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角落里的木雕与奇怪的女孩

从那个充斥着粉色蕾丝、甜腻香精味和壮汉女仆的高二（3）班教室逃出来时，苏羽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个被打翻的糖罐子里爬出来的蚂蚁，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

外面的夜风夹杂着操场泥土的清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虽然并不纯净，但对于此刻的苏羽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氧气。

“呼——活过来了。”

苏羽夸张地长出了一口气，拽着衣领抖了抖，试图把沾染在身上的那种廉价奶油味抖掉，“那个林学弟真是个勇士，那种环境我待十分钟都觉得要窒息，他居然还要一直保持微笑。”

陆晨走在他身侧，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神色淡然：“这就是生活。为了班费，不寒碜。”

苏羽看了看时间，距离篝火晚会那个所谓的“点火时刻”还有一个多小时。操场中央已经开始有学生在聚集，但苏羽现在只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缓缓脑子。

“走吧，去后面看看。”苏羽指了指操场的尽头，那是靠近老旧器材室的一片区域，“听说每年的旧物市场都在那边，去淘淘宝，说不定能捡漏什么绝版漫画。”

两人沿着跑道外侧的林荫道漫步过去。

随着步伐的深入，前面祭典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喧闹的人潮声逐渐远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身后。周围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只有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投下斑驳的光影。

临江三中的旧物市场其实规模不大，大多是高三的学长学姐在处理带不走的复习资料，或者是社团清理仓库里的闲置物品。

几十个摊位沿着围墙一字排开，有的铺着报纸，有的随便找了块塑料布。这里没有大声的吆喝，只有讨价还价的低语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老物件上沉淀的尘埃气息，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九成新，笔记全，只要十块钱……”

“历年真题集，附赠学霸错题本，想要考一本的别错过……”

苏羽蹲在几个摊位前翻了翻，对那些充满了怨念的教辅资料敬谢不敏。他的目光在那些杂乱的旧物中搜寻着，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摞泛黄的漫画书。

“老板，这个怎么卖？”

苏羽拿起一本，眼睛瞬间亮了。这是一本十几年前出版的机甲类漫画，早就绝版了，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品相这么好的初版。

“五块一本，拿走不谢。”摊主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正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埋头苦读，头都没抬。

“成交！”

苏羽美滋滋地付了钱，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捧着那本书站起来，转身向陆晨炫耀：“陆晨你看！初版！这可是初版！网上都炒到好几百了，居然只要五块钱！我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

陆晨看着苏羽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苏羽脸上，让他那原本就白皙细腻的皮肤看起来像是在发光，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而鲜活。

“嗯，运气不错。”

陆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帮苏羽拍掉了上面沾着的一层薄薄的灰尘，“不过这种老书放久了会有螨虫和霉菌，别离鼻子太近，小心过敏。”

“知道啦，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苏羽虽然嘴上吐槽，但并没有躲开陆晨的手，反而很自然地把书塞进了背包里，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没压到里面的波波。

两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摊位越稀疏，光线也越发昏暗。这里已经接近了操场的边缘，旁边就是那栋爬满了枯萎爬山虎的老旧器材室。冷风吹过，枯叶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直到走到了旧物市场的最尽头，靠近那圈生锈的铁丝网围栏的地方，苏羽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摊位。

与其他摊位上堆满杂物不同，这块深蓝色的土布上显得格外空旷。上面只摆着寥寥几样东西：几个看起来像是河滩上捡来的石头打磨成的镇纸，几串颜色已经暗淡的铜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黑乎乎的木头摆件。

摊主依然是那个之前见过的眼镜男生——看来这边的摊位都是他在照看，或者说这一片冷清区域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但吸引苏羽注意力的并不是那个还在背单词的男生，而是坐在摊位阴影里的一个小女孩。

在这个充满现代气息、到处是校服和二次元周边的校园祭里，这个女孩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清冷。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身形瘦小得让人心疼。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苏羽虽然对服装研究不深，但也看得出那绝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改良汉服或者是Cosplay用的廉价戏服。

那是真正的“深衣”。

布料厚重而垂坠，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如同墨汁般的深黑，上面隐隐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宽大的袖口垂在地上，层层叠叠，如同收拢的鸦羽。

她没有穿鞋。

那双赤裸的小脚丫就这样踩在有些粗糙、甚至还带着凉意的水泥地上。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大得有些出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发呆。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她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精致人偶。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穿成这样？”

苏羽心里嘀咕着，那种名为“老好人”的属性开始发作。

他看了看周围，除了那个埋头苦读的眼镜男生，并没有看到其他像是家长的成年人。

“陆晨，那孩子……”苏羽压低声音，轻轻扯了扯陆晨的袖子，“看着怪可怜的，大晚上的光着脚，不冷吗？”

陆晨的目光越过苏羽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

与苏羽的单纯怜悯不同，陆晨的眼神在接触到女孩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作为掌握时空法则的异能者，哪怕现在处于自我封印状态，他对“气”的感知依然敏锐。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极其特殊的“静”气。那种安静不像是普通孩童的发呆，倒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而且，那个位置……

那是旧物市场阴气最重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常年不见光的器材室墙根。普通人待久了会觉得不舒服，但这女孩坐在那里，却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了一体。

“小心点。”陆晨低声提醒道，“有点古怪。”

“害，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古怪，估计是跟家长走散了。”苏羽并没有太在意陆晨的警告，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了过去。

他先是蹲在摊位前，并没有急着看那个小女孩，而是看向那个眼镜男生。

“同学，这铜钱怎么卖？”苏羽随手拿起一串铜钱问道，眼神却一直往那个小女孩身上瞟。

眼镜男生被吓了一跳，赶紧放下书，推了推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啊……那个……那个十块钱一串。”

“哦，真的吗？”苏羽点了点头，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旁边的小女孩，压低声音问道，“那是你妹妹吗？这身衣服挺特别的，也是你们社团的展示吗？”

眼镜男生愣了一下，顺着苏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一副困惑又无奈的表情。

“害，不是我妹，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眼镜男生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在意，“从晚会刚开始布置摊位的时候，她就坐在这儿了。我问她话她也不理，赶她走吧又觉得挺可怜的。反正她就那么坐着，不哭不闹也不捣乱，像个假人似的，我就没管她。估计是跟家长走散了或者是哪个社团在玩什么行为艺术吧？”

“行为艺术？”苏羽眉头皱了起来。

让这么小的孩子光着脚在冷风口坐几个小时搞行为艺术？这家长心也太大了吧？

苏羽心里的同情心瞬间泛滥。他把手里的铜钱放下，转过身，稍微凑近了一些。

他尽量放柔声音，脸上挂起自认为最和善、最具亲和力的笑容——就像他平时哄隔壁邻居家小孩那样。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是在等爸爸妈妈吗？”

女孩依然抱着膝盖，低着头，仿佛根本没听到苏羽的话，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苏羽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视线再次落在她那双赤裸的小脚上。晚上的地面真的很凉，那双脚已经冻得有些发红，脚趾微微蜷缩着。

“地上很凉的，要不哥哥带你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会儿？或者……哥哥带你去广播站找人？”

苏羽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有人在跟她说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孩那宽大的衣袖的一瞬间。

原本一动不动的女孩，突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精致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没有血色，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苏羽的手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弄得愣了一下。

下一秒。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某种空灵回响的铃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那是女孩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的声音。

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伸出一只苍白瘦弱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苏羽运动服的下摆。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凉得像是一块冰。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抓得死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把苏羽的衣摆攥出了褶皱。

“哎？”苏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女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直勾勾地盯着苏羽，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她的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嗅什么味道。

那是水的味道。

不是自来水那种充满了漂白粉气息的味道，也不是雨水那种夹杂着尘土的味道。

随后，她松开了一只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木雕。

苏羽低头看去。

木雕的材质看起来像是被雷火烧过的焦木，表面粗糙黝黑，却透着一股经年盘玩后的油润光泽。雕刻的手法非常狂野，完全不讲究细节的打磨，寥寥几刀就勾勒出了一只怪兽的形态：

它有着类似老虎的身躯，却长着五条尾巴，头顶还有一只独角，正张着大嘴做咆哮状，獠牙毕露，看起来凶神恶煞，甚至有点丑萌。

女孩不由分说，把这个木雕硬生生地往苏羽怀里塞。

“拿着。”

一个清冷、稚嫩，却带着一种古怪韵律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这……这是给我的？”苏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木雕。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远超同体积的木头。而且奇怪的是，这块看起来冷冰冰的焦木，拿在手里竟然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感，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辛辣的味道。

“为什么给我？你要卖给我吗？但我没带多少钱……”苏羽一头雾水，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女孩。

女孩没有解释。她送出木雕后，就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把手缩回袖子里。

但在缩回去之前，她的目光越过苏羽，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正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的陆晨。

当她的视线扫过陆晨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她的身体微微向后缩了一下，像是一只遇到了顶级掠食者的小兽。

但她并没有收回那个木雕，反而更加用力地推了推苏羽的手，似乎在催促他赶紧收下。

“会用到的。”

女孩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苏羽能听见。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NPC，重新低下头，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再也不理会两人。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旁边的眼镜摊主倒是看乐了，推了推眼镜笑道：“嘿，这小孩还挺有个性。我在这坐了一晚上她都没理我，你一来就送东西。同学，看来你很有孩子缘啊，这应该是她的一片心意吧。”

苏羽拿着那个黑乎乎的木雕，一脸懵逼：“这算什么？强制推销？但这也没要我钱啊……”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个重新变成“自闭模式”的小女孩，叹了口气。

虽然这木雕看着怪怪的，甚至有点丑，但这孩子的一番心意……而且看她穿得这么单薄，光着脚坐在这儿，苏羽实在狠不下心把东西扔回去。

“算了，既然收了人家东西，总不好白拿。”

苏羽从书包侧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两包还没拆封的奥利奥——这原本是准备给波波当备用粮的。

他轻轻地把那两包蓝色的饼干放在女孩的脚边，尽量不碰到她冰冷的脚踝。

“那个……谢谢你的礼物。这饼干给你吃，里面有夹心的，很甜。别饿着了，早点回家吧。”苏羽柔声说道。

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一样。

“走吧。”

一直沉默的陆晨突然开口。他低声说道，目光深邃地看了那个女孩的背影一眼，眼底深处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苏羽手里拿过那个木雕：“让我看看。”

陆晨修长的手指抚过木雕粗糙的表面。

在苏羽眼里，这只是个造型有些非主流的怪兽摆件。而在陆晨的感知中，虽然他现在自封了绝大部分力量，无法精准地解析出这其中的奥秘，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这块木头不同寻常的密度和质感。

这不是路边摊那种车床加工出来的便宜货，而是一件真正的、经过特殊祭炼的老物件。

“这东西……”陆晨把木雕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苏羽，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分量很沉，木质也很特殊，不像是一般的手工艺品。这孩子出手挺大方。”

“是吗？”苏羽嫌弃地看着手里那个张牙舞爪的怪兽，用手指戳了戳它的独角，“可它真的好丑啊，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放在家里辟邪都怕吓着瑶瑶。”

“那就随身带着。”陆晨说道，“既然是老物件，多少沾点灵气。你看她谁都不理就理你，说明你这‘孩子王’的体质确实有点说法。带着吧，当个护身符。”

“切，什么孩子王，明明是她看我长得面善。”苏羽虽然嘴上吐槽，但还是听话地把木雕塞进了裤兜里。

那个沉甸甸的重量贴着大腿，那种温热的感觉隔着布料传过来，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行了，东西也淘到了，怪事也碰到了。”苏羽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篝火晚会的高潮部分要开始了！听说会有全校集体舞，还要点燃最大的那堆篝火，咱们快去占个好位置。”

“那走吧。”

陆晨揽过苏羽的肩膀，带着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苏羽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阴暗的角落。

小女孩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而在她脚边，那两包蓝色的奥利奥格外显眼。

“陆晨，你说她真的是跟家长走散了吗？要不还是跟保安说一声吧？”苏羽有些担心。

“或许吧。”陆晨并没有回头，只是带着苏羽加快了脚步走向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她不想被打扰，那就让她待着吧。如果晚会结束她还在，我们再去找人。”

“也行。”苏羽点了点头，不再多想。

两人穿过昏暗的小道，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操场。

此时的操场上，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广播里的音乐变得激昂起来，无数学生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汇聚成一片彩色的海洋。

在那火焰即将燃起的地方，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命运的齿轮正在无声地咬合。

苏羽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温热的木雕，感受着身边陆晨传来的体温，心中那一丝因为小女孩而产生的怪异感渐渐消散。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这烟火人间，依然美好得让人想要沉醉其中。

而在这个喧闹世界的背面，在那片阴暗的角落里。

那个缩在墙根下的小女孩，在两人走远后，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陆晨和苏羽离去的背影。

她伸出一只手，拿起了脚边那包蓝色的奥利奥。笨拙地撕开包装袋，拿出一块黑色的圆饼干，放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角落里响起。

腮帮子微微鼓动，片刻后，她那苍白的嘴角，极其生涩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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