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名为「轮椅少女」的奇迹

五月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湿热，穿过老旧铝合金窗户的缝隙，慵懒地在教室内打着转。头顶那台年久失修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坠落，结束它这漫长而疲惫的一生。

讲台上，秃顶的物理老师老张正唾沫横飞地讲解着电磁感应的最后一道大题。

“……当导线切割磁感线时，我们要考虑到洛伦兹力的作用，公式 F=qvB 在这里的应用是……”

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配合着那催眠般的单调语调，构成了午后两点最强效的安眠曲。

苏羽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主角位”，单手托着腮，视线看似聚焦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实则焦距早已涣散。

“洛伦兹力……哈。”苏羽在心里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在这个2055年的世界，物理定律依然存在，但也仅仅是对他们这些占人口99.99%的“麻瓜”而言罢了。

自从三十年前那场震惊全球的“大觉醒时代”开启以来，这个世界就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原本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设定，实实在在地砸在了人类的头顶。有人能徒手搓出火球，有人能肉身扛导弹，甚至有人能凭空造物。

那是名为「灵能」的奇迹。

虽然官方数据宣称觉醒率只有万分之一，但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下，异能者的新闻每天都在轰炸着人们的眼球。异能者被划分为一到六阶，哪怕是最低级的「一阶」身体强化系，也能直接被特招进异能大学，毕业后进入国家机关或者被巨型企业高薪聘请，瞬间实现阶级跨越，成为所谓的“人上人”。

而对于像苏羽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高考依旧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传统战役，是唯一的出路。除非……你能觉醒那万分之一的奇迹。

“可惜，体检显示我的灵能适应性是E级，大概率这辈子只能当个会对电磁感应点头称是的社畜了。”

苏羽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黑板上移开，悄悄伸向了课桌掩护下的阴影处。

既然现实无法改变，那就只能在虚拟世界里寻找慰藉了。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部贴着动漫贴纸的手机，大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屏幕上，正运行着当下最火爆的二次元全息卡牌手游——《幻界战线》。

此刻，界面正停留在“限定卡池”的召唤页面。画面中央，一位身穿白色长裙、坐着充满了科幻感的高科技轮椅、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病弱美少女正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屏幕外的人。

【限定角色：名为「奇迹」的演算者·爱丽丝】

【距离保底还有：1抽】

“一定要出啊……千万不要歪……在这个只有氪金才能变强的世界里，我已经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了，就在这一发……”

苏羽在心中疯狂祈祷，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角色的问题。

在他的公会「星海骑士团」里，会长“红莲大姐头”是个性格极其豪爽（且暴躁）的富婆。上次公会战苏羽因为没抽到核心辅助被嘲讽了整整一周，这次要是再歪，他在公会群里那个「银河第一帅」的威名就要扫地了！

“以前的我也许是个E级灵能适应性的废物，但今天的我，要做欧皇！”

苏羽深吸一口气，趁着老张转身写板书的瞬间，大拇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那个金色的“召唤”按钮。

屏幕瞬间被耀眼的光芒吞没。

蓝光……变紫……

苏羽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道璀璨夺目的彩虹色光芒炸裂开来，甚至在昏暗的课桌肚里映照出了一片神圣的光辉。

“出了！！！”

苏羽差点没忍住从座位上跳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屏幕上，那个坐着轮椅的银发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台词浮现：【指挥官，既然召唤了我，就要负责推我走完余生哦……】

中了！没有歪！是当期UP！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淡了高考前的焦虑和对未来的迷茫，苏羽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嘴角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嘿嘿……这下公会战稳了，我看大姐头还敢不敢叫我‘非酋帅’。”

他迅速切出游戏，点开那个名为「星海骑士团」的QQ群。

群里正热闹非凡。

【狂暴补师】：@所有人 今晚公会战最后一天，大家把刀都留好！特别是@银河第一帅，你上次说攒了井，到底抽没抽到轮椅妹？没抽到你就去守大门吧！

【红莲大姐头（群主）】：就是，那个笨蛋要是敢歪出常驻角色，我就顺着网线过去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现在的学生……啊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看着大姐头那熟悉的暴躁发言，苏羽强忍着笑意，噼里啪啦地打字，然后把刚才的截图发了出去。

【银河第一帅】：[图片] 哼哼，膜拜吧凡人们！颤抖吧！单抽出奇迹！这就是银河系颜值的含金量！今晚的主C位置我预定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路人甲】：卧槽！狗托！

【狂暴补师】：建议踢出群聊，严重引起不适。

【红莲大姐头（群主）】：……行吧，算你小子运气好。既然抽到了，今晚要是输出打不到第一，我还是要把你头拧下来。

看着屏幕上大姐头的回复，苏羽脑补了一下对方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爽翻了。

苏羽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感觉窗外燥热的风都变得清爽起来。

“什么事笑得这么恶心？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一个慵懒且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苏羽的自我陶醉。

苏羽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同桌兼死党——陆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这位爷正把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立在桌上挡住脸，整个人像是一只在午后晒太阳的大猫一样，懒洋洋地趴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睡眼惺忪的眼睛。

即使是这种毫无形象的趴姿，陆晨这家伙依然帅得让人嫉妒。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几缕凌乱的黑发垂在额前，给他增添了一种忧郁的颓废美感。

“你会不会说话？”苏羽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我出货了！爱丽丝！那个T0级别的轮椅少女！我刚才一发入魂！”

“哦……”陆晨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显然对此毫无波动，“就是那个……腿脚不好的纸片人？”

“什么叫腿脚不好！那是萌点！是由于过度使用脑力导致身体机能退化的设定！”苏羽义正言辞地纠正道，“你不懂，这种脆弱感才是男人的浪漫。而且她是辅助天花板，有了她，我这周的公会战就能带飞全场了。”

陆晨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另一边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二次元。比起那个，我更关心一会放学去哪吃。食堂今天的特供好像是红烧狮子头，如果不快点去，就要被体育生抢光了。”

苏羽看着陆晨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心里既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莫名的羡慕。

从高一开始，陆晨就是这副样子。成绩中游，不参加社团，对异能觉醒毫无兴趣，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仿佛这个世界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苏羽有时候会觉得，陆晨就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明明长了一张主角脸，却硬是要活成背景板。

“你就知道吃。”苏羽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就算咱们觉醒没戏，好歹也得考个本科吧？你看你现在的排名，再睡下去就要去搬砖了。”

陆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透过书本的缝隙，看向讲台上还在口若悬河的老张，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是某种看透了本质后的疲惫，以及对所谓“前途”的淡淡嘲讽。

“搬砖也挺好。”陆晨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力气活，不用动脑子，还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只要能吃饱饭，在哪活不是活？”

“你这家伙……”苏羽无奈地摇摇头，“算了，说不动你。反正到时候你要是饿死了，我就……我就勉强分你一半泡面。”

陆晨闻言，转过头看着苏羽。看着好友那张清秀且充满朝气的脸，陆晨原本冷硬的嘴角微微柔和了一些。

“那一言为定。”陆晨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却很真实，“要是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你，给你当……嗯，当保镖？”

“得了吧，就你这睡神样，别被贼偷了还得我来救你。”苏羽嗤之以鼻，完全没把这句玩笑话当真。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打断了两人的闲聊。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复活，桌椅碰撞声、书本合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走走走！狮子头！”苏羽一把抓起陆晨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陆晨顺势站起，身形挺拔，比苏羽高了半个头。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校服领口，任由苏羽拉着往外走。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走廊里充满了青春期的荷尔蒙躁动和汗水味。

就在他们路过楼梯口的电子公告栏时，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重播，再次将苏羽拉回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今日上午，异能管理局临江分局在城西工业园成功处置一起突发事件。一名试图走私违禁灵能材料的‘野生’异能者暴力抗法……”

画面中，镜头晃动得很厉害。可以看到一个浑身缠绕着火焰的男人正在疯狂咆哮，火焰将周围的集装箱烧得扭曲变形。那是货真价实的超自然力量，是足以轻易夺走普通人性命的凶器。

但下一秒，几个身穿黑色制服、佩戴着银色盾牌徽章的特勤人员一拥而上。

没有华丽的魔法对轰，只有极其高效、冷酷的战术配合。

一名特勤人员手中的仪器射出一道蓝光，那名火焰异能者身上的火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随后被粗暴地戴上了特制的禁魔项圈。

“被视为潜在恐怖分子的野生异能者已被控制，现场无人员伤亡。异能局再次提醒，力量必须在监管下使用，任何未经登记的觉醒行为都将受到严厉打击……”

周围的学生们纷纷驻足，发出惊叹和议论。

“哇，那个特勤刚才用的装备好帅！是最新型的灵能干扰器吧？”

“那个野生异能者也太惨了，听说这种没登记的被抓进去，下半辈子都要在‘静默监狱’里挖矿了。”

“活该，谁让他不走正道。要是通过正规途径觉醒，哪怕是一阶，现在也是人上人了。”

苏羽看着屏幕，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和畏惧交织的神色。

“力量啊……”苏羽抓着栏杆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有些低沉，“陆晨，你说，这世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要是我们也能觉醒，是不是就不用为了一个狮子头都要用跑的了？是不是……就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陆晨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苏羽的肩膀，落在那块巨大的屏幕上。

在那一瞬间，陆晨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慵懒，而是变得极其幽深，仿佛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他看着那个被押上装甲车的罪犯，又看了看那些受到周围人崇拜的特勤人员。

在他的记忆深处，曾经也有过那样的一天。那个被称为“陆家百年一遇天才”的自己，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以为力量就是永恒。

直到那个雨夜，父亲失踪，他主动封印了自己的天赋。那些赞美瞬间变成了冷眼和嘲笑，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亲人”露出了獠牙。如果不是还有像王刚叔叔那样的旧部暗中周旋，他甚至无法活着离开京城，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城苟且偷生。

力量？

那不过是通往更大牢笼的钥匙罢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种普通人虽然枯燥但安稳的生活，才是最珍贵的奢侈品。

“也许吧。”陆晨收回目光，眼底的阴霾瞬间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但有了力量，你可能连吃狮子头的胃口都没有了。那个世界，比你想的要无聊得多。走吧，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他拍了拍苏羽的后背，力道适中，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催促。

苏羽回过神来，撇撇嘴：“你这人，真是一点梦想都没有。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当心吃成猪！”

“吃成猪也比饿死强。”

“哎你等等我！”

……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好在他们赶上了最后一波红烧狮子头。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羽把那个拳头大的肉丸子小心翼翼地切开，一半夹给陆晨，一半留给自己，嘴里还念叨着：“便宜你了，这是看在你会帮我挡老师视线的份上。”

“谢了。”陆晨也没客气，夹起那半个狮子头。

“对了，周末怎么安排？”苏羽一边扒饭一边问，“公会战结束了，这周我有空。要不要来我家打游戏？我妹周末去补习班，没人抢电视。”

陆晨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忘了？林凯昨晚在群里发的通知。”

“啊？”苏羽愣了一下，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哦……你是说那个KTV聚会？”

林凯，高三（2）班的现充代表，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富二代，据说最近因为某些渠道搞到了基因药剂，正在尝试冲击觉醒，整个人飘得不行。

“不想去。”苏羽皱起眉头，一脸嫌弃，“那种场面也就是看他一个人装逼，没劲。而且他肯定又要炫耀他那个快要觉醒的火系亲和力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听说全班都去，而且费用他全包。”陆晨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丸，“而且……”

陆晨抬头看了苏羽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楚心怡也会去。”

“咳！咳咳咳！”

苏羽这次是真的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她……她去不去关我什么事！我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男人，怎么会为了儿女情长……”

“哦？真没关系？”陆晨挑了挑眉，“那行，那我回绝林凯的时候就说苏羽同学要在家研究他的轮椅少女，视现实美少女如枯骨。”

“别别别！”苏羽立刻认怂，讪笑道，“大家都是同学，集体活动嘛，怎么能脱离群众呢？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陆晨轻笑一声，没再拆穿他。

其实陆晨并不喜欢这种聚会。但他最近那被封印的感知力隐隐察觉到，临江市地下的灵脉流动有些异常，尤其是学校周边，似乎有一股隐晦的暗流在涌动。

林凯那个人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身上最近确实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灵能波动，像是被人当成了某种试验品。为了确保苏羽的安全，陆晨决定还是跟过去看看。毕竟，把这只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的菜鸟一个人放出去，他实在是不放心。

“那就这么定了。”陆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周六晚上，帝豪KTV。”

“知道了知道了。”苏羽叹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期待地搓了搓手，“你说，我要是在KTV唱一首《幻界战线》的主题曲，楚心怡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她会不会刮目相看我不知道，”陆晨无情地吐槽，“但我知道林凯肯定会把麦克风塞进你嘴里。”

“切，不懂欣赏。”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跃。

苏羽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幻界战线》里的剧情，讲那个轮椅少女有多么让人心疼。陆晨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吐槽，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四周，确认着周围的安全。

在这看似平凡无奇的一天里，苏羽沉浸在抽到SSR的喜悦中，陆晨在思考着如何继续隐藏自己。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看似枯燥乏味的日常，即将在那个名为“帝豪KTV”的地方，迎来彻底的终结。

“呐，陆晨。”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苏羽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晨，眼神难得认真了一次。

“怎么？”

“虽然觉醒很难，虽然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是普通人……”苏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只要咱们兄弟俩在一起，我觉得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的。”

陆晨愣了一下。

看着苏羽那干净纯粹的笑容，他心中那一层因为家族回忆而泛起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在这个利益至上、血脉为尊的世界里，这份毫无杂质的友情，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东西。

“嗯。”

陆晨伸出拳头，在苏羽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

“有意思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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