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臥室裡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

身邊人兒的呼吸聲早已變得平穩綿長。

炭治郎蜷縮在被窩裡，那張不久前還掛著淚痕的臉蛋，已經恢復了平靜恬淡的睡顏。

他睡得那麼香，那麼毫無防備，彷彿只要待在這個男人的羽翼下，天塌下來都不用怕。

但身為羽翼的不死川實彌，卻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徹夜難眠。

心臟還在胸腔裡以一種令人難受的頻率跳動著。

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慌。

活了三十年，不死川實彌從來沒有這麼慌過。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伸過去，想要觸碰炭治郎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頹然地收了回來，緊緊握成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哈。」

一聲極其短促、充滿自嘲的氣音從喉嚨深處溢出。

好可笑。

不死川實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窩囊了？

那個總是橫衝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瘋狗去哪了？

現在躺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患得患失、甚至卑鄙地慶幸著「標記還在」的可憐蟲。

實彌轉過頭，視線貪婪又悲哀地描繪著炭治郎年輕的輪廓。

他才快要十七歲。

他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像一張乾淨的白紙。

他溫柔、陽光、對誰都好，笑起來像個小天使。

而他呢？

比炭治郎大了一輪以上，滿身傷疤，脾氣暴躁，工作是整天對著學生吼叫。

除了這身蠻力和 Alpha 的費洛蒙，他還有什麼拿得出手？

如果沒有那天的那場意外……

如果沒有這個該死的、像是項圈一樣的「標記」……

炭治郎會看上他這種人嗎？

絕對不會。

正常狀況下，炭治郎應該會像今天那個川崎一樣，去享受青春，去談一場正常的戀愛，找一個年齡相仿、溫柔體貼、不會動不動就發火、也不會把他嚇哭的伴侶。

實彌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想把炭治郎藏起來，鎖起來，讓誰都看不到，讓誰都搶不走。

但他又覺得自己像個誘拐犯，卑劣地利用了對方的生理本能，將一隻本該飛向天空的鳥，硬生生折斷翅膀困在了自己的籠子裡。

萬一哪一天，這隻鳥醒了呢？

萬一他遇到了真正的光，發現自己身邊的這個只是個暴躁的黑洞呢？

只要炭治郎想走，他……攔得住嗎？或者說，他還有臉攔嗎？

「……混帳東西。」

實彌在黑暗中低聲咒罵著自己，眼角乾澀得發痛。

他翻過身，背對著炭治郎，將身體蜷縮起來，像是在防禦著某個即將到來的、名為「失去」的噩夢。

炭治郎對枕邊人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

每天早晨，他依然背著書包，邁著輕快的步伐去上學。

在課堂上為了弄懂實彌教的公式而絞盡腦汁，在午休時間和朋友分享便當，在放學後期待著回家的路。

他像每一個這個年紀的普通高中生一樣，單純、快樂，無憂無慮地泡在名為青春的知識海洋裡。

在他眼裡，世界依然美好，而家裡的那個男人，依然是那個強大、可靠、雖然嘴巴壞但懷抱很溫暖的避風港。

殊不知，這個避風港的地基，正在自我懷疑的泥沼中搖搖欲墜。

茶几上散落著幾個空的啤酒罐，還有一瓶剛開不久的威士忌。

客廳沒有開大燈，只有廚房透出的微弱光線勾勒出沙發上那個男人的輪廓。

玄彌接到電話時還以為家裡出了什麼大事，連制服都沒換就從警校宿舍趕了回來。

然而一進門，迎接他的不是什麼緊急狀況，而是一個滿身酒氣、頹廢得讓他感到陌生的不死川實彌。

「怎麼了大哥？」

玄彌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家大哥。

實彌手裡晃著半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眼神沒有焦距地盯著琥珀色的液體，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平日暴躁形象截然不同的、黏稠的憂鬱感。

「你看起來很不對勁。」玄彌試探性地問道：「是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是……跟炭治郎吵架了？」

「……吵架？」

實彌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仰頭將杯子裡的烈酒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卻孤寂的聲響。

「要是能吵架就好了……那小子乖得像隻綿羊，我說什麼就是什麼，連頂嘴都不會。」

實彌重新倒了一杯酒，動作有些粗魯。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大、即將成為警察的弟弟，突然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喂，玄彌。」

「啊？」

「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玄彌愣住了。

這算什麼問題？

「呃……脾氣很差，很兇，動不動就揍人……」

玄彌誠實地列舉著，看到大哥臉色變黑後趕緊補救：「但、但是很有責任感，很強大，是個很可靠的大哥。」

「可靠？呵……」

實彌自嘲地勾起嘴角，手指死死捏著玻璃杯，指節泛白：

「我看是『卑鄙』才對吧。」

「大哥？」玄彌心裡一驚。

「那小子才要十七歲啊，玄彌。」

實彌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醉意與痛苦，終於吐露了那個折磨他好幾晚的噩夢：

「他還那麼小，人生才剛開始……結果就被我這種三十歲的大叔給標記了。不是因為戀愛，不是因為追求，僅僅是因為一場該死的意外，就因為我是Alpha，他是Omega。」

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自我厭惡：

「如果沒有那個標記……你覺得他還會待在我身邊嗎？」

「如果把那層生物本能剝掉……我對他來說，是不是就只是一個趁人之危的誘拐犯而已？」

玄彌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從沒想過，那個永遠自信、狂妄、不可一世的不死川實彌，內心深處竟然藏著這麼巨大的自卑與恐慌。

大哥他……原來一直都在害怕這個嗎？

「……炭治郎呢？」

玄彌沒有坐到沙發上，而是隨手拉開一罐啤酒，盤腿在地毯上坐了下來，仰視著自家大哥。

這個距離讓他感覺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大哥也是這樣，總是背負著一切。

「哄睡了。」

實彌仰頭，將杯中殘留的冰塊連同琥珀色的液體一同灌入喉嚨，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吞嚥的悶響。

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玄彌握著啤酒罐的手緊了緊，猶豫了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

「大哥……你是因為什麼事情，才突然想到這個問題的？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實彌握著空杯的手指僵硬了一瞬，隨即無力地垂下，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低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

「……因為川崎。」

那個名字被他咬牙切齒地唸出來，帶著恨意，卻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酸澀。

「川崎？」玄彌皺眉：「他不是已經被宇髓老師趕跑了嗎？」

「趕跑了又能怎樣？」

實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有些抖，灑了幾滴在茶几上。

他盯著那攤水漬，像是看到了什麼諷刺的笑話：

「那天我看得很清楚。那個混帳……年輕、陽光、和炭治郎年紀相仿。他是個優秀的 Alpha，正常地告白，正常地追求，給了炭治郎選擇的權利。」

實彌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

「而我呢？我給過他選擇嗎？」

「沒有。我只有那個該死的標記。我像個強盜一樣，在他還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就蠻橫地闖進他的世界，用生物本能把他綁在身邊。」

實彌痛苦地摀住臉，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

「如果不看標記……川崎那樣的人，才是炭治郎該有的正常歸宿吧？一起上學，一起聊最近流行的話題，談一場沒有代溝、沒有師生禁忌、乾乾淨淨的戀愛。」

「和我這種滿身傷疤、性格暴躁、比他大十四歲的大叔比起來……」

實彌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著，說出了那句讓他心碎的結論：「川崎那傢伙……比我合適一萬倍。」

玄彌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不可一世、如今卻卑微到塵埃裡的大哥，心裡五味雜陳。

他放下手中的啤酒，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你的腦子現在簡直是一團漿糊。」

「我沒醉。」實彌低吼：「我清醒得很！」

「清醒個屁。」

玄彌難得硬氣了一回。

他站起身，走到實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認真：

「你只看到了川崎的條件，那你看到炭治郎的反應了嗎？」

「當時炭治郎可是嚇得半死，一直在拒絕啊。他回來之後哭成那樣，是因為害怕川崎，而不是因為遺憾沒能答應他。」

玄彌直視著實彌那雙充滿懷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且，有一件事你搞錯了。」

「他對川崎，可是連看都沒正眼看過一眼。他在乎的、依賴的、會撒嬌喊『老公』的人，只有你一個。」

「你這個笨蛋大哥，稍微……對自己有點自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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