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视线扫过他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他想祈祷，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想强迫自己入睡，但不管怎么努力都是白费；他有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但就在那么一瞬，当卡里亚诺把视线挪向窗外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心中的那种酸涩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他一直在竭力避免承认，甚至第一时间就否定了的想法，这就是嫉妒。他太羡慕卢克了，羡慕到甚至在嫉妒卢克。他嫉妒着那个内向的、甚至被别人称之为“懦弱”的男孩，那个擅长计算的男孩，那个受了他主人夸奖的男孩。卢克擅长的事，卡里亚诺不管怎么努力，也永远都做不到。

　　更令人难过的是，卡里亚诺意识到，虽然卢克的确是一个侍从圈子里的“边缘人物”，但卢克始终有退路可言。他的内向和“懦弱”，是因为他可以内向和“懦弱”。

　　但卡里亚诺不行，他和卢克不一样，和凯尔也不一样，甚至和埃利奥也不一样。在男孩们之中，和他最为相像的是彭斯和坦尼森兄弟二人。男孩突然感觉他的胸口很疼，疼到他几乎都能忽略屁股上的肿痕。

　　卡里亚诺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他实在痛恨自己竟然敢有这么阴暗的想法。卢克总是温柔又善良，只把卡里亚诺当作同僚，从来没有因为他蓝绿色的眼睛对他有过什么别的看法。

　　他又想到了彭斯，那个告了密，害得他和埃利奥挨了打，自己却被揍得更狠的人。当时他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是不是就和如今的自己一样？

　　一想到他竟然和自己最讨厌的人有一样的想法，卡里亚诺就觉得自己恶心得要命。他突然庆幸自己在刚才在书房里什么都没说，蒙特罗斯爵士要是知道了这些，会怎么看待自己？也应该把他抽得一个礼拜都下不来床吗？

　　男孩就这样趴在自己的小床上，直到月亮都开始西沉，才最终勉强入睡。

【83】

　　第二天，卡里亚诺果然迟到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的时候，天就已经完全亮了。男孩只来得及拿凉水抹了一把脸，甚至没时间做晨祷。这事要是让镇上的牧师知道，肯定要“数落”蒙特罗斯爵士几句。如果让爵士的面子挂不住，卡里亚诺的屁股就得遭殃。

　　男孩顾不得昨天臀上的伤，从主宅后门冲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了蒙特罗斯爵士庄园内的仓库区，其他的侍从们早已经去工作了，只剩下庄园的管家马克在那里等着他，那老人的面色看起来很是不悦。

　　“卡里亚诺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几点了。”管家马克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愠怒，这在好脾气的管家老爷子身上可不常见，“教堂里的钟声在你的房间也能听得很清楚，对吗？”

　　“是的，我很抱歉，先生。”卡里亚诺诚挚地向管家道歉，“我今天早上实在没起来。”

　　“我猜你也不是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清点物资的工作有多重要，年轻的先生。”管家马克注意到男孩走路的姿势有一些别扭，结合卡里亚诺昨天犯下的错误，管家就知道卡里亚诺昨晚一定挨了打。这事正是由他报告给蒙特罗斯爵士的，无论他怎么偏疼这个男孩，他都不可能为他隐瞒过错。

　　“不，先生。我当然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行了，小伙子。你先去干活吧，如果你上午的活实在干不完，你可以在午餐时间继续，我会嘱咐卢克给你带两块面包回来。”管家马克还是没狠下心来训斥男孩太多，“不过这件事，我一定会通报给蒙特罗斯爵士。”

　　“是……是的，马克先生。”卡里亚诺说，“这是应该的。”

　　卡里亚诺就这样魂不守舍地查了一天的数，他中午确实没来得及吃饭，只能靠着卢克拿过来的面包顶了一口。晚餐时他更是没胃口，卡里亚诺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连大人们在说什么都没仔细去听，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他没忽略蒙特罗斯爵士在晚餐后喊他去书房时隐藏在平静语调之下的怒意，他的主人没有选择在别人面前直接斥骂他，显然是给男孩在同龄人面前留足了面子，但这绝对不意味着卡里亚诺会被轻饶。

　　连续两天，这个男孩都站在了书房里那个熟悉的位置上。蒙特罗斯爵士把卡里亚诺叫了过来，却没急着训斥或责打这个男孩，而是把他晾在屋子中间，自己不紧不慢地审阅着那些公文，甚至没有抬头给男孩一个眼神。

　　卡里亚诺安静地在那张橡木书桌前罚站，他先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发现自己的鞋子上黏上了一些干草，他想他得找个时间清理一下。不过今天可能不行，先不说他还能不能坐下，卡里亚诺今晚必须得尽快入睡，明天他要是还敢迟到，蒙特罗斯爵士一定会当着其他男孩的面鞭笞他，让其他年轻人看看不守规矩是什么下场。

　　接着男孩又开始观察脚下地毯的花纹，不像铺在前厅里的那块用驼毛织成的地毯，这块羊毛毯是典型的多格织法，虽然工艺没有那么精细，但它的色彩比其他所有地方的毯子都要更加艳丽。可等卡里亚诺把地毯边缘的黄色色块都数清楚之后，蒙特罗斯爵士还是没有开口唤他。

　　卡里亚诺已经快站了一个小时了，他感觉两条腿都有点酸痛，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自己，去尝试换一个稍微轻松点的站姿。卡里亚诺明白，这根本就是惩罚的一部分，蒙特罗斯爵士想让他站在这里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然后发自内心地愿意接受自己的惩罚。

　　他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感谢自己的主人，而不是抱怨——至少爵士没让他去厨房要上一把豌豆，洒在圣像前跪在上面忏悔——这显然是一个殷实之家才有的权力；也没在鞭笞他之后才让他去角落里顶着个红屁股罚站，那时候蒙特罗斯爵士不会允许他触碰自己又疼又痒的屁股，这会让这段时间变得异常难熬。

　　“卡里亚诺。”蒙特罗斯爵士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卡里亚诺把头稍微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瞄向他的主人，他发现蒙特罗斯爵士正在收起他桌子上的文件，把桌面清理出来了一片空位。

　　“我在听，大人。”卡里亚诺恭敬地回答道。

　　“我有一个表侄要过来住上一段时间，他前一阵子已经从我母亲家族的领地内出发，等你们把用来越冬的物资清点完毕，他也差不多该到了。”蒙特罗斯爵士没有先开口责骂男孩，而是给他布置了一个新的工作，“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他住在这里的期间，你要负责照顾他。”

　　“听我表哥说，那男孩的性子向来比较跳脱，家里也一直惯着他。你不要跟着他一起胡闹，如果让我逮住，你自己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了，先生。”卡里亚诺轻声说，在雷玛尔王国，不管是手艺人的学徒还是卡里亚诺这样的骑士侍从，帮自己的师傅照顾孩子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和跟自己师傅有亲缘关系的人搞好关系，对他们来讲也总是好事。

　　“卡里亚诺·马托斯，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哪里不痛快，不然就算你想说，我也不会再听了。”

　　“我真的没有，大人。”卡里亚诺还是给出了一个否定答案，“今天早上我迟到了，我已经知错了……还请您给我一个应得的教训。”

　　“好，很好。去把皮带拿过来，马托斯。”蒙特罗斯爵士停了一下又说，“把藤条也一块拿过来。”

　　不过卡里亚诺只挨了皮带的打，爵士到最后也没拿藤条抽他。蒙特罗斯爵士没有特意往男孩臀腿交界处的嫩肉处揍，但也没有避开那处还肿着的皮肉。皮带每次抽到那个位置，都会让卡里亚诺把身子往前一挺。

　　在收拾过他的学徒之后，蒙特罗斯爵士没有直接把卡里亚诺叫起来。那男孩一边抽气，一边克制着自己向后伸手的冲动，也没去擦拭他凝在脸颊上的泪水。爵士沉默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而是往卡里亚诺的腰上拍了一掌，把同样沉默的男孩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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