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

狂风呼啸，雷雨交织，照得夜幕如同白昼一般。

山腰的上山行道上，一个约莫十七八的青年提着夜灯，护着背包，狼狈地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

“也是见了鬼了。”

冬青心中一片怨念，他来须弥山之前分明看过好几遍天气预报——这两天全天天气晴朗，正是上须弥山看日出的绝好时机。

他兴冲冲地备好帐篷，打算夜爬须弥山，在山顶过夜，这样一来第二天便能在山顶欣赏到须弥山的日出。

然而，当他爬到山腰，老天爷不知作什么妖，骤然落下暴雨来，给他从头到脚砸了个透湿。

冬青欲哭无泪，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下雨便下雨，为什么要偏偏在他爬到山腰的时候下啊！

冬青忽而眼前一亮——山道旁侧竟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正好可以用来避雨。

他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这个山洞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洞中有一些人为修葺的痕迹，山洞的角落，竟还有一个小小的神龛，可惜有些破败了，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神明。

在须弥山，有这样的山洞倒也正常，不过这个神也怪可怜的，连神龛都破成这样。

冬青认不出来，在心中默默感谢了几句这位神明，多亏了他，自己今晚算是有着落了。

冬青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

还好刚刚自己把背包护住了，里面的东西都没怎么湿。

“轰隆隆！”

洞外雷声大作，吓得冬青一抖。

“这雷真是大得吓人。”

他敢肯定，这是他出生到现在听到过最大的雷声，简直要把他的耳膜给震碎。

冬青心有余悸地回过头，脸色一下子变得满是骇然。

角落的那座神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弥散着浓厚的血腥味与焦味。

冬青咽了口口水，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靠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也清晰起来。

冬青的后背已是湿透了，汗水混杂着雨水淌下来。

那黑乎乎的一团，竟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上只有几片残破的布片，身躯一片焦黑，有些部位甚至已经碳化，殷红的血流了一地。

冬青有些害怕，但还是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电话里只有一阵忙音——天气恶劣，他又在山上，信号太差了。

“冷静，冷静……”

冬青深吸几大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膛，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努力地回忆着脑中的急救知识，翻出急救包，笨手笨脚地忙活起来。

他也很害怕，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若是他现在什么都不做，今后一生怕是都不得心安。

他想着先止住血，便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撕成布条，给那昏迷的少年粗略地包扎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少年的体温和微弱的鼻息——他还活着！

他稍稍松了口气，拧开身旁的保温杯，用毛巾蘸着温水给少年擦拭起身体来。

山洞外依然雷雨大作，冬青就这样忙前忙后，然而少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但起码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感受到少年的鼻息逐渐舒缓，冬青松了一口气，随后一股难以抵抗的倦意袭来。

他草草地搭了个帐篷，把少年抱了进去，安顿好一切之后，便睡得不省人事了。

又是爬山又是遇到这档子事，他的身体已经精疲力竭，启动强制休眠程序了。

……

外面的雷雨愈来愈小，直至完全停下，待他悠悠醒转的时候，须弥山已是霞光万丈了——他这一觉，睡到次日傍晚才醒。

冬青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脑瓜，抻了抻腰。

忽然，他一下想到了什么，一下清醒了过来，四下张望。

帐篷里只有他一人。

他爬出帐篷，一眼便愣住了。

山洞的洞口前，那个少年正一丝不挂地盘腿而坐，身材纤瘦，皮肤光洁细腻，一头微卷的长发披在光滑的双肩，哪有半分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样？

漫天红霞披洒而下，好似是给那位少年披上了一层轻纱——他就这样沐浴在霞光中，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让他不禁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冬青的目光，那少年回眸一瞥。

那是一对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眼角微微翘起，冬青怔怔望着这对勾人的瑞凤眼，不觉间却是已经撞入这一泓清泉，久久难以回神。

“可是看够了？”

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你到底是什么人？”

冬青自觉有几分心虚，借着询问掩饰过去。

再傻的人也该看出来了，眼前的少年绝非凡人。

少年漂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隐晦的黑暗，唇角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背过身去。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冬青看出他不想回答，换了个问题。

“刚刚。”

“那朵云变红色的时候。”

他指向天空，那是一只像小狗的火烧云。

“吃点吗？”

冬青坐到少年身边，递上一袋拆封的饼干。

少年并未客气，伸手接过饼干就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一只小仓鼠，刚刚神明一般的模样仿佛是冬青的幻觉。

他递上一杯凉水——时间太久了，冬青保温壶里的水早已冷掉了。

少年接过便喝，险些被呛到。

真是的……

冬青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真是……

冬青草草垫了垫肚子，从包里翻出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递给少年。

少年看了看，没有接，反而起身……张开了双手。

冬青感觉好气又好笑，敢情这是让自己给他穿衣服呢？

罢了……这孩子一看就不像是会自己穿衣服的样子。

冬青把T恤提起展开，准备给少年套上。

可是……

看着眼前少年的雪白胴体，冬青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无他，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完美了，没有丝毫瑕疵，仿佛世间一切美好都集中于眼前的少年一般。

嗯对！他只是在欣赏美！才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少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倒是不甚介意，大大方方地看着冬青。

“你叫什么？”

他温声开口，分明是纯净稚嫩的童声，却给人一种慈祥感。

而且，并不割裂。

“冬青，夏冬青。”

冬青给少年套上T恤，冬青的T恤在少年身上显得很大，松松垮垮的，像是套了个白色塑料袋，下摆快到膝盖了都。

“不错的名字。”

“我家里人希望我当个医生，就用药材来给我起名字了。”

冬青耸耸肩，把手上牛仔裤的裤腰带紧了紧。

“裤子就自己穿咯？”

少年盯了他一会，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他接过牛仔裤，废了好大功夫才穿上。

虽然冬青帮他拼命往上提了提，但是这件七分裤还是给少年穿成了拖地款的喇叭裤。

“上来吧。”

冬青把包放到身前，俯下身子。

“总不能让你光着脚下山吧？我背你”

见到少年没反应过来，冬青随口解释了两句。

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还是乖乖搂住了冬青的脖子，爬上了他的背。

“下山咯！”

冬青背着少年稳稳地顺着山道下山，路上仍有一些暴雨留下的痕迹，但并不湿滑。不过出于安全考量，冬青还是走得很慢很稳。

少年的身体很轻，冬青身体素质不错，气都没怎么喘。

太阳斜斜地洒下今天的最后一缕阳光，下山的两个男孩身披红霞，好像是那求取真经的僧人披上了袈裟。

少年身上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冬青感觉很熟悉，但是一时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

少年保持着沉默，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冬青似乎感觉到了，默契地没有开口。

“吾名——”

“释迦提桓因陀罗，又名，帝释天。”

少年猝然开口，令人猝不及防。

虽然他大致猜出了少年的来历不凡，但是……

这也太“不凡”了吧！

冬青对佛教没什么研究，但是这位能天帝的名字他还是听说过的，他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个小男孩跟那位佛教传说中的大神明联系起来。

“信与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

察觉到冬青逐渐生出的怀疑，少年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的身份不重要，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才是重点。”

夕阳已经暗淡，少年琥珀色的眸子似乎在发光。

冬青把少年放下，却还是保持着沉默，在夕阳下，身影都显得逐渐模糊起来。

“我的权柄，遭恶神窃取了。”

“就在昨夜，祂用我的权柄，我的法器，将我重伤逐出忉利天。”

“若非……”

少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冬青。

“冬青。”

“你愿意，成为我的首位信徒吗？”

冬青呆住了，这些话几乎颠覆了他的世界观，这个世界……居然真的存在神明。

不知为何，他对少年的话生不出丝毫的怀疑。

良久，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冬青的面庞却愈发清晰。

“不。”

冬青的语气极为坚定。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就算允诺再多的好处，都不可能打动面前的人。

“我希望，不是作为信徒，而是作为朋友帮助你。”

他咧嘴一笑。

少年，不，应该是帝释天饶有趣味地舔了舔嘴唇。

“有趣的凡人。”

同冬青一样，他对眼前的这个凡人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我接受了。”

“嘿嘿，我也算有个神仙朋友了。”

“继续下山吧。”

冬青弯腰，但是被帝释天叫住了。

“抓紧我的手。”

冬青不疑有他，抓住了帝释天的手。

看外表，真的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啊。

感受着少年温软的手掌，冬青不禁感慨道。

帝释天心念一动，一股柔和的气流将他和冬青托起，二人如同落叶一般向山下飘去。

“这点小手段我还是有的。”

帝释天带着些炫耀的意味说道，丝毫没有注意到山风将他的T恤吹乱，露出一侧白嫩的肩膀来。

冬青忽而被带向空中，却并不害怕——那股气流很柔和，很稳。

他抓着帝释天的手，以别样的视角看着这座山。

夜晚的须弥山静谧而美好，不知岁数的古怪大树张牙舞爪，还有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冬青上山的时候还没发现，这座山上居然还有萤火虫！

他嘴巴张大，有一种大声叫出来的冲动。

我夏冬青！飞起来了！

见他这副模样，帝释天特意把速度放缓了几分，好让他充分体验一下这种神仙般的感觉。

……

须弥山并不算高，他们又是直接飞下来，不消多时便来到了山脚的小镇。

小镇名叫弥陀镇，因整个镇子的居民信佛而得名，冬青来的时候便是借住在这里的一户孙姓人家家中。

冬青细细地向帝释天叮嘱了几句，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和神通，帝释天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

“你在凡间的名字。”

“我总不能告诉别人你叫帝释天吧？”

帝释天捏了捏下巴，稍加思索后决定放弃思索。

“你来取吧，我看你的名字就蛮好听的。”

冬青看着眼前孩子气的帝释天，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名字。

“宛童。”

宛童，也是一味中药，为桑寄生科植物桑寄生、四川寄生、红花寄生、毛叶钝果寄生的枝叶。寓意“宛然如童”。

帝释天撇了撇嘴，虽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冬青再次对帝释天，不对，现在应该叫“宛童”了。

他再次对着他细细叮嘱了一番，反复确定之后，背着他进入了小镇。

现在并不算晚，正是镇民吃晚饭的时候，冬青带着宛童先是去买了套合身的衣裤鞋袜换上，随后找到了孙家门口。

“孙大娘，小鸣，我冬青啊。”

冬青知道孙大娘耳背，就在门前喊了一声。

少顷，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给两人开了门。

小家伙一眼就看到了冬青身边的宛童，挠了挠头——他记得昨天冬青哥还是一个人出门的来着。

冬青摸了摸小鸣的脑袋，小家伙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给他摸。

“冬青哥……”

“他是我朋友，叫宛童。”

小鸣抬头冲着宛童一笑，奶声奶气地开口。

“宛童哥哥好，宛童哥哥你真好看！”

“简直跟神仙一样！”

呵……这倒也没说错。

“好，好。”

宛童一脸宠溺地揉了揉小鸣毛绒绒的脑袋，这样一个有礼貌又可爱的小孩谁不喜欢呢？

“进门说吧。”

冬青看到小鸣和宛童相处得不错，心中满是欣慰之感。

“哦哦，对对对，哥哥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奶奶做了红米糕，可好吃啦。”

小鸣一拍脑门，随即带着这俩进了客厅。

“大娘，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宛童”

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见他们来了，笑眯眯地戴上眼镜，看到宛童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好生俊俏的少年，而且，气质太过非凡。

宛童单手托腮，冲她浅浅一笑。

孙大娘捻了捻手上戴着的佛珠，朝宛童施了一礼。

“老身观这位宛童小施主气息澄澈通明，莫非，也是佛门中人？”

“呃……算是吧。”

宛童有些尴尬地还礼。

“呵……甚好甚好……”

估计这位老太太想破头也想不到，她面前的这位小小少年，就是佛教中大名鼎鼎的能天帝罢。

“饭食粗粝，还望勿怪。”

孙大娘转头张罗了两副碗筷，又从橱柜里取出一碟米糕来。

虽然这家饭桌上只有几道清淡的小菜，不过孙大娘手巧，做得颇为精致，口味亦是上佳。

冬青本就和这家人关系不错，小鸣和孙大娘也对宛童很有好感，饭桌上一片融洽，四人亲如一家。

吃完后，冬青主动接过洗碗的活计，宛童则是跟着他，想着能多少帮上一些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冬青头都没转。

“不可以。”

宛童瘪了瘪嘴，收起了用他的“小把戏”来帮冬青洗碗的念头。

“我们去镇上逛逛吧。”

冬青很快结束了洗碗的工作，一看天色尚早，自己也尚有精力，便想带着宛童上街逛逛。

宛童欣然应允。

此时孙大娘正在做功课，他们跟小鸣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小镇全镇信佛，此时正是做晚课的时间，镇民们或成群，或居家，诵经声、木鱼声萦绕不绝，为这座小镇都增添了些许禅意。

宛童对此感官不大，作为佛教二十诸天中的第二天王，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受过无数香火朝贡，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弥陀镇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镇上佛堂随处可见，颇有一种独特的厚重感，如同一颗古朴圆润的檀木佛珠。

晚风捎来阵阵凉意，吹起宛童柔顺的发丝，他伸手将头发撩起，不经意地问起。

“冬青，你们这个时代是如何行善的？”

“嗯……那可多了去了……”

“最常见的应该是捐款，也就是给有需要的人捐钱。”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宛童也未做隐瞒，耐心地向他解释起来。

“与其他神明不同，我的神力来源并非信仰，而是行善积德。”

“诸善奉行，兼济众生，便是我释迦提桓因陀罗的神道。”

“若是要让我回到先前的实力，须普济万万人，使之感恩戴德，但那样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三成。”

“只需恢复到三成实力，我便能沟通梵天，向祂求援。”

宛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是我现在在天界少数几位可以信任的神了。”

“所以~今后可要麻烦你啦~”

宛童狡黠地眨眨眼，嘴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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