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螭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继续用手指梳理着林潇的头发，从发根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那种带着点戏谑的语调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 尤螭的手指绕起林潇的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现在有了实时同步数据和无人机画面，我倒是不用担心了。”

林潇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示意他在听。

“担心什么？” 尤螭自问自答，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担心我们的蜘蛛侠先生，在千钧一发救下某个漂亮人质的时候，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经典桥段啊。”

他低下头，凑近林潇的耳朵，故意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各种作品里不都这么演吗？被救的姑娘泪眼汪汪地看着英雄，说‘我无以为报，只能……’。然后镜头一转，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尤螭说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胸腔，传达到腿上枕着的林潇那里。

“不过现在嘛，”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语气轻松。“我这边可是有第一视角直播的。真要有那种情况，我肯定第一时间通过通讯器提醒你——‘注意距离，林大学长，对方的手快要碰到你的胸甲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甚至还模仿了一下可能出现的、带着醋意的警告语气。

尤螭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那故作正经的模仿，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林潇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枕在尤螭腿上的脑袋动了动，林潇侧过脸，让一边脸颊完全贴着尤螭温热的腹部。T恤布料柔软的触感和尤螭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刚才在天台感受到的那一丝“不再孤单”带来的陌生和空落，此刻被尤螭这带着醋意和占有欲的玩笑话，奇异地填满了。

是啊，不再是一个人。但也不再是无人知晓、无人牵挂的影子。现在，有个人会看着他，会担心他，会因为他在尤螭玩笑中可能的“艳遇”而吃醋。这种被需要、被在意、甚至被“管着”的感觉……并不坏。

林潇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他放在尤螭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你可要看紧点。” 林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疲惫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万一真有人扑上来，我这套新战衣……可没设计防狼功能。”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但又莫名地贴合此刻放松的心情。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尤螭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尤螭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和独有体味的安心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身体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新战衣减少了肌肉负荷，但精神的高度集中和战斗时的肾上腺素消耗是实打实的。此刻躺在尤螭身边，被他的体温和气息包围，安全感和困意一起席卷而来。

林潇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整个人都赖在了尤螭腿上。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战衣数据……你看过了吧？怎么样？”

他问得随意，但耳朵却微微竖着，想听尤螭的评价。毕竟，这是尤螭父母的心血，也是尤螭一直关注的事情。

尤螭的手指还停留在林潇的发间，听到他闷闷的问话，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数据？” 尤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技术性讨论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藏着的骄傲。 “看过了。非常漂亮。”

他空着的那只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单手划开屏幕，调出一份图表。

“力量输出峰值稳定在预设的安全上限内，辅助系统对肌肉负荷的降低效果比实验室模拟数据还要好3个百分点。蛛网发射器的能量效率高得惊人，用了七次，消耗还不到6%。”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潇的太阳穴附近。 “你的心率、血压在整个行动期间都维持在优秀运动员的静息状态水平，除了最后扯门那一下有个小波动——看来暴力拆迁确实挺刺激？”

调侃了一句，他的语气又认真起来。

“最让我爸妈高兴的应该是生命维持系统的静默表现。全程零触发，说明你根本没遇到需要它启动的危险。” 尤螭低下头，看着林潇的后脑勺。 “这比任何性能数据都重要，林潇。”

他把平板电脑放回去，重新用两只手环住林潇的脑袋，拇指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所以，正式评价是：第二代战衣首次实战测试，满分。” 尤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松弛感。 “我爸妈要是知道，估计能高兴得睡不着觉。他们……真的很在乎你的安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尤螭的手从林潇的太阳穴滑到他的后颈，那里因为长时间保持战斗姿态而有些僵硬。他手法生疏但耐心地揉捏着那块紧绷的肌肉。

“累了就睡吧。” 他说。 “明天周一，你还得去学校训练。虽然联赛结束了，但教练可不会放过你这个明星前锋。”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安排。但这句话本身，却让这个夜晚的“英雄归来”场景，彻底落回了平凡而温暖的现实。

林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蜘蛛侠，他是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训练的林潇，是睡在他腿上的男朋友。

尤螭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远处书桌上的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朦胧的暖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了林潇的肩膀。

他的手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林潇的头发和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的、疲惫的动物。

尤螭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梳理着林潇的头发，掌心感受着发丝的柔软和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但某种直觉，或者说对林潇过于熟悉的感知，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林潇是累了，这很明显。但那种疲惫之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情绪上的某种滞涩。

尤螭想起林潇刚进门时的眼神，想起他选择直接枕在自己腿上而非旁边空位的动作，想起他刚才那句带着玩笑意味的“那你可要看紧点”。

这些都很“林潇”，却又微妙地透出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正在适应某种新状态的不确定感。

尤螭的手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借着书桌那边传来的微弱夜灯光线，仔细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林潇闭着眼，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柔和，但眉头似乎并没有完全舒展。

“林潇。” 尤螭的声音很轻，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他感觉到腿上的人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林潇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尤螭犹豫了一下。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

“你……” 他斟酌着用词，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潇的耳廓。“是不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问出口后，尤螭自己先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指什么——是指新战衣？指今晚的实战？指这种有人远程支援、实时监控的行动模式？还是指……这种“归来后有人等”的状态本身？

也许都有。

尤螭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潇耳后的皮肤，那里温热而柔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

尤螭能感觉到林潇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即将入睡的绵长平稳，而是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在思考。

尤螭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忽然有点后悔问出口——万一林潇真的说不习惯呢？万一他觉得这种被关注、被“看着”的感觉是一种束缚呢？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尤螭抿了抿唇，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林潇沉默的时间比尤螭预想的要长一些。

就在尤螭几乎要以为林潇已经睡着了，或者干脆不想回答的时候，他感觉到腿上的人动了动。林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一点夜灯的微光，看向尤螭。眼神里没有抗拒或烦躁，反而是一种……正在认真审视自己内心的专注。

尤螭屏住了呼吸。

林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但依然带着疲惫的沙哑：

“是有点……不习惯。”

尤螭的心往下沉了沉，攥着床单的手指收得更紧。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潇。

林潇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微微侧过身，让自己能更舒服地看着上方的尤螭，但脑袋依然枕在尤螭腿上，没有挪开。

“不是战衣的问题，也不是你看着我的问题。” 林潇慢慢地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清思绪。 “战衣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你在终端那边……让我很安心。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是……‘回来’这件事。” 林潇的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每次结束，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回到这里……公寓里永远是黑的，冷的，安静的。只有我一个人。脱掉战衣，洗澡，处理可能的小伤，然后倒在床上，累得直接睡过去。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尤螭T恤的下摆，布料在他指间微微皱起。

“但今天不一样。” 林潇抬起眼，重新看向尤螭。 “灯是亮的，你是暖的。你会问我累不累，会跟我开玩笑，会……等我。虽然以前也会有这样等我回来的时刻，但这种感觉在换上第二代战衣后更明显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复杂、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的笑容。

尤螭静静地听着，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心头的沉坠感被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取代。他听懂了。

不是束缚，不是不自由。恰恰相反，是“拥有”之后的无所适从。是习惯了在黑暗和寒冷中独自舔舐伤口的人，突然被温暖的灯火和怀抱迎接时，那种近乎惶恐的幸福。

尤螭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林潇的额头。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所以是‘乱’了，对吗？” 尤螭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的笑意。 “习惯了当影子，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回来时面对一片冰冷的黑暗。现在突然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一个会等你、会唠叨你、甚至会吃你醋的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他蹭了蹭林潇的鼻尖，动作亲昵而自然。

“林潇，” 尤螭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 “你可以是蜘蛛侠，可以是拯救这座城市的英雄。但在我这里，你首先是我的林潇，是我的男朋友。你可以是强大的，也可以是疲惫的；可以是果断的，也可以是‘乱’的。”

他抬起手，捧住林潇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这盏灯会一直为你亮着，这张床会一直给你留着位置，我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你穿着战衣，还是只穿着我的T恤。” 尤螭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不需要习惯什么，林潇。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你以什么样子‘回来’，这里都是你的归处。你可以是英雄，也可以只是一个想赖在男朋友腿上睡觉的、有点累的男孩。”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乱’，我还有个建议。” 尤螭压低声音，凑到林潇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下次‘回来’之前，提前五分钟通知我。我可以把灯调暗一点，把暖气开低一点，甚至……装睡。这样你进门的时候，就能体验到一半‘熟悉的冰冷黑暗’，然后再慢慢发现，其实有人给你留了灯，暖了被窝——循序渐进，帮你‘适应’？”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给腿上的林潇。这显然是个玩笑，但玩笑底下，是全然的理解和包容。

尤螭重新躺好，把林潇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抱一个大型抱枕。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林潇的后背，是安抚，也是陪伴。

“睡吧。” 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和满足。 “明天还要早起呢，林大学长。‘适应’新生活这种事……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尤螭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拍抚林潇后背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滑落到身侧。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但枕在他腿上的林潇，却迟迟没有睡意。

尤螭那些温柔又带着狡黠玩笑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些话驱散了“不习惯”带来的滞涩感，却又引出了更深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林潇在黑暗中睁着眼，视线没有焦点。他能感觉到尤螭平稳的心跳透过腹部和T恤传来，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切都真实而温暖，是他过去不敢奢望的“归处”。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他轻轻动了动，极其缓慢地从尤螭腿上抬起头，没有惊醒对方。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借着书桌那盏小夜灯微弱的光，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尤螭。

尤螭睡得很沉，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完全看不出白天那个狡猾、调皮、偶尔使坏的影子。

林潇伸出手，指尖悬在尤螭脸颊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尤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来。

林潇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城市依旧在运转，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某个角落，或许正发生着需要蜘蛛侠出现的事情。

但他现在在这里，穿着尤螭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坐在温暖的被窝里，守着熟睡的男朋友。

“英雄”和“林潇”。

“影子”和“归处”。

这些身份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尤螭说可以同时是两者，说这里可以容纳他所有的样子。

可是……

林潇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里空无一物，第二代战衣的手环形态在他回来后就收纳起来了。但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紧贴的触感，以及战斗时力量奔涌的余韵。

他又看向尤螭。尤螭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了林潇的腿边，手指微微蜷着。

一种强烈的冲动忽然攫住了林潇。

他想穿上战衣。不是去打击犯罪，不是去履行什么责任。

就只是……穿上。

在这个温暖的、安全的、有尤螭在的房间里，穿上那套代表“另一个自己”的战衣。

他想看看，当“蜘蛛侠”躺在这张双人床上，被尤螭的气息包围时，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确认，尤螭所说的“所有样子”，是否真的包括那个戴着面具、在楼宇间飞荡的影子。

林潇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小心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金属手环。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尤螭——依然睡得很熟。

林潇深吸一口气，将手环戴回左手手腕。指纹识别瞬间通过，手环表面亮起一道极细微的蓝光，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立刻激活战衣，只是戴着它，重新回到床边。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尤螭几秒，然后单膝跪上床垫，动作轻缓地重新躺下。

林潇躺回床上，侧过身，面对着尤螭。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金属手环在夜灯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与房间里温暖柔软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盯着手环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激活按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真的要在这里激活吗？

——尤螭会怎么想？

——如果他醒来，看到穿着全套战衣的我躺在他身边……

林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天台的风，仓库的黑暗，扯坏的防火门，终端里尤螭平静的汇报声，还有刚才枕在他腿上时，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暖和归属感。

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尤螭的声音：“你可以是蜘蛛侠……也可以是只想赖在男朋友腿上睡觉的、有点累的男孩。”

林潇睁开眼。

他的指尖按了下去。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夸张的变形。手环表面再次亮起那道细微的蓝光，随即，液态记忆纳米合金如活物般从手环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迅速蔓延。

过程安静而迅速。

红蓝配色的战衣在几秒内覆盖了林潇的全身，从脚踝到脖颈。最后，头罩从颈部生成，向上包裹，遮住了他的头发和脸庞，只露出眼部——那里，战术目镜自动调整为夜间模式，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

林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变成了蜘蛛侠。

在这个他和尤螭共享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卧室里，在这张温暖的双人床上，在熟睡的男朋友身边。

战衣的“仿生肌肉束”系统处于待机状态，没有提供任何力量增幅，只是静静地贴合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纳米合金的微凉触感，以及内层“生物活性编织层”随着他的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起伏。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林潇转过头，透过战术目镜看向身旁的尤螭。

在增强现实视野里，尤螭的身体轮廓被勾勒出来，体温以热成像的形式显示——温暖的橙黄色，心跳频率平稳，呼吸节奏悠长。一切数据都表明，他睡得很沉。

林潇慢慢抬起戴着战衣手套的手，伸向尤螭的脸。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尤螭脸颊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

——我在干什么？

——这样……很奇怪吧？

他收回手，转而握住了自己另一只手腕，手指收紧。纳米合金手套的触感坚硬而陌生。

林潇重新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战术目镜自动切换了显示模式，天花板上出现了肉眼不可见的、战衣系统扫描出的建筑结构线框图。

他关掉了这个功能。

视野恢复成普通的、昏暗的卧室景象。

安静。

只有尤螭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隔着战衣头罩也能听到的、有些过快的心跳。

林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尤螭早就知道我是蜘蛛侠。他看过我穿战衣的样子，甚至参与过战衣的设计。他刚才还说，我可以是所有样子。

——那我为什么还要……

思绪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打断。

身旁的尤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尤螭翻了个身，面朝林潇这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林潇屏住呼吸，战术目镜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林潇……” 尤螭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梦特有的黏糊和柔软，几乎听不清。但林潇听到了。

紧接着，尤螭又咕哝了一句，这次更清晰了些： “……老公……”

这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穿过战衣的纳米合金层，直直刺进林潇的心脏。

他整个人僵住了。

尤螭在梦里喊他。喊他的名字，还喊了……老公。

林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有些紊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隔着战衣都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声响。

战术目镜的视野边缘，心率监测的数值开始攀升，从平稳的六十多，跳到了八十、九十……

尤螭似乎被自己那声梦话惊扰了，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醒来。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在身侧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只手碰到了林潇覆盖着战衣的手臂。

纳米合金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与皮肤截然不同。

尤螭的手指在碰到战衣的瞬间顿了顿，然后……

他抓住了林潇的手臂。

不是惊醒后的猛然抓住，而是睡梦中那种依赖的、寻求温暖的抓握。他的手指收紧，将林潇的手臂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战衣光滑的表面。

“嗯……” 尤螭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眉头舒展开来，重新沉入更深的睡眠。

林潇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尤螭抓着自己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尤螭手指的温度，透过战衣的纳米合金层，微弱但真实地传递过来。他能看到尤螭蹭着自己手臂时，那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睡颜。

——他在梦里……抱着蜘蛛侠？

——抱着这个穿着战衣、戴着面具、本该在黑夜中独行的影子？

林潇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慢慢转过头，透过战术目镜，看着尤螭近在咫尺的脸。热成像的橙黄色轮廓里，尤螭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他睡得很香。

即使抱着的是冰冷的战衣，即使身边躺着的是“蜘蛛侠”而非“林潇”，他依然睡得很香。

林潇的视线从尤螭脸上移开，落在他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紧紧攥着红蓝配色的战衣袖管。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乱”，不是“不习惯”。

是……被全然接纳的、近乎酸楚的温暖。

尤螭在梦里喊他老公，抱着穿着战衣的他入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尤螭的潜意识里，“林潇”和“蜘蛛侠”早已融为一体。意味着他接纳的不仅仅是作为男朋友的林潇，还有那个在黑夜中飞荡、背负着责任和秘密的影子。意味着他所说的“所有样子”，不是一句空泛的安慰，而是刻进骨子里的认知。

林潇闭上了眼。

战术目镜自动切换为节能模式，视野暗了下去。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林潇的思绪像潮水般翻涌。

尤螭的手指还抓着他的战衣袖管，那点微弱的体温，却仿佛带着燎原之势，烧穿了他心里最后那层冰封的壳。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过去无数个夜晚，曾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他是林潇，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足球特长生。他是蜘蛛侠，一个必须隐藏身份、在阴影中守护城市的英雄。这两个身份撕裂着他，让他疲惫，让他孤独。

然后，尤螭出现了。

那个一开始是“死对头”，带着嫉妒和别扭崇拜的学弟。那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看过他最不堪、最羞耻、最脆弱的样子，却依然选择爱他的人。

尤螭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本能的亲昵。

林潇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饱胀的暖意。

——我是尤螭的林潇。

——是会在球场上奔跑，会为输掉比赛懊恼，会偷偷溜出学校，也会在公寓里和他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听他唠叨，被他调侃的……男朋友。

——我是尤螭的蜘蛛侠。

——是穿着他父母倾尽心血打造的战衣，在城市间飞荡，守护着包括他在内的一切。是那个“回来”时，会有人等待，会有人检查伤口，会有人用玩笑掩盖担忧的……英雄。

——我还是尤螭的影蛛。

——是那个在角色扮演游戏里，心甘情愿穿上反派战斗服，戴上全覆盖头盔，将一切控制权交付，只为他一句“命令”而兴奋战栗的……专属战斗员。是那个喜欢在他面前“恶堕”，享受被他“玩弄”，在清醒的堕落中找到极致安心和快乐的……恋人。

这些身份，曾经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割裂着他，让他找不到完整的自己。

但现在……

林潇睁开眼，战术目镜的节能模式让他只能看到尤螭模糊的轮廓。但他不需要看清。

尤螭的呼吸，尤螭的温度，尤螭抓着他的手，尤螭在梦中喊出的那声“老公”……

所有的碎片，都被这只手，被这个人，温柔而坚定地拼合在了一起。

“林潇”、“蜘蛛侠”、“影蛛”、“男朋友”、“老公”……

这些不再是需要切换的面具，不再是需要隐藏的侧面。

它们都是他。

而尤螭，接纳了全部的他。

心里那个空洞，那个曾经被责任、秘密、孤独和“不配得感”啃噬出的黑洞，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被填满了。

被尤螭狡黠的笑，被他认真的眼神，被他别扭的关心，被他无意识的依赖，被他全部的爱……一点一点，填得严严实实，再无缝隙。

林潇轻轻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战衣内循环系统提供的洁净空气，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层屏障，闻到尤螭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

他动了动被尤螭抓着的那只手臂，动作极其缓慢，生怕惊醒对方。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尤螭能抓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尤螭抓着他的手背上。

隔着两层纳米合金手套，触感并不真切。但那份想要回握、想要传递温度的心意，却无比清晰。

林潇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躺着。战衣的微凉触感依旧存在，但内心那股暖流却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忽然觉得，穿着战衣躺在这里，不再是一件需要“证明”或“确认”的、带着不安和试探的事情。它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他们”的状态。就像尤螭会穿着他的旧T恤睡觉，就像他们会挤在一张床上分享体温，就像此刻尤螭在梦中抓着他的战衣袖管。

都是“日常”的一部分。

林潇的嘴角，在头罩下，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他再次闭上眼，这次不是为了逃避或思考，而是单纯地感受。感受尤螭平稳的呼吸，感受自己逐渐同步的心跳，感受这份被全然接纳的、沉甸甸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尤螭的呼吸节奏忽然变了变。

他抓着林潇手臂的手指松了松，然后又无意识地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快要醒来的征兆。

林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或者关闭战衣——在尤螭醒来时，看到穿着全套战衣的自己躺在旁边，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被吓到？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又想起了尤螭那句“所有样子”。想起了尤螭在梦中喊他“老公”，并抱紧了穿着战衣的他。

林潇停下了动作。

他决定……不躲。

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覆盖在尤螭手背上的手也没有移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战术目镜下的眼睛，透过红色的镜片，注视着尤螭渐渐苏醒的脸庞。

尤螭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先是蹙起，然后缓缓舒展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涣散了几秒，然后逐渐聚焦——

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覆盖着红色面罩的脸上。

尤螭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茫然。

他盯着林潇看了好几秒，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正抓着对方战衣袖管的手上，又落在了林潇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戴着纳米合金手套的手上。

尤螭的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然后，他的眼神渐渐清明。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最初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温柔笑意的神色。

他没有惊呼，没有松手，也没有问“你为什么穿着战衣躺在这里”。

他只是看着林潇，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熟悉的、有点痞又有点暖的弧度。

尤螭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早餐吃什么：

“蜘蛛侠老公……大半夜不睡觉，cosplay上瘾了？”

尤螭那带着睡意沙哑的调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潇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又漾开一圈涟漪。

林潇没有立刻回答，战术目镜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尤螭。他能看到尤螭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没有惊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温柔纵容。

尤螭甚至没有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反而用拇指指腹，隔着战衣的纳米合金层，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 林潇的声音从头罩下传来，经过变声器的处理，带着一点电子合成的低沉，但语气却异常平实，甚至有点……乖顺？ “有点。”

他承认了。没有找借口，没有解释，只是简单地承认了自己“cosplay上瘾”。

因为在这个瞬间，穿着战衣躺在尤螭身边，被他这样抓着，被他这样看着，确实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的“上瘾”。

尤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把林潇的手臂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整个人更凑近了些。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潇的头罩。

“穿着这个睡觉，不硌得慌？” 尤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纳米合金再高级，也是硬的吧？”

林潇感觉到尤螭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似乎能穿透战衣的面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习惯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战斗时，战衣的贴合度和辅助系统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负担。但像这样完全放松地平躺，战衣的硬质结构确实会带来一些存在感。不过，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不适，此刻被尤螭全然接纳的感觉，压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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