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营业时间！吓跑那个胖子

周五的傍晚，夕阳将天边大片大片的云层烧成了绚烂的紫红色，连带着幸福里小区那灰扑扑的外墙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苏羽正在玄关处换鞋。为了方便待会儿套上那身臃肿的病号服道具，他特意穿了一身宽松的深色运动服。那只名为波波的白色垂耳兔已经被塞进了书包里，为了防止它乱叫，苏羽不得不牺牲了两包珍藏的奥利奥作为封口费。

“瑶瑶，你真的不去吗？”

苏羽直起腰，一边整理书包带子，一边不死心地看向客厅。

苏瑶正坐在茶几前的小马扎上，面前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她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那不是笔，而是战场上的机关枪。

“听说这次学校下了血本，不仅有篝火晚会，还有各个社团的美食摊位，隔壁班甚至搞了个女仆咖啡厅……”苏羽试图用美食诱惑妹妹，“而且还有烟火表演哦！”

“不去。”

苏瑶回答得干脆利落，连笔尖都没停顿一下。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中考了，虽然我是年级第一，但也不能松懈。”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终于抬头看了哥哥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嫌弃，“而且那种人挤人的地方，除了噪音、汗味和满地的垃圾，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吸引力。”

苏羽噎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太老成了吧……劳逸结合懂不懂？俗话说能量守恒……”

“那是物理，不是生物。”苏瑶打断了他，用笔杆指了指大门，“哥，你自己去玩吧。记得早点回来，别又像上次一样大半夜才到家，还一身……”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在回忆上次苏羽回来时的狼狈样，“一身奇怪的味道。”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走了啊。”

苏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逃也是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

临江三中的操场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虽然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但操场四周高大的法国梧桐和临时搭建的帐篷顶棚上，五颜六色的彩灯带已经亮起，将这片平日里严肃古板的校园装点得流光溢彩。

而在操场的正中央，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木柴堆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座沉默的高塔。它还没有被点燃，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却依然吸引了无数学生兴奋的目光——那是今晚重头戏的主角。

“各位高三的同学们！”

主席台上，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抓纪律抓得最严的校长，此刻却拿着麦克风，满面红光地大声喊道：“我知道你们很累，我知道你们压力很大！但是今晚，把那些试卷、分数、排名统统忘掉！”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激昂：“现在我宣布——临江三中年度社团文化节暨游园会，正式开始！大家尽情狂欢吧！等到今晚十点，我们将共同点燃那象征着‘传承与梦想’的篝火！”

“好——！”

台下爆发出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操场。动感的音乐声随之响起，各个摊位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压抑许久的荷尔蒙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在这片欢腾的声浪中，苏羽和陆晨站在人群边缘。

陆晨已经换上了那身染血的白大褂，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转头看向苏羽。

“走吧，该我们上场了。”陆晨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羽紧了紧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嗯，仁爱综合病院，开业大吉。”

……

半小时后。高三（2）班教室。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异度空间。窗户被彻底封死，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红色应急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发出令人心慌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受潮发霉的怪味，背景音箱里循环播放着低沉压抑的心跳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电钻声。

教室门口排起了长龙，毕竟“鬼屋”这种既能寻求刺激又能趁机抓紧女朋友手的项目，在压抑的高中校园里永远是刚需。

“下一批！一次进三个！胆小的别进啊！”

随着班长王大力的吆喝，三个身影撩开黑色的门帘，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体型敦实的男生，穿着印有动漫角色的黑色T恤，手里还抓着一罐快乐水。正是隔壁班的王庞，外号王胖子。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瑟瑟发抖地抓着他的衣角。

“哎呀，别抖别抖！这都是假的，物理特效而已。”

王胖子大咧咧地挥着手，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他的“勇敢”。

“我跟你们说，这种现实里的鬼屋我见多了，跟《逃生》、《寂静岭》那种恐怖游戏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这种直道设计，一眼就能看穿哪里有机关，哪里是安全区。”

他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试图用专业的游戏术语来解构眼前的恐怖：“你看这个滴水的管子，贴图……啊不，道具做得太假了。还有这墙上的血手印，一看就是番茄酱兑了色素，氧化后的颜色都不对，没有那种干涸的褐色质感。”

王胖子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但他那稍微有些僵硬的步伐和紧紧攥着可乐罐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

三人沿着迷宫般的课桌墙壁缓缓深入。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似乎变得越低——那是为了省电而特意调低了的空调效果。

路过“标本室”时，几个假人模特在阴影中静默伫立。王胖子特意凑过去看了看，不屑地哼了一声：“粗糙，太粗糙了。这建模面数太低，连恐怖谷效应都触发不了。”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来到最深处的“重症监护室”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里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铁床，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几条断裂的束缚带垂在半空。

而在铁床旁边的阴影里，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金属刀具，正对着铁床的栏杆，一下，一下，缓慢地刮擦着。

“滋——”

“滋——”

金属与金属摩擦产生的尖锐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根根细针，直接扎进了人的耳膜里。

王胖子那滔滔不绝的游戏理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那……那个，前面的NPC，麻烦让让路，我们要去出口。”王胖子强装镇定地喊了一嗓子，但声音已经有点发飘。

那个身影没有理会，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滋——”

“胖哥……他好像不理我们……”身后的女生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是剧情！剧情懂不懂！我们要触发对话！”王胖子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喂！医生！有任务吗？”

陆晨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借着微弱的红光，王胖子看清了那张脸。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冰冷、空洞，就像是在看几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陆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缓缓举起手里的刀，指向了旁边那个半开着通气孔的立式铁皮柜。

“这里……”

经过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沙哑而滞涩，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一样。

“……还缺一个位置。”

王胖子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浑身的肥肉都紧了一下。这NPC的气场太强了，强得让他本能地想要逃跑。

“这……这就是个柜子吧？”王胖子为了掩饰恐惧，声音反而拔高了八度，“根据游戏定律，这种场景里的柜子一般都是贴图，或者是安全屋。里面肯定没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了证明自己的胆量，颤巍巍地向柜子挪了两步。

“你们看，这柜门肯定是封死的，就是吓唬人的……一般的恐怖游戏里，这种柜子都是用来躲怪的……”

陆晨站在一旁，眼神依旧冰冷，但他握着刀的手指，在铁栏杆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了三下。

“当、当、当。”

这就是信号。

就在王胖子的手即将触碰到柜门，脸凑过去想要看个究竟的那一瞬间。

“嘭！”

那扇在他口中“肯定是封死贴图”的柜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慢慢爬出，而是一种极具爆发力的冲撞。

一只苍白、僵硬的手瞬间伸了出来，甚至没有去抓人，只是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紧接着，一张惨白、眼角流着血泪、嘴唇乌紫的脸，伴随着一声仿佛积攒了千年怨气的嘶吼，从黑暗中猛地探了出来，几乎贴到了王胖子的鼻尖上！

“还——我——命——来——！！！”

近在咫尺的鬼脸，那双在特效妆容下显得格外空洞的大眼睛，还有那一声直击灵魂的尖叫，瞬间击穿了王胖子的心理防线。

“嗷——！！！”

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高频海豚音从这个两百斤的胖子喉咙里爆发出来。

生理性的恐惧战胜了一切理论。王胖子根本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队友，他本能地向后一弹，甚至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不科学的后仰动作，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妈妈呀！有鬼啊！！！”

他一边惨叫，一边像是一辆失控的推土机，推开了挡路的同伴，甚至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连滚带爬地冲向出口。

“胖哥！胖哥等等我！”

他的同伴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跟在他身后逃了出去。

走廊外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那是王胖子因为跑得太快撞在门框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卧槽卧槽”的惨叫声远去。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高三（2）班的鬼屋迎来了客流的高峰。

王胖子的“亲身经历”似乎成了最好的广告，反而吸引了更多想挑战的人。苏羽和陆晨配合得愈发默契，那一套“心理暗示+跳脸杀”的组合拳屡试不爽。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苏羽蜷缩在柜子里，虽然腰酸背痛，嗓子也喊哑了，但那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让他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每吓跑一波人，他都会在柜子里偷偷比个“耶”。

终于，在送走了第N波被吓得腿软的女生后，门帘被掀开，班长王大力钻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行了行了！两位大神辛苦了！换班的人来了，你们快去休息会儿！”王大力一脸佩服，“咱们班鬼屋现在的口碑炸裂，隔壁班都羡慕疯了。你们俩这配合，绝了！”

苏羽如释重负地从柜子里爬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差点瘫在地上。

“哎哟……我的老腰……”苏羽扶着腰，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关节，“这柜子太硬了，下次能不能给尸体配个软垫啊？而且这里面闷死了，全是灰。”

陆晨摘下口罩，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走过去，伸手扶住苏羽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去后台卸妆吧，这油彩糊在脸上太久伤皮肤。”陆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放松。

……

教室后面的杂物间被临时改成了后台休息区。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外面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有些遥远，反而衬托出这小小空间里的安静。

苏羽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卸妆湿巾，对着一面小镜子胡乱地在脸上擦着。但这专业的特效妆为了防汗防水，附着力极强，尤其是眼角的黑色眼影和嘴边的血浆，被他胡乱一揉，反而晕染开来，整张脸像是个刚挖煤回来的花猫。

“嘶……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擦？还辣眼睛。”苏羽眯着一只眼，眼泪汪汪的，手劲也不自觉地大了些，把原本白皙的皮肤都搓红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湿巾。

“别搓了，皮都要搓破了。”

陆晨在他面前蹲下身，又抽出一张新的湿巾。

“抬头。”

苏羽听话地仰起脸，闭上眼睛。

并没有什么刻意的暧昧气氛，陆晨的动作很利落，也很轻。他先是用湿巾的一角轻轻按压眼部，等待彩妆溶解，然后再顺着皮肤纹理慢慢擦拭。

“你这手法……怎么跟专业的似的？”苏羽闭着眼睛，感受着微凉的湿巾在脸上游走，忍不住吐槽道，“你以前给别人卸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陆晨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小时候家里经常有宴会，看那些化妆师弄过。别乱动，这一块有点干了。”

苏羽乖乖地不动了。

在这个狭小的杂物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卸妆水味道。陆晨的呼吸很轻，喷洒在苏羽的脸上，有些痒。

苏羽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敏感的人，但在这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难得的放松。那种不用面对高考压力，不用面对异世界怪物，只需要闭着眼睛被人照顾的感觉，让他有些贪恋。

“好了，差不多了。去洗把脸就行。”

陆晨收回手，看着苏羽那张虽然还有些泛红、但终于露出了原本干净模样的脸庞，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把脏了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脱掉了那件沾血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

苏羽睁开眼，虽然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的印记，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油腻感终于消失了。

“呼……活过来了。”苏羽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陆晨，谢了啊。不然我今晚估计得顶着这张鬼脸回家了。”

陆晨拍了拍苏羽的肩膀，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样子。

“走吧，任务完成。接下来该去享受祭典了。”陆晨向苏羽伸出手，“听说操场那边有捞金鱼和射击游戏，去看看？”

苏羽看着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拍上去，借力站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走！我要把那个最大的布娃娃赢回来送给瑶瑶，弥补一下我这当哥哥的愧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阴森的“鬼屋”，融入了外面那片喧闹、明亮、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校园祭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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