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自由呢？对于一天前的刘弈汝来说，或许他能够洗掉纹身就是自由。

　　可LC突然的应允，让这个自由的代表成了笑话。

　　现在它只不过是父亲的恩赐罢了，是他懂得谋求利益的一个小小的奖励。

　　这个奖励现在重重砸在他极其渴望自由的权力的心脏上，钝痛，一丝一丝的细细密密的痛。

　　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干脆不要洗纹身好了，没有什么意义。

　　不能成为自由的象征，也不能作为对抗父亲的表达，有何意义？

　　但是他还是希望让它的消失，或是隐藏，成为自己脱离和反抗父亲的第一步。

　　尽管现在变成了父亲的恩赐。

　　万事开头难，第一步从父亲手中走出来也并不是不可吧。

　　*

　　第二天的早晨到来的速度似乎比刘弈汝在地下室里待的那三天还慢，刘弈汝整夜都睡得不太安稳，晨光微熹就起了床。

　　全身无力，可一种诡异的兴奋和期待在他的身体里慢慢膨胀起来。

　　很快，他不知为何浑身发冷，颤抖着冲进浴室里把自己整个身体埋在热水里。

　　温度似乎太高了，没过多久刘弈汝的身体已经微微发红，与洁白无瑕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然而他并未有动作。

　　热水浇在他身体上，温暖和刺痛同时交织在他的神经上。

　　*

　　在这一场自虐般的，献祭自我一样的洗漱过后，刘弈汝下定决心似的从家中走了出去。

　　到了宅子外面的第一件事，他迅速地给李雨濯打了电话，后者似乎还在睡梦之中，接通电话后声音中带着迷蒙的呜咽声：“怎么啦？大早上的就想我了？”

　　人嘛，本性难移，这人即使意识都没有清醒，也不忘了调笑自己男朋友。

　　刘弈汝听着这人温柔的回应，也不禁弯了弯嘴唇。

　　在冰凉的冷风侵蚀之下，脑海中关于思考的那一部分的神经被冷空气不断地刺激着，刘弈汝昨晚在浴室里的那个刚刚成型的，还有些不成熟的想法，雨后春笋般不可遏制地从脑海深处溢出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李雨濯——全盘托出——对这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挚友，亲信以及爱人毫无保留。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精密的计划——将自己答案呈现给父亲的计划。

　　刘弈汝于是邀请李雨濯跟自己一起去洗纹身，一并把父亲若隐若现的一点点提醒和对自己洗纹身想法的允许，以及自己的“答题”计划，一股脑地告诉了他。

　　明白自己方向的欣喜和对于自己病态计划的自信揉在一起，使他心脏狂跳不止。

　　当然也少不了对于自己找到“解题方法”的喜悦和兴奋。

　　这些令人心脏狂跳的高亢情绪糅杂在一起，刘弈汝忽感一阵颤栗——不是昨天那样的恐慌——而是一种隐秘的兴奋。

　　这种兴奋让他抛弃顾虑——比如对父亲忽然同意他洗掉纹身，或者是他昨晚警觉地意识到自己房间里无时无刻不闪动着得监视器被关闭了。

　　困惑和不解在脑海里融合交汇，组成了一道墙，这一刻也被击破。

　　*

　　“地址微信，我马上来。”

　　听到刘弈汝与平常不同的，异常的兴奋的语气说出来的伟大计划，李雨濯在一瞬间清醒了许多，回话的语气也更加锋利，不可捉摸。

　　两个契合的灵魂并不只是在情感上和外表上，以及审美上的一致，而且也在于智商，梦想，愿望和追求上的双生共性，契合统一。

　　李雨濯没有多说，例如：“为什么？”或者“你有告诉你父亲吗？”之类的无用的赘语，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信任让刘弈汝感到一阵莫名安心。

　　*

　　阴暗闭塞的小巷子里，一座似乎并不属于这里的明亮白色建筑矗立着。

　　它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跌落凡尘的仙女，又像是误入人间的天使。

　　李雨濯与刘弈汝两人肩并肩走进这突兀的建筑中——一座私人纹身馆。

　　刘弈汝心中不可避免的喜悦，唇角上扬，然而他并不清楚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的医疗美容机构都是LC手中的产业。

　　待到他们两个刚一进门，暗处的一个年轻男子便通过通讯器告诉了LC。

　　“一切照原定流程。”这个男人如是说。

　　LC在会客厅里看着这个纹身馆的监控，屏幕的光线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刘弈汝和李雨濯的身影出现在监控的视野里。前者的手紧紧贴在后者身上，像互相吸引，又像强制绑定。

　　这家纹身馆和平常的这种美容场所区别很大，全过程采用医疗级技术，房间设施与医院并无两样，纹身师也都持有医疗资格证——当然了，这是一家LC伪装成纹身馆的私人医院，平日里主要负责的就是对于刘弈汝体内芯片的研究和检查。

　　*

　　话说回刘弈汝，他独自一人进了房间，李雨濯本想陪同，却被拦在门口。

　　李雨濯挑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被阻拦的不悦，但在他思考了几秒后转变成了对于观察实验的探究和兴奋，他识趣地退后，靠在走廊洁白的墙壁上，那墙壁似乎洁净的留不下任何痕迹，又似乎轻轻一碰便可以塑造成任何自己想要的样子——干净的像白纸一样。

　　冰冷的仪器瞬间开启，激光清理的灼痛感在一瞬间入侵了刘弈汝的感官，他额头上隐约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咬牙关，声音却似乎都无法泄露一星半点。

　　尖锐的撕裂的痛感在他脑海里炸开，远比他想象的痛上百倍。

　　那是自然，洗纹身的过程本身并没有多么痛，而刘弈汝的“洗纹身”连带着把芯片取出的微型手术。

　　感受着剧烈的刺骨的痛，刘弈汝的大脑却并未放松分毫。

　　献祭，他想着，这是对自己的献祭，对父亲的献祭，同时也作为对自由的献祭和计划开始的证明。

　　原来，自由的外面包裹着无法描述的痛苦，只有尽力突破了这层枷锁才能触碰得到自由的滋味。

　　激光灼烧皮肤的痛感连带着高温接触皮肤的气味，在刘弈汝的嗅觉中变成了自由的气息——就像李雨濯放他出来那天身上的气味。

　　严肃的工作人员谨慎地，微不可察地，取出了刘弈汝体内的芯片。

　　芯片一丝丝与皮肤剥离开来，在完全取出以后，这位工作人员向角落处的同事抛去一个眼神，后者了然地出门汇报给LC。

　　“报告L总，少爷体内芯片已成功摘除。”

　　LC在通讯器另一端轻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很平淡，平淡到似乎他只是在指挥一件不起眼的小小工作，而不是以洗纹身的名义来取出自己在儿子身体里“安插的卧底”。

　　*

　　刘弈汝坐在房间里，仪器的滋滋声充斥在他耳边，颇为紧张地，他摩挲了下耳朵。

　　没过多久，清洗结束，刘弈汝伸手想要摸摸自己崭新的皮肤，可还没碰到，身后的工作人员先他一步用酒精棉球给他消毒，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应激地缩缩脖子，收回了手不再动作。

　　待到工作人员沉默地离开了这里，仪器尽数关闭，宁静冲进刘弈汝的脑中。

　　他颤抖地走出房门，李雨濯见状立刻飞奔而来：“感觉怎么样？”

　　刘弈汝的声音都是发颤的：“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李雨濯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洒在刘弈汝后颈的红肿的皮肤上，刘弈汝并未注意，颤抖着扑在李雨濯身上，李雨濯有节奏的轻抚刘弈汝的后背，安抚着的同时，他的眼眸一刻不停的注视在刘弈汝“崭新”的红肿皮肤上。

　　过了很久，久到刘弈汝放松下来几乎要睡过去时，李雨濯开口了：“现在……烙印不在了。”

　　这句话掷在刘弈汝本就不平静的心脏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洞口。

　　李雨濯左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爱人脖颈上的伤口，眼里不仅仅有关心，还带着一种占有的，兴奋的期待。

　　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努力消化着心中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其实怎么不算一种劫后余生呢？他终于摆脱了自己此生以来最厌恶的东西，把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自己的。

　　完全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身体，如何能让他不兴奋呢？

　　李雨濯又使了些力气，把刘弈汝紧紧圈在自己怀里，躯体的碰撞，带着情感的交融。

　　前者略带着些兴奋地急促着说：“我们现在……可以创造新的烙印了，属于我们的‘艺术品’，属于我们的‘所有物’。”

　　刘弈汝点点头：“你说得对……一个完全由我们来创作的作品。”

　　李雨濯再一次接过话：“对，作品，展现给你父亲的，完美的艺术作品。”

　　刘弈汝猛地抬头，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激动和迫不及待的渴望——对展示自己能力的渴望。

　　看到刘弈汝如此有决心的眼神，李雨濯再一次拥住刘弈汝，安抚似的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刘弈汝有些发愣，随即同样回吻着李雨濯。

　　一吻罢了，李雨濯轻轻开口了：“咱们回家吧。”

　　家，自然指的是李雨濯那座空空荡荡的别墅，李雨濯平日里总认为他这房子太过冰冷，比寒冬腊月里的烈风还要刺骨痛心。

　　可如果有了刘弈汝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像一束光，虽说性子也同他一样有些漠然，可他也给李雨濯安静的生活里带来了活力和热情。

　　但凡是刘弈汝要去李雨濯的家，后者便会十分激动，脸上的兴奋根本装不下去，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

　　于是两个人牵着手回了李雨濯的房子，冰冷的无人之岛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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