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捉鬼小队三人决定送椒丘回客栈。

一来是实在不放心这位盲眼先生用火锅底料引诱谛听在街巷乱逛——若被十王司巡逻的判官撞见，少不了一番麻烦；二来，藿藿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隐隐需要更多思考与商议。

椒丘所住的客栈位于长乐天边缘，是一处清静雅致的小院。院中栽了几株丹桂，此时未到花期，只余绿荫婆娑。那小院内却有三间居室，风格却各不相同。椒丘谢过三人，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房门，内里陈设简洁，最显眼的便是靠墙的药材满柜、临窗的书案、还有一口大灶和一台星际和平公司专利的电热炉。桌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旁边还摆着个小丹炉，炉中余烬尚温。

“寒舍简陋，诸位见笑了。”椒丘请三人入内，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案边，摸到茶壶，为各人斟茶。动作流畅，若非亲眼见他眼覆白纱，几乎要以为他目能视物，简直和初见时那个故意转错方向的家伙完全不是一个人。

茶过三巡，捉鬼小队三人和椒丘先生也算是把近日里发生的事儿一股脑儿说明白了。想着椒丘先生自称是个策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高见。

就在椒丘先生还似乎想说什么之前，藿藿捧着茶杯，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椒丘先生，我……我有个想法，还不太成熟……您是策士，不知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是否可行……”

“哦？愿闻其详。”椒丘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做出倾听姿态。

藿藿便将“诱饵”之策细细道来。从椒丘用火锅底料吸引谛听说起，讲到岁阳选择宿主的倾向性，再说到主动制造一个完美符合某只岁阳喜好的目标，将其引出，设伏擒之。她说得有些磕绊，思路却渐渐清晰。

桂乃芬和素裳起初听得茫然，待藿藿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亮起光来。

“这法子……好像可行？”桂乃芬摸着下巴，“就像钓鱼，得用对饵料。”

素裳支起身子：“可是怎么造‘诱饵’呢？岁阳又不是谛听，总不能学椒丘先生拿块火锅底料去引吧？”

“当然不是。”藿藿摇头，“我……我想的是，岁阳感知的不是气味，是情绪和性格特质。所以诱饵必须是一个‘人’，一个拥有强烈特质的人。而不同岁阳中意不同的情绪和性格特质，所以，我们只能一个个来。比如……比如我们可以先从「噤影」这个看起来最弱小的开始。”

“胆小者引「噤影」……”桂乃芬喃喃重复，目光不自觉飘向藿藿。

藿藿正低头思考，未察觉这视线，继续道：“这个诱饵的特质必须对于「噤影」来说足够突出，要像椒丘先生的火锅底料那样，一闻就知道‘就是它’。同时，周围埋伏的人必须与这种特质完全不同，否则岁阳可能会选错目标，就像前天晚上白露和素裳那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桂乃芬和素裳都在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意味。

就连一直安静旁听的椒丘，也转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

“你、你们看我做什么？”藿藿下意识抱紧令旗，耳朵警惕地竖起。

桂乃芬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藿藿，假如说，我们要吸引「噤影」，这个‘诱饵’……它就需要胆小、怯懦、容易害怕，情绪波动明显，对吧？”

藿藿点头。

“还需要特质足够突出，一看——哦不，一‘感’就知道是「噤影」最喜欢的类型，对吧？”

藿藿又点头，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然后，这个诱饵最好本身战斗力不强，即便被附身也造不成太大破坏，对吧？”

藿藿继续点头，手指开始发凉。

桂乃芬双手一拍，与素裳异口同声：“那不就是你吗？！”

“我、我？！”藿藿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令旗都差点脱手。

尾巴大爷在她肩后炸成一团青焰，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好家伙！绕了半天，把自己绕进去了！还以为你这小怂包聪明了一回，没想到——哈哈哈哈！”

椒丘轻笑出声：“依我看，这位姑娘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其中仍有一矛盾之处。单听诸位描述，我猜这位藿藿姑娘胆小怯懦之性浑然天成，情绪外露，正是「噤影」所好之型。且诸位既为同伴，彼此知根知底，设伏时也更易配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此计亦有风险。岁阳终是邪祟。为饵者需直面恐惧，其间煎熬，非寻常人所能承受。若是藿藿姑娘真如列位所说，如此胆小，那这‘诱饵’一职便恐是难以胜任啊。”

“我、我不行的！”藿藿连连摆手，耳朵紧贴头皮，“我怕……我怕我真被附身了，会、会坏事……”

“可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呀。”素裳趴在担架上，努力扭头看她，眼神诚恳，“而且藿藿，你是我们当中最了解岁阳的。你身上还有尾巴大爷呢，它可是大岁阳「燎原」的一部分，那「残灯三患」见了它，说不定先怯三分。”

尾巴哼了一声道：“那倒是。本大爷往那儿一站，什么「残灯三患」，加起来都不够看。”

“可、可是……”

桂乃芬看出她的挣扎，放柔声音道：“好了，裳裳，尾巴大爷，别继续迫着藿藿了。藿藿，我们知道你怕。这计划确实冒险，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错没错。”素裳忙点头，“咱们再合计合计，说不定有更稳妥的法子。”

藿藿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在朝她说这太可怕了，主动引岁阳上身，万一出事怎么办？另一个却说，这计划是你提出来的，你现在退缩，岂不是让大家都白忙一场？你可是答应了要牵头调查的……

她想起晨间在丹鼎司厢房里，自己那句“有大家再陪我一起，我想……我们肯定没问题的”。那时虽有害怕，却也有勇气。怎么到了真要实施的时候，勇气就消失了呢？

她们越是体谅，藿藿心中那份愧疚感就越重。她咬着下唇，手指绞着令旗的穗子，脑海中闪过青雀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的模样，闪过素裳背上一片青紫趴在病床上的模样，闪过金人巷满目疮痍的废墟……

如果因为自己的胆怯，让更多人受害……

如果自己连试都不敢试，还谈什么“捉鬼小队”的牵头人……

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藿藿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一字一句道：“我……我可以试试。”

“藿藿？”桂乃芬和素裳都愣住了。

“我、我是说……”藿藿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这个计划是我提出来的，我应该……应该负责。而且、而且我也确实是最符合条件的……”

她说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尾巴大爷在她肩后烦躁地晃了晃：“啧，哭什么，你这小怂包！有本大爷在，还能让那些杂毛岁阳伤了你？”

椒丘静静听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姑娘既有此心志，在下或可略尽绵力。”他从药柜中取出一屉，用衬纸取了数粒，置于一小瓷瓶中，“此药名为‘醒神散’。嚼之不苦，味同酸柑。若觉神智有被侵扰之兆，含一粒于舌下，可暂保灵台清明。虽不能完全抵御岁阳，却可争取些许反应之机。”

藿藿接过那药，入手微凉。她低声道谢，将药瓶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计划既定，行动便迅疾起来，三人也不在椒丘的住所多留。

椒丘将三人送至客栈门口，执扇立于丹桂荫下，忽然道：“姑娘们且慢，在下还有一言。”

三人回头。

“诱饵之法，重在‘真’字。”椒丘缓缓道，“岁阳感知情绪，虚情假意瞒不过它。藿藿姑娘届时需真情流露，愈怕愈好，愈怯愈妙。而周遭埋伏之人——”他转向桂乃芬和素裳，“则需彻底收敛与‘胆小怯懦’相类之情绪，冷静、果决，乃至麻木。如此，方能使岁阳精准择定目标，不入歧途。”

桂乃芬认真记下，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

椒丘微笑还礼：“预祝诸位功成。”说罢，便轻摇羽扇，哼着小曲回到自己那卧房去了。

长乐天那夕阳落光摇曳，透过丹竹丛中，在那粉墙黛瓦上投下亮粒。椒丘看不见这景色，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殊不知他正巧望向那捉鬼小队三人夕阳中的背影。想间，不觉嘴角微翘，朝着某处言道：

“将军，倚窗偷听这么久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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