所想。但今天做不到,烦躁的水波有着黏腻的浑浊质感,阴云不散的天空将其染成灰色,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刻不停,在索不思因河的面容上戳出万千苦痛的涟漪,

灰色的雨水顺着我耷拉的有些重的鬃毛,眉毛滑落,将我的皮肤浸得冰凉,但我知道,它是这片土地最后赠与我的奇迹,笼罩整个北方的雨浇灭了所有火焰,使得森林与城市能成为游击军们最后的庇护。

我抬起右手,看向手腕处,一道迸裂的痕迹从皮肉的绽口下露出,流淌着微弱的金色光泽,显得狰狞而诡异。那是曾经在种质库,被原质的半分化金属刺伤的伤口,三年来,它留在我的手上,逐渐变大,由当年几乎可以忽视的大小变为现在这样几乎划过我手腕的伤口。

但直至今天,我都未能弄清楚这道伤口真正意味着什么,微弱的直觉令我额侧不住地抽痛,却一直无法领悟那似乎近在咫尺的答案。我很早就决定不再去想。

从表面上看,它带给我的是从那个秋天起的体质下降,我变得容易生病,变得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头疼,变得多噩梦而容易因此烦躁,变得惆怅和自我憎恶,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另一些事,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它和不久之后我要做的事有关。

想必此刻,在整个柯琉松蒂斯的每一处,所有人都正在为了某些事而拼尽全力。我作为他们的王,却是如此迷茫地在此伫立,思考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想起了费勒,他这一世叫“弗纳尔德”,带着一些我很少见的花来到我的面前,带来那个我熟悉而镌刻于心的灵魂,替我荒芜的裸坡种上今年想必已经漫山遍野的紫絮草。但我却恍然惊觉,在我漫长而苦痛的旅途中,坚实的陪伴只可能是幻梦。

是我没有珍惜好这一切,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是我太过沉溺于美好的幻觉,是我总是对某物某事不知天高地厚地不甘心。

要是那天,我没有答应他回兰德见垂危的老森尼特一面,要是那天,我加派更多的护卫,甚至让加尔抽空关注一下此事,要是我亲自和他逃离这一切,是不是我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样,连你到底在哪里失去音讯都无从得知。

……

我想起了……郑文。

时隔三千万年,我试图回望一眼那位总是喊我大哥的少年,但真的太久了……太久了,一切都已经太模糊了。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他到底总是爱想些什么,又或许,我一直都太天真。

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什么,当他是虞政时如此,他是郑文时也如此。我从来都不敢笃定他的想法,或许这也是,我总是用借口说服自己不去找他的原因。

他必然仍然存在于世上某处,我只是害怕相遇会让一切过去不再。

我很艰难地收束起乱成一团麻的思绪,最后再望一眼索不思因河,望向昔日繁华鼎沸,如今苍白晦暗,寂寥无声的柯琉松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的感觉,和当年的你会不会有几分相像,郑文。”

从湿透的衬裤兜里拿出终端,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昏暗的雨天中,屏幕上鲜红如血的警示信息发出令人不安的光,照在我的脸庞上,照在我晦暗的鬃毛上。我的额角抽痛起来,几乎和游走在我颅骨下的疼痛接连成一片,令我连注意力都难以集中。

我不再有时间缅怀,我需要前往林顿矿场地下,留在种质库外的检测单元报告了夹层的新一轮震颤的峰值,事实上,恰好在兰德军队登陆的那一天,种质库的夹层又发生了震颤,而烈度与强度都远远超出了曾经所观测到的最大值。

这意味着,可能会在几天后,几小时后,我在此犹豫的每时每刻,整个原质夹层完成了它的分化,地下的整流器将不再与当前宇宙隔绝,灾厄的目光再次投向这个星球。

而我仍然在犹豫着,在前往前线与我的将士共存亡与进入地下稳定夹层之间摇摆不定,这只是因为我很懦弱。

我的头痛欲裂,越是多想一分就越是疼痛。我的眼角淌出湿润又被雨冲刷的泪水,我的身体仿若失温一般时而滚烫,时而几乎冻伤自己。我是如此地悲伤,如此的矛盾,如此的莽撞却如此的懦弱。

我死死地咬住牙齿,发出令人颌下发酸的嘎吱声,努力地挣脱这些仿若诅咒的幻觉,想要迈开步子。

在我迈出一步之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雨停了。

我有些茫然地睁大在雨中习惯性眯起来的眼睛,用爪子撩开耷拉在眼前的鬃毛,却发现,它们是干燥的,出于本能,我试图甩一下全身的鬃毛,然而,并没有甩出什么水花。

天空中的阴云如雪消融,露出并不明亮的恍若黄昏的弥漫光芒,却没有太阳,无数灰尘飞扬在四周以及天空上,将远处的景色洗得略微发蓝,朦胧而越发遥远。地平线如干枯的叶片蜷起,与深远昏黄的天空相连,如同一个球体的内部。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看清天顶上那些仿若粼粼波光的东西是什么,那是密密麻麻的奔涌银线交织而成的网络,那网络铺天盖地,奔涌不息,互相交联,蔓延到我的远方,我的四周,我的身畔。

河。

索不思因河一刻不停地流过我的身旁,倒映出我的脸,我的蓝眸,以及,另一个我。

我缓缓地扭头,望向我的身侧,看见了他,红金色鬃毛梳的很整齐,蓝眸里多了些锐利,站在和我相隔几米的地方。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缓缓开口:“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管我的鬃毛了,现在看起来,你的比我的短一些,莱昂。”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我最近发现一件事,同一个人想的事,若是分成两部分放在两个人身上,却有可能导致他们并不看得惯,甚至相互憎恶。”

“是啊……思想就是这样复杂的东西。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回看往昔,我总是觉得每时每刻的自己都那样地值得憎恶,我总是在犯错……每一刻却不自知。”

他在我的话后迅速地接上:“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我仰起头,望向天顶那些遥远朦胧的水网,沉声说:“你恨我吗?莱昂。”

“比起你,我总是那么无能。你还记得,2108年的时候,我在终南山上见到的镇抚的儿子,他是怎么对我们问的,而我们又回答了什么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短暂地勾了勾:“你说……你什么都没做。”

“虽说如此,我仍然没有理由恨你……你很伟大,你很疲惫……我最清楚莱昂是怎样的人,所以我尊敬你,只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不同,而这些都必须要去做。”

他接着坚定地说道:“我忘不掉费勒,我忘不掉我们在皇宫里经历的一切……我忘不掉柯琉松蒂斯的人与事,对于我而言,这些事情比什么都重要……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曾经,我们彼此并没有那么多的不同,但一个纪元的结束将我们改变了太多,它让我变得比你痛苦得多,比你更珍视现有一切得多……”

“我是在为自己而活,所以,我要保护我的国家和人民,我要找到费勒,我要跟随他直至永恒,我的仇恨将焚烧克里森特,直至他们为自己的罪行落入地狱。”

我沉默地听完,随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望向他,彼此的蓝眸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话里带着淡淡的笑。

“我原本很坚决的。但现在,我有些怀念他帮我梳毛的感觉了。”我捏了捏自己稍显杂乱过长的鬃毛,接着轻轻说道:“替我传达我的思念,莱昂。”

他平静地听完,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摆摆手,朝远离索不思因河的地方扭头离开,他伫立于河岸,不曾挪动半步,似乎在目送着我。我感慨般说道:“人活得太长了,累计的执念,最终自己都背负不起。”

“索不思因河是属于你的……在未来,一切都靠你自己了。”

我站在再次开始泛滥的密集水网中,那些比亘古还要古老,比历史还要沉重的大河喧嚣而沸腾,再度望向他,看向那个淌入立于索不思因河中的我,那有着草叶香气的清澈河流波光粼粼,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蜿蜒着奔腾,它流向某处,却并非此处,或许是在某处陌生的平原。

它不再与漫天遍地的河流们交集,它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周遭回归了昏黄于尘土飞扬,除了身旁泛滥危险的洪流仍在蔓延,仿佛那欢快明亮的一缕异色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的一切头疼和异常都消失了,手上的金色伤痕仍存,却变得暗淡,仿佛失去了某种东西……仿佛在我后知后觉中,曾经无法想通的某件事甚至已经不再具备意义。

……

雨从未停息,将曾经洁净的路途变得泥泞。地上的脚印分为两串,一串沿着索不思因河迈向北方,一串去往我的所在。我不太记得清许多事了,除了有关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部分仍旧清晰,这样也好,我不会因为那些回忆而感到孤独了。

我进入了种质库,从电梯下来时,我就有所感觉:震颤是如此的强烈,几乎淹没了我自己的心跳声,在种质库内散播着宛若实质的不安。

穿过存放资料的漆黑量子硬盘碑林,绕过高耸入顶端的银白高墙,一片幽蓝的光芒映照在我的脸上,缸中之海内的液体发出沉闷的流动声,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道路,在这条道路面前,一个工具箱落在地面上,大张着开口,幽蓝色胶质的藤蔓与草叶喷涌而出,在四周铺展开一片梦幻而诡异的花园,盘亘的枝蔓缠住一些漆黑的桩子,令人难以猜测它们的作用。

我迈入其中时,这花园仿佛醒过来一般,荡漾开一阵颤抖的涟漪,花草的叶片舒展开来,幽邃的蓝色微光在胶质之中闪烁,我感到电流拂过我脸上的绒毛,令我有些痒。

一些散落的器械仍然摆在这处花园的各个角落,曾经,为了解决种质库的问题,我集结了一批柯琉松蒂斯的科学人才,来到地底进行研究。为了不让深藏于地底的这些秘密泄露出去,我曾计划着在地底建造长期生活的设施,将触及整流技术核心问题的人们永远留在地下。但战争开始后,这已经显然不现实。

我已经遣散所有曾经在此处工作的人员,只简单地让他们向我发誓对从这里所知的一切保密。因此现在整个种质库内,独余我一人。就连路德维希也长久地静默,化作缸中之海的门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真正地孤身一人。

当年,解开缸中之海谜题时遭遇了些许挫折,即便否定了我的原本想法,也最终没能找到有起色的其它方向,那样的困境令我焦躁不已,我因此不得不真正地向以康斯坦丁为首的几名学者彻彻底底地描述出我所知的一切,希望着集思广益发现问题所在。

现在回看,当时真的忽视了某个近在眼前的关键,那明明是我最早发现的疑点。好在,没有陷入误区的他们轻易地发现了问题所在——种质库是曾经的整流器实验场地,而那必然是对应北回归线号上的那场实验,换言之,此地或许发生过常数变动的成功实验。

我们最终确定了,是雷诺数的变化导致外界的通用解在此处产生了形式上的变化,因此插曲,我打开了缸中之海的时间推迟了三个月,在此期间,夹层几乎每天都在震颤,令那段时间的我几乎发狂。好在,还来得及,直到今日,都还来得及……

我要去的地方并非在门后区域中心的控制中枢,掌握种质库本身的权限最终被证明对抑制夹层震颤毫无作用。而是在最深处的幽暗中,那儿有一片空旷的广场,那是我意外发现的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而发挥作用的事物,是我自己。

爪子再度摩挲过手腕处暗金色的伤口,在昏暗的环境中,它因某些流动的光泽显得有些湿润,带给我一种正在隐隐发出刺痛的感觉。我按着它,抬起头,在无光的幽深中,朝着那片氤氲着某种热量的地方迈步而去。

这里很热,像是浮游的能量,又像是异变的阳光,它黏着在毛发上,渗入毛孔之中,同时出现在我的五脏六腑,在心灵之中。

地面上盘亘着许许多多凹凸不平的事物,它们是藤蔓,是树枝,是根,树皮是有着金属质感的银色,这些事物分布在这片广场上,越靠近我的目的地,它们就越多,甚至在地上交织成厚厚的木质层,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仿佛此处是某些密林的最深处。

我踩着它们,一步一步地往隆起的银枝山坡上走去,眺望而去,看见在巨兽身体盘亘的万千银色树枝中央,一方漆黑的四方体石柱露出为数不多的平台表面,在平台的边缘,一只腐朽多年的面目狰狞的钢铁巨兽四分五裂,露出破碎生锈的猩红裂面与虬曲管道,身上布满银枝金叶的小树,绽放的金色花朵,仿佛无数食腐的绚烂占据着此处。

在破碎的聚变堆残骸顶端,巨大的银树开枝散叶,翼蔽天空,那些枝条穿刺着,悬挂着一束巨大粗长乳白色的胶质事物,它一切分散飘扬的脊索死寂地缠绕在枝条之上,断裂的灰绿神经网络垂落而下,如同诡异树木下密密麻麻的气生根。

在此处所见的一切又一次证实了此处正是整流器的实验场所,只是我没有想到,在种质库的深处,竟然会保留完整的场地和机器。至于那些邪异且一看就不正常的银色树,我难以想通,只能猜测这里产生了某种异变,发生在整流器上的异变……而异变的诱引,或许正是这些银树。

我并无余裕去管它们,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漆黑平台的中央,那破碎的整流梳齿前方的一团暗淡的光芒,它弥漫着淡淡的昏黄,萦绕在四周的银色植物以及反应堆残骸上,有着某种腐朽和衰败的气息。

看见这颇为超现实,且无比可疑的景象,我原本不可能冒险尝试触碰,但越是靠近它,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那是一种安稳,满足,几乎像是诱惑般的感受,它同那种几乎超出感官尺度的热相似,无法抵抗,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我最终弄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那是一种“熟悉”

我在那昏黄的光芒面前驻足了一会,轻轻呼出一口气,凝眸深深望向自己的脚尖,随后迈出一步,只见我的肢体陷入那光芒之中,随即变得虚幻,在视线中既溶解有存在,变得极具存在感,存在于一切感官之中,存在于一切空间之中——

我如齑粉一般顷刻飘散,又瞬间松散地再次凝聚成自我,但我已不在原处,我将在自己脚下,在自己眼前,在茫茫天空。

我半蹲着身体,努力稳住心神,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可忽视地出现在我的想法里,我的思考与记忆里,我无法完全分辨清楚我是谁,我的思绪有些混乱,发现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无法抵抗的热变得柔和,如同和暖的阳光照耀。鼻尖弥漫着某些谷物被熨烫的香气,我听见微弱的虫鸣,听见细小的下肢在秸秆上爬行发出的细颤,听见身躯自泥土中钻出的响声。

我看见了莱昂。

我恍惚地睁开眼,为脑海中忽然多出的各种信息而感到疲惫,我仿佛变成了一片世界,变成了逐渐稳定的视野中,一片阳光下金黄的无边麦田。于此同时,手腕上的伤口也不知从何时消失了,它变成了一种可感可控的力量,扩散开来,压在麦田的最遥远的边界上,使得夹层上的那些震颤戛然而止。

“终于,可以阻止危机了吗……”

“但为什么是我?”

我筋疲力尽地坐下,压弯了许许多多的麦秆,它们倒伏在地上,金黄的麦穗成为有些刺人。与此同时,我被生生碾断的痛楚在身上爆裂开来,让我发出了无比痛苦的哼声,牙齿颤抖,冷汗直流。

“我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发出回响在整片麦田上的叹息,它激荡起麦海中忧郁绵长的浪。

忽然,我发觉我面前自始至终都有一个人,他离我很近,双爪前探,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原地,他的金眸凝缩,激荡着浓郁的阴影,他金白虎纹交错的面容上带着自嘲而痛苦的笑容,他的呼吸凌乱而短促,他那两只尖耳垂落,贴于脑袋两侧,似乎迫切地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而我茫然地望着他,望着他的唇,有种某种亲吻的冲动。

紧接着,我听见他那我最为熟悉的声音略带颤抖,无比痛苦,充满渴望,充满爱地朝我说道:

“莱昂,和我一起诅咒这个国度吧。”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费勒了。

我眼眶有些湿润,我将他搂入怀中,紧紧地怀抱住,抚摸着他蜷起的脊背,感激地回答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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