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缕风。

风从云海深处卷来，带着硫磺与莲香的奇异混合，掠过栈桥，拂动藿藿额前的碎发。藿藿听到尾巴大爷的提醒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月光下，三团光晕凭空浮现。

一者玄黑如墨，火焰边缘却裹着冰霜似的幽蓝，在空中瑟瑟发抖，触须探出又缩回，活像个受惊的刺猬——岁阳「噤影」。

一者赤红灼热，火焰奔涌如熔岩，横冲直撞地左突右冲，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岁阳「炙突」。

最后一团最为华丽：品红、金黄、天青三色火焰交织成一张夸张的戏剧脸谱，飘带翻飞，光芒流转，一现身便让周围景物都染上了舞台般的虚幻光晕——岁阳「眩惑」，三患之首。

它们竟然……全体出动了？

集装箱顶上，桂乃芬和素裳屏住呼吸。连停在更远处的彦卿，也握紧了剑柄——众人在通气时只让他“必要时出手，使照月觚捉妖便可”，但眼下这局面，显然已超出预料。

藿藿则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噤影」单独前来的情景，设想过该如何表演恐惧，设想过该如何坚持到援兵到来……可她从未想过，三只岁阳会一起出现。

而且看那架势，目标明确——就是她。

「眩惑」的火焰脸谱在空中旋转，发出尖利的笑声，那笑声如金铁相击，刺得人耳膜生疼。与此同时，藿藿甚至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它的讥讽声：“哦吼吼吼，瞧瞧这是谁？十王司的小判官，还有……「燎原」大人？”

等等，它竟认得尾巴大爷的身份，而且，它们自己却不是「燎原」的一部分？

青焰尾巴在藿藿肩后炸开，火焰腾起三尺高：“杂毛玩意儿，也配提本大爷的名号？！”

“哟哟哟，脾气不小。”「眩惑」笑声更盛，“可惜啊可惜，如今的「燎原」大人七零八落，只剩一缕残魂，还困在这小判官身上……啧啧，真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倒霉东西，前几天拿一个滚刀肉姑娘没办法的时候不是很狼狈吗？你也就能欺负欺负这种小怂包了！”尾巴嗅着这几个岁阳的气味如此微弱，一脸不屑。

“切，你你你——当我们好欺负呢？你们俩，先给我上，爽食了那小狐就赶紧溜！尤其是你，「噤影」！”

话音未落，「炙突」已化作一道赤红流星，直扑藿藿面门！

尾巴大爷怒吼一声，青焰暴涨，化作一面火墙挡在藿藿身前。两股火焰轰然相撞，迸出漫天火星。可「炙突」只是稍顿，便以蛮力硬生生撞破火墙，势头虽减，却仍朝着藿藿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眩惑」忽然尖啸一声。

那声音并非针对尾巴，而是直刺藿藿的神魂！藿藿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炸开，旋转，交织成令人目眩神迷的漩涡。耳边响起锣鼓铙钹的喧闹，丝竹管弦的呜咽，还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呐喊、嘶吼、狂笑……

尾巴大爷的火焰骤然一滞。

它虽是大岁阳碎片，可如今毕竟与藿藿共生。藿藿神智受扰，它的力量也随之紊乱。就在这瞬息间的破绽，「炙突」已冲破阻碍，赤红火焰如铁钳般钳向藿藿的脖颈！

可它终究慢了一步。

因为「噤影」已经先到了。

谁都没有注意，就在「炙突」和「眩惑」二人与尾巴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在藿藿依然中了「眩惑」幻术的时候，「噤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藿藿，并且利用「眩惑」制造的、尾巴大爷不在的空档溜至藿藿周身。这当然也正常，毕竟藿藿那向四周逸散的恐惧心正是「噤影」最中意的食料。

那团玄黑火焰如鬼魅般贴近藿藿，那哀悼面具一般白瓷的核心几乎粘在藿藿脸上。冰霜般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下一刻，藿藿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鼻孔、嘴巴……虽然不是实体，但却有某种丝绸的质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七窍涌入，淹没一切。但随着着黑绢涌入，藿藿却感到之前那种恐惧在抽离，仿佛那丝滑的触感平稳地夺走了她的感官一般。

「噤影」的声音如同幼童鸣泣，纤弱而可怜。它的声音带有某种仿佛一击即碎的苦楚，听之便共情。尤其是藿藿，在听到那「噤影」传来的声音时，连反抗的动作都停下了。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不用再怕了。」

视觉最先消失。

月光、集装箱、栈桥、云海……所有景象瞬间褪色、模糊，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不是闭眼后的黑，而是无比绝对的、连“黑”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无」。

「不用看，那些纷扰太眩目了。」

接着是听觉。

风声、星槎的航行声、自己的心跳声、尾巴大爷的怒吼……一切声响被迅速抽离，如同有人用棉絮塞满了耳朵，又像是沉入深海，万籁俱寂。

「不用听，那些争执太喧嚣了。」

然后是触觉。

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的感觉、夜风吹在皮肤上的凉意、身下集装箱的坚硬……这些感知如沙漏中的流沙，一点点漏走。最后连“冷”“硬”“痛”这些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飘浮的、无处着落的空虚。

「不用动，一切都太麻烦了。」

嗅觉、味觉也随之湮灭。

「不用说也不用闻，安心地交出来吧。」

世界变成了一口深井，而她正在井底不断下坠。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没有气味，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她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试图挣扎，却感觉不到身体；试图思考，却发现连“思考”这个动作都需要依托感官，而她现在一无所有。

只有一种感觉还在——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溺水者沉入深海，像坠落者跌入深渊，像被活埋者感受泥土一点点覆盖口鼻。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可连“害怕”这个概念都变得抽象，只剩下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战栗。

而在那片虚无的恐惧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吮吸。

是「噤影」。

「你也……和我一样，很害怕吧。」

它像一只寄生在灵魂上的水蛭，紧贴着她意识最脆弱的部分，大口吞食着那些涌出的恐惧。每吞一口，它的黑色火焰就明亮一分，而藿藿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想要逃避，不想面对，一切都让人厌倦。」

她要消失了。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黑暗——如果连“念头”还能存在的话。她要被吃掉了，被这只岁阳一点一点啃食殆尽，最后什么都不剩。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不同……我很悲伤……我好悲伤。」

救救我……

「我也是个只会被人欺负的家伙……所以我才会拥抱这样的力量。」

谁都可以……

「我的触摸，虽然冰冷，但很安心吧。所以……」

救救我……

「拥抱「虚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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