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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四、雾隐窥秘,第2小节

小说: 2026-02-16 16:27 5hhhhh 7030 ℃

  屋台的喧嚣依旧,但交谈声中多了几分郑重和期待。越来越多的人流,开始有意识地向同一个方向——八云神社汇聚。许多人换上了更为正式的和服,尤其是年长者。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里,似乎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线香气息。

  我和凌音对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时间差不多了,」我说,「去和大家汇合,然后……上神社?」

  「……嗯。」凌音应道,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浴衣的褶皱。

           ***  ***  ***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雾气在夜色中重新聚拢,比白日里更浓稠,像一层活的纱幕,笼罩着整个影森町。街道上的灯笼和屋台的灯光在雾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焦香、线香的清冽。人群开始有意识地向八云神社汇聚,交谈声变得郑重许多,孩子们兴奋的喧闹也渐渐被大人们的低语覆盖。

  我们顺着人流往回走,很快回到了下午约定的站台边。阿明和孩子们已经先到了。健一正兴冲冲地给阿明描述射击摊上的战绩,看到我们走近,他第一个挥手喊道:「海翔哥哥!凌音姐姐!你们去哪儿了?我们等了好半天!」

  阿明转过头,看到我们并肩走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轻轻把小葵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好了,大家都齐了。走吧,去神社。老师和嫂子已经在那里帮忙了。」

  孩子们欢呼着往前跑,阿明走在队伍中间,确保没人掉队。我和凌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伍末尾。夜色和雾气让我们的距离显得更近,她绯红的浴衣在灯笼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下摆随着步伐轻轻开合,露出丰腴修长的双腿。她的脚步比平时稍慢,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我保持同步,但目光始终避开我的脸,落在前方孩子们的背影上。

  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尴尬和期待依然存在,却被祭典的氛围冲淡了许多。

  八云神社位于町东侧的山脚,石阶蜿蜒向上,隐入杉树林的幽深之中。我们拾级而上时,雾气更重了,几乎像活物般从树间渗出,缠绕着鸟居和石灯笼。台阶两旁挂满了红白灯笼,灯光在雾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人群渐多,但秩序井然,许多人穿着正式的和服,年长者低声交谈着「今年雾气又重了」「神灵保佑丰收」之类的话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肃穆感,与白天的喧闹氛围截然不同。

  抵达神社本殿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老师和嫂子在神职人员中忙碌着,嫂子穿着浅蓝色的浴衣,正帮助分发纸符,老师则在主祭坛边与神社长老低语。看到我们一行,老师微微点头,嫂子也朝我们笑了笑,然后继续手中的事务。

  阿明带着孩子们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我和凌音挨着他们,跪坐在草席上。凌音小心地整理浴衣下摆,避免露得太多,但那动作反而让她丰盈的胸部在布料下微微颤动,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深邃柔软的阴影,仿佛随时会挣脱那层薄薄的束缚。

  祭典很快开始了。

  名为「镇雾祈安祭」的仪式,就是一场传统的乡土神事。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伴着三味线和太鼓的节奏,几个年轻舞者在雾气中翩翩起舞。神职人员身着白袍,敲响铜锣,吟诵古老的祝词,祈求山神赐福,驱散雾气,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随着仪式的推进,神职人员在主祭坛前排列成行,长老手持一根缀满铃铛的玉串,缓缓摇动,发出清脆的铃声。我跪坐在草席上,膝盖微微发麻,但注意力已被这庄严的氛围所吸引。

  凌音在我身旁,双手叠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望着舞台。她的浴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绯红的布料映着灯笼的暖光,看起来格外鲜艳。孩子们在前排,小葵靠在阿明腿上,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美雪则低头调整眼镜,似乎在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老师和嫂子在不远处,继续分发着纸符给前来祈愿的村民,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高潮部分,长老走上舞台,将手中的紫阳花洒向舞者。花瓣在空中飘落,舞者们接住花朵,融入最后的旋转中。他们的袍子在快速的转动中微微掀起。整个过程流畅而肃穆,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长老将最后一把紫阳花抛向夜空,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穿透薄雾:

  「——礼成——」

  铜锣最后一声悠长的嗡鸣沉入雾中,舞者静止,如凝结的画卷。片刻的寂静后,人群仿佛从一场集体的梦境中苏醒,低语声、衣料摩擦声、起身时草席的悉索声渐渐响起,汇成一片温和的嘈杂。孩子们如释重负地活动着跪坐发麻的腿脚,大人们互相点头致意,开始三三两两地沿着石阶往下走。

  我们也站起身。阿明招呼着孩子们聚拢,清点人数。凌音轻轻拍掉浴衣下摆沾上的草屑,动作细微而认真。就在我弯腰帮她拾起不小心滑落的狐狸面具时,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海翔!」

  西村和也的声音在渐散的人群中格外响亮。我转过头,看到他正从石阶下方挤上来,身上还穿着祭典时那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些,贴在额前,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和也!」我朝他挥了挥手。

  和也几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我们面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随即自然地滑向站在我身旁的凌音。他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些,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了。

  「哟!这位是……松本同学对吧?一年E班的?」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语气熟络,「我是西村和也,海翔在A班的同学。」

  凌音似乎没料到和也会直接跟她搭话,身体绷紧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和也好奇又善意的目光,脸上刚刚因仪式肃穆而平复的红晕,又隐约泛了起来。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更轻:「……你好。我是松本凌音。」

  「果然没错!」和也一拍手,笑得更加灿烂,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凌音身上精致的绯红浴衣和我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在下面就看到你们了,还挺显眼的……啊,不是说衣服,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手指使劲绞着浴衣的袖口,仿佛想把自己给藏起来。我脸上也有些发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祭典结束了,你这就回家?」

  「对啊,正准备回去呢!」

  和也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哦对了!不是说好了祭典结束后去我家坐坐,尝尝我老妈的手艺吗?我妈可念叨了好几次了,说一定要把海翔的同学请来。」

  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再次转向凌音,语气理所当然地发出了邀请,「松本同学也一起来吧!反正你们也是一起的嘛,人多更热闹!我妈做的炸鸡块和炖菜,绝对比町里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诶……?」凌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愕。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邀请,更没想到和也会如此自然地将她和我「绑定」在一起。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混合着分明的求助和窘迫感。

  我心里也是一愣。和也的邀请来得突然,而且明显把凌音当成了「和我一起」的默认选项。看着凌音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却又不知如何拒绝的模样,一股莫名的保护欲和……或许是私心,涌了上来。

  「凌音,」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放轻了声音道,「和也家就在町里,离得不远。他妈妈……手艺确实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一起去坐坐?晚点我们再一起坐巴士回去,应该来得及。」

  我的话给了她一个台阶,也明确表达了「我希望你去」的意思。

  凌音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我眼中寻找确认。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嗯。打扰了。」

  「太好了!」和也高兴地一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这么定了!走走走,我家就在町公所后面那条街,很近的!」他转身就要带路,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还在不远处清点孩子们的阿明喊道:「雨宫同学!我们先走啦!海翔和松本同学我带走了哦!」

  阿明闻声抬起头,看到我们三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以及凌音那明显红透的侧脸,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和又带着了然笑意的神情。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扬声回应:「知道了,玩得开心点!记得别错过末班巴士!」

  老师和嫂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嫂子朝我们笑了笑,眼神温柔而明亮。老师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我和凌音身上轻轻掠过,那平静的眼神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并未多言。

  「那么,老师,嫂子,阿明,我们先走了。」我朝他们那边稍微提高了声音道别。

  「路上小心。」老师温和地回应。

  「海翔哥,凌音姐,约会愉快!」健一那小子不怕死地喊了一句,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窃笑。凌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假装没听见,对和也点点头:「我们走吧。」

  和也嘿嘿一笑,率先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和也的家位于町公所后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典型的町内两层木造住宅,带着一个小小的前院。院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门口挂着写有「西村」姓氏的门牌。比起雾霞村孤儿院那种被岁月和雾气浸透的沉静,这里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我回来了!和也拉开玄关的格子门,朝里面喊道。

  「欢迎回来——哎呀,这就是海翔同学吧?快请进!」一个围着碎花围裙、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应声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髻,眉眼间和和也有几分相似,正是和也的母亲。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连忙躬身问候。身旁的凌音也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打扰了。」

  「这位是松本同学,跟海翔一样,也是雾霞村来的,在一年E班。」和也侧身介绍道,但目光在凌音低垂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转向他母亲,「妈,我可把人给你请来了啊!」

  「哎呀,松本同学,真漂亮的孩子,这身浴衣太衬你了!」西村阿姨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目光在凌音身上那身精致的绯红浴衣上掠过,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深蓝和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好好,快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我们脱鞋进入屋内。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传统的和室客厅里,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炸物的油香、炖菜的醇厚、米饭的蒸汽,共同混合成一种家的味道。和也的父亲——一位看起来有些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看报纸,见到我们进来,也放下报纸,点头致意。

  「这是我爸。」和也简单介绍。

  「叔叔您好。」我和凌音再次问候。

  「欢迎,坐吧,别客气。」西村叔叔的声音略显低沉。

  我们依言在矮桌旁坐下。凌音跪坐的姿势很标准,浴衣下摆小心地整理好,但紧绷的布料依然勾勒出她身体起伏的曲线,尤其是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的腰身,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比之前在昏暗祭典中更加清晰动人。她微微垂着眼,似乎有些拘谨,但侧脸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薄施的脂粉让她平日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的娇媚。

  我注意到,和也在给我们倒麦茶时,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凌音。大概是因为凌音在学校里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盛装出现在自己家中,带来了某种新鲜的视觉冲击吧。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热情地招呼我们吃桌上预先摆好的腌菜和小点心。

  「来来,先吃点这个,我妈特制的萝卜腌菜,开胃一级棒!」和也把碟子往我们面前推。

  「和也,别光顾着说话,去厨房帮妈妈把炖菜锅端过来。」西村阿姨端着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走进客厅,香气扑鼻。

  「好嘞!」和也跳起来,跑去厨房。

  很快,丰盛的晚餐摆满了矮桌:堆成小山状的炸鸡块,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嫩滑的茶碗蒸,清爽的菠菜拌芝麻,还有味噌汤和白米饭。确实如和也所吹嘘,阿姨的手艺非常了得,家常却美味十足。

  「别客气,多吃点!海翔同学,松本同学,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阿姨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亲切地唠着家常,问我们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祭典玩得开不开心。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凌音起初还很沉默,只是小口吃着东西,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个问题。但在西村阿姨热情又不给人压力的关照下,加上食物的美味,她似乎也慢慢卸下了一些紧张,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进食的动作也自然了许多。当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小心吹凉然后放入口中,眼睛因美味而微微眯起时,那瞬间自然流露的神情,让坐在她对面的和也再次看得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饭。

  「海翔君,」西村阿姨又给我添了些炖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额头,忽然停顿了一下,「你额头上……是受伤留下的疤吗?好像有些年头了。」

  我正咀嚼着食物,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的刘海,将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露出来:「啊,是的,阿姨。是小时候不小心弄的。」

  「小时候?在雾霞村弄的吗?」西村阿姨关切地问道,眉头微蹙,「看起来当时伤得不轻啊。是怎么弄的?摔跤了?还是……」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具体怎么受伤的,其实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跟村里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出了意外,石头还是什么的砸到了头,流了很多血,还脑震荡了。那之前后一段时间的事情,记忆都很模糊,确实不清楚了。」

  「脑震荡?那确实很严重啊!」西村阿姨的担忧更明显了,「之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有没有经常头疼?或者记性方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影响?」

  当话说到这里,连叔叔也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向我。和也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听着。凌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饭上,没有抬头。

  我感到额角那道旧疤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痒,像是一种无形的回应。我放下筷子,平静地回答道:「谢谢阿姨关心。除了这道疤,其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头不常疼,记性……嗯,日常生活学习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有些小时候的事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我笑了笑,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大概就是运气不太好,碰上了那么一次意外吧。」

  西村阿姨看着我,眼神里仍有未散的关切,但见我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便也松了口气,转而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时候男孩子皮,磕磕碰碰难免,以后可要多小心些。」她说着,又热情地给我们布菜,「来来,多吃点这个炖肉,煮了很久,很入味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了食物和祭典上。和也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他今天在射击摊上的「神勇」表现(虽然据他自己说只拿到了最小号的安慰奖),叔叔偶尔插几句关于町里事务的闲谈,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凌音悄悄抬起眼,极快地瞥了我一下,那双褐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她又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只是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些。

  饭后,西村阿姨又端出自制的抹茶布丁作为甜点。我们一边吃着布丁,一边又聊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雾气仿佛也侵染到了町内,从窗户望出去,街灯的光晕朦胧一片。

  天色在闲谈和甜点的香气中悄然沉淀,窗外的雾气仿佛被夜色浸透,显得越发浓稠。当时钟指针滑向八点半,我们起身告辞。西村阿姨热情地将我们送到玄关,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

  「对了,凌音酱,」

  她从里间取出一个用靛蓝色风吕敷仔细包裹的小方盒,「能麻烦你回去时,顺路把这个带给八云神社的町长先生吗?是他之前订的一些线香,本来说好今天祭典时来取的,大概忙忘了。神社这会儿应该还有人。」

  凌音双手接过包裹,触手是风吕敷布料的细滑和线香盒的轻巧。

  「好的,西村阿姨,我会带到的。」

  「真是好孩子!路上小心,雾大,注意脚下。」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才在门口挥别。

  我和凌音再次并肩走入影森町的夜色中。

  祭典虽近尾声,主街上依然有三两人群流连,屋台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淡去,清冷的夜气混合着土壤与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默契地转向通往神社的方向。石阶在夜晚显得比白天更幽长,两侧的石灯笼早已点亮,暖黄的光努力穿透湿重的雾气,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投下断续摇曳的光斑。参拜的人比仪式刚结束时少了许多,但仍有一些晚来的村民或游客拾级而上,低声交谈湮没在脚步声与林间的风响中。

  刚走到鸟居下方,还没来得及踏上第一级石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神社门前的灯笼光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林君!真巧啊!」

  吉田由美穿着利落的卡其色风衣,颈间随意搭着一条围巾,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她见到是我,眼睛一亮,踏着那双高跟靴子,径直朝我走来。

  「吉田小姐,晚上好。您还在取材吗?」

  「算是收尾工作,想再补拍几张夜景,感受一下祭典后的氛围。」吉田由美语速轻快,目光随即落在我身边的凌音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松本凌音,也住在雾霞村。」我介绍道,侧身让出凌音。

  凌音在吉田由美出现、并熟络地唤我名字的瞬间,身体顿时僵直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穿着时髦、气质干练的陌生女性,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警觉和……不悦。

  吉田由美是何等敏锐的人。她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凌音那细微的情绪变化,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迅速转了个来回——我略显尴尬的神情,凌音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着风吕敷包裹的手指,以及我俩身上尚未换下的、明显是「一套」的祭典服饰。

  女记者了然地笑了。她非但没有介意,反而主动向前半步,向凌音伸出手,笑容比刚才更加亲切明媚:「松本小姐,你好。我是吉田由美,在东京一家杂志社工作,这次是来影森町做一些关于乡土祭典和民俗的专题采访。之前和小林君聊了聊,知道了不少本地的事情。你也是来参加祈安祭的吗?这身浴衣非常适合你,真漂亮啊。」

  她的话语坦率真诚,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又恰到好处地赞美了凌音。凌音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吉田由美轻轻握了握,低声道:「……你好。谢谢。」

  「说起来真是缘分,」吉田由美顺势收起手,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凌音,「松本小姐是本地人,对『镇雾祈安祭』的感受一定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深刻得多吧?不知道是否方便简单聊几句?比如,对你来说,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

  凌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吉田由美真诚的脸,紧绷的脸蛋终于松动了些许。她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位女性并非「可疑的陌生人」,而是有着正当理由在此工作的记者。那份因「未知原因」而产生的明显醋意,在对方明确的目的和友好的态度下,悄然消解。

  「……可以。」

  她轻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真实感受最重要。」吉田由美笑容加深,立刻把握住机会,「那我们到那边灯笼下聊?光线好一些,也不会太冷。」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老杉树下光线较好的区域。

  凌音点头,刚要迈步,想起手中的包裹,转向我:「海翔,这个……」她把风吕敷包裹递给我,「能麻烦你……先帮我把这个送给町长先生吗?应该在社务所那边。」

  我接过还带着她手心微温的包裹:「好,我去。你们聊。」

  我拿着包裹,转身朝神社本殿旁的社务所走去。穿过稀疏的人群,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吉田由美轻柔的引导提问声,和凌音逐渐放松、依然轻柔但清晰的回答声。

  夜色中的神社,灯火温润,雾气缭绕。我将包裹递给值班的神职人员,说明来意。完成这桩小小的受托之事后,我并未立刻返回,而是靠在社务所廊柱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灯笼光晕下,正在交谈的两人。

  凌音侧对着我,绯红的浴衣在光下柔和而醒目。她时而低头思索,时而简短回应,表情认真。吉田由美则专注地记录着,偶尔点头。雾缓缓流动,将她们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也将祭典之夜最后的喧嚣,温柔地包裹进这片山林与神社永恒的静寂之中。

  完成委托,我并未立刻折返。额角那道旧疤处,传来阵阵细微但明确的抽痛,并非剧烈的刺痛,而是某种深层的、仿佛与脉搏同步的鼓胀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颅骨内侧。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那道浅白色的痕迹,指尖传来皮肤正常的温度,但底下的不适却真实不虚。也许……真是水土不服?或者说,是这片被浓雾浸透的土地,与我这个离开了四年的「归人」之间,某种无声的排斥?

  不愿打扰凌音难得的、与外界顺畅的交流,也为了让这份莫名的不适消散,我决定在神社范围内随意走走。这里的气氛与祭典时的喧闹截然不同,即便仪式已散,仍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穆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雾气。

  我沿着本殿侧面一条清扫干净的小径漫步,两侧是高大的杉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夜光遮去大半。石灯笼间隔很远,光线昏暗,雾气在林间缓慢翻涌,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树干与石阶。

  不知不觉间,小径拐向后方,路旁出现了「净域·信徒步道」的木制指示牌,字迹古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走入神社后方、通常仅供神职人员和特定参拜者使用的区域。

  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在雾气和树影中,前方小径蜿蜒深入更幽暗的林子。一种微妙的、混合着些许不安与更强好奇心的情绪涌了上来——既然已经误入,而且四下无人……不如看看这条「净域」通往何处。

  小径并不长,很快便穿出了密集的杉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浓厚的乳白色雾气所填充。

  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相当古朴的院落式建筑,整体呈「口」字形布局,类似四合院的形制,但风格自然是和式的。低矮的瓦顶,深色的木柱与板壁,围着中央一方铺着白色砾石的空庭。建筑规模不大,静悄悄矗立在林间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没有任何灯火,只有

  远处神社本殿方向传来的、被浓雾滤得极其微弱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它沉默的剪影。一种与前方神社的庄重不同、更显幽寂乃至……封闭的气息,从院落中弥漫出来。

  额角的抽痛似乎清晰了一瞬。

  我站在小径尽头,望着雾中静默的院落。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这里是神社的一部分吗?还是某种更私密的祭祀场所?为什么独立于主建筑群,藏在后山树林深处?

  鬼使神差地,我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院落门口的碎石小径。木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轻响,在这片被浓雾和寂静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陈旧。木材的颜色深沉,瓦片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除了湿冷的雾汽,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院落的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颜色近乎漆黑,上面没有明显的纹饰,只嵌着简单的铁质门环。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触及未知的紧张。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表面,轻轻用力。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木门向内滑开,更多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黑暗扑面而来。

  我踏入了这座隐匿于神社后山、被浓雾重重包围的寂静院落。

  踏入院落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稠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这方空间自成一体。雾不再是单纯的湿汽,而是带着某种黏滞的质感,缠绕在皮肤上,渗入毛孔。院落中央的砾石庭院在夜色中泛着幽白的微光,石子间隐约可见几株矮小的松树,枝叶低垂,像是被雾压得喘不过气。

  四周的木质回廊环绕着庭院,每一侧的廊柱都雕刻着简朴的纹路。或许是象征山川或云雾的抽象图案,但时间和潮湿已将它们侵蚀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木头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焚香残留的清冽,但这些都无法掩盖那股悄然渗入鼻腔的异样。

  透过液化的雾气,我嗅到了浓重的汗水味道,浑浊而强烈,像被封闭许久的房间突然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闷热体臭,充斥着咸涩和原始的野性。它不刺鼻,却挥之不去,让我的喉咙微微一紧。

  院落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雾气在庭院中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呼吸在耳边低语。远处神社的喧闹已彻底被隔绝在外,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泡影,时间都似乎凝滞了。

  我的木屐踩在砾石上,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每一步都回荡在雾中,放大成一种孤寂的回音。额角的抽痛还在持续,轻微却明显,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提醒着我或许该折返。但好奇心——或者说,那股莫名的吸引力——驱使我继续向前。

  前方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单体建筑,占据了院落北侧的整个边沿。它不像神社本殿那样庄严巍峨,而是更低矮、更内敛,屋檐宽阔而下垂,瓦片层层叠叠,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落叶。门前挂着一块木匾,模糊的字迹在雾光中勉强可辨:「雾隐堂」。

  这名字让我心头一跳——它符合神道教的隐秘祭祀风格,或许是供奉山神侧面或进行净化仪式的场所,但那股汗水味从建筑的缝隙中渗出,更浓烈了些许,让整个堂舍透出一丝不协调的、活生生的气息,仿佛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藏着某种正在进行的、隐秘的活动。

  我走上堂前的石阶,木屐叩击石面的声音在雾中扩散。

  堂门是滑动的纸门,表面糊着泛黄的和纸,隐约透出里面极黯淡的光芒。我犹豫了片刻,指尖触到门框的凉意,然后轻轻拉开。门滑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更强烈的热气,裹挟着那浑浊的汗味,直冲鼻腔,让我不由自主地屏息。

  堂内是一个宽敞的空旷房间,地面铺着陈旧的榻榻米。光线暗淡,只有墙角一盏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火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房间拉扯得更加幽深。空气比外面更闷热,雾气似乎也渗入了室内,悬浮在半空,像一层薄薄的纱幕。房间中央空无一物,只有一张低矮的木桌,上面散落着几件白色的布料。或许是袍子或巾帕,边缘泛着潮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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